书包网 > 烬时逢光 > 第二章 乱岗惊魂,相依为命

第二章 乱岗惊魂,相依为命


马蹄声如滚雷迫近。

陆承宇几乎是将苏晚摁进蒿草丛中的。腐土的气息扑面而来,混着草叶腐败的酸味。苏晚的脸埋在潮湿的泥地里,能听见自己心脏撞击胸腔的声音,太响了,响得她觉得整片荒野都能听见。

“别动。”陆承宇的声音贴着她耳后,气息灼热而短促。

他的手按在她肩胛骨上,力道很稳,身体完全覆盖在她上方,用破烂的衣袍和自己的身体在草丛中撑起一个狭窄的隐蔽空间。苏晚透过草茎缝隙,看见一队人马从坡顶冲下来。

共十三人。衣袍脏污不堪,有的穿着破烂的皮甲,有的干脆粗布裹身,但手里都握着兵器——卷刃的长刀、生了锈的矛、还有两人背着粗制的弓箭。马匹瘦骨嶙骨嶙峋,鬃毛打结,马背上驮着的包袱沉甸甸的,有暗色液体从其中一个包袱角滴落,渗进泥土。

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左颊一道刀疤从眉骨拉到嘴角,让他的脸看起来像随时会裂开。他勒住马,独眼扫视乱葬岗,那只完好的眼睛浑浊而锐利。

“刚才这边有动静。”疤脸汉子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头儿,怕是野狗刨尸吧?”一个年轻些的乱兵嘿嘿笑着,露出缺了门牙的嘴。

“搜。”

一个字,让苏晚浑身血液几乎冻结。

乱兵们散开,马蹄践踏过坟堆,刀尖拨弄草丛。最近的一个离他们藏身之处不到十步。那是个矮壮汉子,满脸横肉,手里提着一把柴刀,刀刃上有深褐色的陈旧血渍。

苏晚浑身止不住地发抖。她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口中弥漫,手掌心全是冰凉的汗,下意识攥紧了陆承宇腰侧的衣料。那片粗布已经被她手心的汗浸湿。

陆承宇的身体纹丝不动。苏晚能感受到他胸腔缓慢而深沉的起伏,他的呼吸几乎听不见。他的手从她肩上移开,轻轻覆在她攥紧的手背上,拇指极缓地摩挲她的手背——一下,两下,带着某种稳定的节奏。

他在告诉她:我在,别怕。

矮壮汉子越走越近。八步,五步,三步。

苏晚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公寓里未喝完的热可可,阳光洒在木地板上的光斑,陆承宇说“我们去挑戒指”时微微发红的耳尖。那些画面鲜艳得不真实,像上辈子的事。

脚步声停在咫尺。

草叶被拨开的窸窣声。苏晚感觉到陆承宇的身体瞬间绷紧,像一张拉满的弓。他的手臂肌肉贲起,以一种绝对保护的姿态将她更紧地压向地面。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血腥、汗水和泥土混合的气味,陌生又熟悉。

“他娘的,这什么鬼地方。”矮壮汉子的声音就在头顶,唾沫星子几乎能溅到他们身上。

柴刀砍进旁边的土里,离陆承宇的脚踝只差半尺。苏晚的心脏跳到喉咙口。

时间被无限拉长。每一秒都像在刀锋上行走。

矮壮汉子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解裤子。水流声响起,浓重的尿骚味混入腐臭的空气。苏胃里一阵翻搅,强忍着作呕的冲动。

“磨蹭什么!”远处疤脸汉子喝道。

“来了来了!”矮壮汉子提起裤子,柴刀从土里拔出来,转身往回走。

脚步声渐远。

苏晚几乎瘫软。直到马蹄声再次响起,那队乱兵骂骂咧咧地离开,消失在荒坡另一头,陆承宇才缓缓松开她。

“他们走了。”陆承宇的声音嘶哑得厉害。

他先撑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确认视野内再无威胁,才伸手将苏晚拉起来。动作间,左腿明显踉跄了一下,额头的伤口又渗出血。

“你的伤——”苏晚声音发颤。

“皮外伤。”陆承宇打断她,双手捧住她的脸,目光迅速而仔细地扫过她全身,“你呢?有没有被划伤?刚才那刀有没有碰到你?”

