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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驿站暂歇,担忧清辞


日头西沉,将最后一抹昏黄的光涂抹在“望北驿”斑驳的土墙上。驿站坐落在两山夹峙的隘口,背靠陡峭山崖,前临一条不算宽阔的官道分支,是通往北方“望北川”方向最后一处官方设立的落脚点。建筑低矮简陋,主屋是夯土垒就,两侧各有几间歪斜的厢房,马厩里传出几声有气无力的马嘶。一面褪色破损的驿旗在晚风中无精打采地耷拉着。

对刚刚从死亡山谷中逃出生天的众人而言,这简陋破败的驿站,不啻于天堂。

陆承宇搀扶着最后一个几乎虚脱的流民踏进驿站破烂的院门时,驿卒——一个独眼、满脸风霜的老头——正蹲在井边打水。看到突然涌入这么一大群衣衫褴褛、浑身血污尘土、惊魂未定的男男女女,老头独眼里闪过一丝惊愕,随即转为漠然,在这条道上,他见得多了。

“店家,可有空房?我们需要歇脚,弄些吃食热水。”陆承宇上前,声音沙哑疲惫,却尽量保持平稳,从怀中摸出几枚沈清辞之前给的、所剩无几的铜钱递过去。

独眼驿卒掂了掂铜钱,瞥了眼众人,尤其多看了几眼伤势明显的,扯着沙哑的嗓子道:“东厢两间大通铺空着,挤挤能睡。柴房也能将就。热水有,吃食只有些粗面饼子和咸菜疙瘩,要肉得加钱。”

“够了,多谢。”陆承宇点头,迅速安排,“大柱,带受伤的兄弟和老人孩子去东厢。水生,栓子,你们几个伤势轻的,跟我收拾一下柴房。苏晚,你看看驿站里有没有现成的草药,先应应急。”

众人早已累到极限,闻言默默行动起来,互相搀扶着走向驿卒指点的方向。进了相对遮风挡雨的屋子,闻到空气中淡淡的、属于人类聚居地的烟火气和牲畜粪便味,许多人再也支撑不住,瘫倒在通铺或草堆上,连哭泣的力气都没有了。

苏晚强打精神,找到那独眼驿卒,询问是否有草药。驿卒嘟囔着从柜台底下摸出个落满灰尘的破陶罐,里面是些早已干枯发霉、看不出原貌的草叶根茎,聊胜于无。她又用最后一点铜钱,换了些干净的布条和一小罐劣质菜油(可做简易消毒和润滑)。回到东厢,她立刻开始为几个伤口恶化的伤员重新清理、上药(用所剩无几的玉枢散和九一丹,混合驿站那些不知名草药捣烂的汁液)、包扎。动作依旧稳定,但脸色苍白得吓人,额发被冷汗浸透。

陆承宇安排好住处,又去院中水井打来冷水,让众人简单擦洗,分发了驿卒送来的、硬得能磕掉牙的粗面饼。他自己只匆匆啃了两口,灌下一大瓢凉水,便找到那独眼驿卒,状似随意地打听:“老丈,近日可有什么生面孔过往?尤其是……穿着统一黑衣、带着兵器、神色不善的?”

独眼驿卒正就着咸菜疙瘩喝酒,闻言抬起浑浊的独眼,嘿嘿干笑两声:“这条道,往北是苦寒之地,往南是战乱边陲,来往的不是逃难的就是走货的亡命徒,带着家伙什的多得是。至于统一黑衣……”他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前两日倒真来了一伙人,七八个,穿着倒是整齐,像是哪个大户人家的护卫,包了西厢,出手阔绰,就是不怎么说话,眼神贼亮,不像善茬。怎么,客官跟他们有过节?”