苏晚摇头,眼泪却毫无预兆地涌出来。不是害怕,是一种劫后余生的虚脱,混杂着对这一切荒诞现实的茫然无措。

陆承宇没说话,用相对干净的袖子内衬轻轻擦她的脸。动作很轻,像对待易碎的瓷器。擦着擦着,他自己的手也开始微微颤抖。

“对不起。”他忽然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没能保护好你,让你来这种地方……”

“不关你的事。”苏晚抓住他的手,握紧,“我们在一起,这就够了。”

这话说出口,她自己都愣了一下。三年前,她还是那个迷路都会哭鼻子的女孩,现在却能在尸骸遍地的乱葬岗说出这样的话。是陆承宇,是这三年一点一滴累积的安心感,让她在绝境中还能抓住一丝理智。

陆承宇深深看她一眼,眼底有红血丝,却有什么东西在深处燃起来。他没再说什么,扶着她站直,开始观察周围环境。

乱葬岗比想象的更大。起伏的荒坡上,坟冢和尸体零星散布,一直延伸到远处黑黢黢的山林。天色灰蒙蒙的,分不清是清晨还是傍晚,云层低垂,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山雨欲来的气息。

没有房屋,没有炊烟,没有人迹。

陆承宇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是他的手机。屏幕漆黑,无论怎么按电源键都没有反应。他又尝试了苏晚的手机,同样死寂。现代科技在这里成了废铁。

“穿越……”苏晚喃喃道,这个词终于真正有了实感。

不是游戏,不是小说,是活生生的、残酷的置换。他们失去了所有:家园、亲人、社会身份、乃至最基本的安全保障。此刻拥有的,只有彼此,和身上这身破烂衣服。

还有掌心的碎玉。

一阵冷风吹过,苏晚打了个寒颤。直到这时她才注意到,裸露的手臂和小腿上已经被蚊虫叮出好几个红肿的包,痒痛难忍。腐臭的气味似乎浸透了衣服和皮肤,怎么都甩不掉。

远处山林传来不知名野兽的嚎叫,悠长而凄厉。

无助感如潮水般涌来。苏晚咬紧牙关,拼命眨眼睛,想把泪水逼回去。不能哭,哭了也没用,还会让陆承宇更担心。

但眼泪不听话。

一滴,两滴,砸在满是泥污的手背上。

陆承宇转过身,看见她通红的眼眶和倔强抿紧的嘴唇。他什么也没说,伸出手臂,将她揽进怀里。

这个拥抱很用力,几乎勒得她肋骨发疼。苏晚的脸埋在他肩窝,布料粗糙,带着血和汗的气味,却奇异地让她紧绷的神经一点点松弛下来。她能听见他的心跳,同样急促,但稳定有力。

“记得我们第一次露营吗?”陆承宇忽然开口,声音从胸腔传来,微微震动,“你在山里迷路,我找到你的时候,你也是这副表情——想哭,又拼命忍着。”

苏晚鼻尖发酸。那是两年前的事,他们和一群朋友去徒步,她掉队后慌不择路,天快黑时才被陆承宇找到。他当时背着两个背包,满头大汗,找到她第一句话是:“吓死我了。”

“你当时说,”陆承宇继续道,手轻轻拍着她的背,“‘不管在哪里,我都会找到你’。”

“我说的是‘你都会找到我’。”苏晚闷声纠正。

“都一样。”陆承宇松开她一些,低头看她的眼睛,“现在也一样。不管这是什么鬼地方,不管多难,我都会护着你。我保证。”

他的眼神里有不容置疑的坚定,还有深处那一丝只有苏晚能看出的、被他强行压下去的慌乱。他不是不害怕,他只是选择先成为她的支柱。

苏晚深吸一口气,点点头。眼泪止住了,某种更坚韧的东西从心底生长出来。

她从怀里掏出那半块碎玉。陆承宇也拿出他的。

两人将碎玉并排放在陆承宇掌心。断裂的边缘果然能勉强拼接——纹路延伸,像是某种复杂图案的一部分,但无法完全契合,中间有头发丝那么细的缝隙。更奇怪的是,当两块碎玉靠近时,它们表面的温度明显升高,贴合掌心的刺痛感也变得清晰,像轻微的电流,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搏动。

“这玉……不一般。”陆承宇皱眉,“你外婆说过什么特别的话吗?”