陆承宇心中一凛,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路上遇见过类似打扮的匪人,吃了点亏,心有余悸。若是他们问起我们,还望老丈行个方便,莫要透露。”

驿卒又灌了口酒,含糊道:“老头子我只管收钱供饭,别的闲事不管,也管不着。你们自求多福吧。”说完,便不再理会陆承宇,自顾喝酒。

陆承宇道了声谢,转身时,目光锐利地扫过西厢。那里门窗紧闭,听不到什么动静,但一种本能的警觉让他背脊发凉。他走回东厢,见苏晚刚为最后一个伤员处理好伤口,正靠着墙壁喘息,便走过去,递给她半块饼和一碗温水。

“吃点东西,休息一下。”他声音低沉。

苏晚接过,小口咬着干硬的饼,就着温水勉强咽下,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窗外沉沉的暮色,喃喃道:“不知道沈姑娘怎么样了……她伤得那么重,一个人留下……”声音里带着无法掩饰的颤抖和愧疚。

陆承宇在她身边坐下,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干涩:“我也担心她。但我们现在不能回去。”他看向苏晚,眼中是同样的痛楚,却更多了一份沉冷的理智,“回去,是自投罗网,不但救不了她,还会把大家,包括你,再次置于死地。沈姑娘拼死为我们断后,为的就是让我们能逃出来,活下去。”

“可是……”苏晚眼圈泛红,“万一她……”

“没有万一。”陆承宇打断她,握住她冰凉的手,用力握紧,“我们要相信她。她身手高强,心智过人,沈家叔父又突然出现,未必没有生机。我们现在能做的,就是按照约定,在这里等她。等到明天,如果她还没来……”他顿了顿,声音更沉,“我们就想办法打听黑松林那边的消息,再决定下一步怎么做。但眼下,我们必须先确保我们自己能活下去,能应付可能追来的敌人。”

苏晚知道他说得对,可心中的担忧和负罪感如同毒蛇啃噬。她想起沈清辞白衣染血却挺立如松的背影,想起她最后那句“快走”,想起她提及“望北驿”时眼中一闪而过的微光……那个清冷如雪、背负着家族血仇和宫廷阴谋的女子,真的能再次闯过鬼门关,来到他们面前吗?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渐起的夜风声,和驿站远处隐约传来的、不知是野兽还是什么别的嚎叫。

“你先休息,我出去转转,看看周围情况。”陆承宇起身,将身上那把从黑衣人手中夺来、已卷刃的腰刀用布缠了缠,别在腰间,又拿起一根结实的木棍。

“小心点。”苏晚担忧地看着他。

“嗯。”陆承宇点点头,走出东厢。

驿站院子不大,夜色已浓,只有主屋柜台处透出一点如豆的油灯光晕。陆承宇借着阴影,悄无声息地在驿站外围转了一圈。土墙低矮,有几处坍塌,防御几乎谈不上。马厩里的马匹不多,显得安静。他的目光最终再次落在西厢。

西厢依旧安静,但方才驿卒的话让他无法放心。他屏住呼吸,将身体隐在一堆柴垛后,目光如鹰隼般盯着西厢的房门和窗户。约莫过了一炷香时间,西厢最靠里那间的窗户,似乎极轻微地动了一下,一道人影在窗后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

不是错觉。里面有人,而且很警觉。

陆承宇耐心等待着。又过了片刻,西厢的门忽然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一个穿着普通灰布短打、作行商打扮的汉子闪身出来,左右张望了一下,便快步走向驿站角落的茅房。陆承宇注意到,此人脚步轻盈,落地几乎无声,眼神在扫视四周时锐利如刀,绝非普通商旅。

他心中警铃大作,等那汉子进了茅房,立刻从柴垛后悄然潜出,借着夜色的掩护,无声无息地贴近茅房后墙。茅房是用木板简单搭就,缝隙很大。

里面传来淅淅沥沥的水声,随即是那汉子刻意压低的、带着地方口音却咬字清晰的声音:“……已经确认,就是他们。那个领头的男人,还有会医术的女人,都在东厢。流民大概二十来个,多是老弱病残,没什么战力。高公公那边还没消息,但估计快了。咱们的人都在西厢,武器也备好了。等信号一到,或者高公公的人马一到,立刻动手,首要目标是那对男女,尤其是那女人,要活的,贵妃娘娘特意吩咐过。其他人……老规矩。”

另一个声音似乎低声应了一句什么,听不真切。

陆承宇浑身血液瞬间冰凉!柳贵妃的人!竟然已经提前埋伏在这里!他们不仅知道“望北驿”这个汇合点,而且目标明确——首要就是他苏晚!贵妃特意要活的苏晚?是因为她的医术,还是因为……发现了别的什么?

巨大的危机感瞬间攫住了他。前有埋伏,后有追兵(高公公的人随时会到),沈清辞生死未卜,他们带着一群几乎没有战斗力的流民,被困在这座看似安稳、实则是陷阱的驿站里!

他强迫自己冷静,悄然后退,迅速返回东厢。苏晚正靠墙假寐,听到动静立刻睁开眼,看到陆承宇凝重无比的脸色,心中一沉。

“怎么了?”

陆承宇以最简洁的语言,将听到的话告诉了苏晚。苏晚的脸色也瞬间变得惨白,手下意识地抚向怀中藏着的玉佩和药包。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沈姑娘她……会不会就是因为知道这里有埋伏,才让我们来?”一个可怕的念头划过苏晚脑海。

陆承宇摇头:“不像。如果她知道,不会让我们来送死。更大的可能是,柳贵妃势力庞大,在这条通往北地的要道上早有布置,我们的行踪和可能的汇合点,对方也能推测出来。‘望北驿’是明面上的驿站,容易被盯上。”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苏晚声音发紧,“冲出去?还是……”

陆承宇快速思索。冲出去?外面夜色如墨,地形不熟,流民行动迟缓,很容易被埋伏或追上。固守?驿站无险可守,对方人数占优,还有后援。通知流民立刻转移?动静太大,立刻会打草惊蛇。

“不能硬拼,也不能立刻全走。”陆承宇压低声音,眼神锐利,“对方现在没动手,可能是在等高公公的大队人马,或者别的信号。我们还有一点时间。苏晚,你立刻悄悄叫醒大柱、水生、栓子,让他们假装起夜,分批把还能走的、伤势不太重的流民,悄悄转移到柴房那边。柴房后面墙塌了一半,外面是乱石坡,往下能通到后面的山沟,虽然难走,但是个退路。你带着他们,准备好药粉,一旦有变,不要管我们,立刻从那里走,往山沟深处钻,能走多远走多远。”

“那你呢?”苏晚急道。

“我和几个还能打的留下,在驿站制造动静,吸引注意,为你们争取时间。”陆承宇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放心,我不会硬拼,拖一会儿就找机会脱身去追你们。记住,如果分开,就在山沟里找隐蔽处躲藏,天亮后如果安全,在沟口那棵最大的歪脖子树刻个记号。如果……如果我天亮没到,你就带着大家,继续往北,想办法活下去。”

“不!要走一起走!”苏晚抓住他的手臂,眼泪终于滚落。

“听话。”陆承宇捧住她的脸,用拇指擦去她的泪水,目光深沉如夜,“我们必须有人拖住他们,否则谁都走不了。你带着大家先走,我脱身的机会更大。相信我。”

苏晚看着他眼中熟悉的坚定和守护,知道无法改变他的决定。她用力点头,将怀中最后几包药粉塞给他,又将自己那半块玉佩拿出来,想要给他。

陆承宇按住她的手:“你带着,也许有用。我的在我这里。只要我们活着,总能再见。”他将她紧紧拥入怀中,用力抱了一下,随即松开,“快,时间不多。”

苏晚咬牙,转身去悄悄叫醒大柱等人。陆承宇则走到窗边,透过缝隙死死盯着西厢的动静。夜色更加深沉,驿站的灯火相继熄灭,只有风声呜咽,仿佛无数鬼魂在黑暗中徘徊。

远处,黑松林方向,一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信号光芒,在夜空中一闪而逝。

西厢的门,无声地开了一道更大的缝隙。几个黑影,如同蓄势待发的毒蛇,悄然滑入院中阴影。

而驿站数里外的山道上,一匹瘸腿的老马,正驮着一个浑身是血、意识模糊的白衣身影,在无边的黑暗与剧痛中,凭着最后一丝执念,朝着“望北驿”的方向,一点一点,艰难地挪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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