苏晚努力回忆:“只说这是祖传的,战乱时碎了一半……但她临终前握着我手,说‘玉碎人团圆’。我当时以为她神志不清了……”

“玉碎人团圆。”陆承宇重复一遍,盯着掌中碎玉,“也许不是胡话。”

他将自己的那半块放回苏晚手中:“你收好。分开保管,以防万一。”

“可是——”

“听我的。”陆承宇语气不容反驳,却放柔了声音,“我的这块,你帮我收着。这样我们谁都不能丢下谁。”

苏晚握紧两块尚带余温的碎玉,喉头发紧。这是一种最朴素的绑定——他们各自保管对方生命的半片信物。

天色更暗了。云层开始飘雨丝,冰凉地打在脸上。

陆承宇擦干苏晚脸上最后的泪痕,扶着她站起来。他的左腿明显吃不上力,但站姿依然挺直。

“不能留在这里。夜里会更危险,可能有野兽,乱兵也可能折返。”他望向远处的山林,“进山。找水源,找能过夜的地方,找食物。”

每个词都现实得残酷。水源,庇护所,食物——在现代社会唾手可得的东西,此刻成了生存的三大难关。

苏晚点头,将一块碎玉塞回陆承宇怀里:“你也要保管我的。我们说好的,谁都不能丢下谁。”

陆承宇怔了怔,眼底闪过什么,最终化为一个极浅的笑。他将碎玉贴身收好,伸出手:“能走吗?”

苏晚握住他的手。掌心相贴时,两块碎玉隔着一层布料,传来同步的、温热的搏动。像某种隐秘的联结。

他们相互搀扶着,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乱葬岗。身后是散落的尸骸和荒冢,空气中飘荡着死亡的气息。前方是黑沉沉的山林,树木在渐暗的天光中张牙舞爪,林间传来不知名的窸窣声。

每一步都踏在松软潮湿的腐土上,鞋履早已破烂,碎石硌得脚底生疼。苏晚的腿还在发软,但她强迫自己迈步,跟上陆承宇的节奏。

雨丝渐密,打湿了他们破烂的衣衫,寒意渗透骨髓。陆承宇脱下最外层的外袍——那件粗布衣已经破得不成样子——裹在苏晚头上,自己只剩一件单薄的里衣。

“你不冷吗?”苏晚要扯下来。

“别动。”陆承宇按住她的手,“你体温比我低,不能着凉。”

他说话时嘴唇有些发白,不知是冷还是失血。苏晚不再争执,只是更紧地握住他的手,试图用自己的体温回馈一点暖意。

走进山林边缘时,天几乎全黑了。树木遮蔽了最后的天光,四周陷入一种深沉的、涌动的黑暗。虫鸣、夜鸟的怪叫、远处隐约的狼嚎,各种声音在黑暗中放大,每一步都像踩在未知的陷阱上。

陆承宇折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另一只手始终牵着苏晚。他的掌心很烫,不知是发烧还是碎玉的缘故。

“今晚先找个背风的地方。”他的声音在雨声中有些模糊,“天亮再找路。”

苏晚点头,尽管知道他看不见。她的眼睛逐渐适应黑暗,能勉强分辨树影的轮廓。恐惧依然存在,像背景音一样持续低鸣,但另一种更清晰的感觉覆盖上来——是身边这个男人沉稳的呼吸,是他握紧她的力道,是掌心碎玉持续的、有生命的温热。

他们是一体的。在这个完全陌生、危机四伏的世界里,他们是彼此唯一的坐标,唯一的真实。

山林深处,一点幽绿的光闪烁了一下,又消失不见。

陆承宇停下脚步,将苏晚护到身后,树枝横在胸前,屏息凝视黑暗。

夜还很长。

而生路,才刚刚开始寻找。


  (https://www.500shu.org/shu/80564/49965860.html)


1秒记住书包网:www.500shu.org。手机版阅读网址:m.500shu.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