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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25章档案馆的第七个夜晚


江城档案馆的夜晚,比任何地方都安静。

不是那种让人心安的安静,是那种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安静。一排排铁皮柜沉默地立着,像列队的士兵,守着那些几十年都没人翻开的秘密。日光灯发出轻微的嗡鸣,在空荡荡的走廊里回荡,听起来像是某种不知名生物的呼吸。

陆峥靠在三楼的窗户边,看着外面。

对面是江城日报社的办公楼,十六层,灯火通明。这个点,夜班编辑们正忙着处理明天的头版,几个窗口还有人影晃动。他扫了一眼第七层的某个窗户——那是他的办公室,灯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一切都正常。

但他知道,这只是表象。

从上周开始,他已经在这座档案馆里待了七个晚上。表面上的理由是“查阅江城解放初期的老报纸资料,为党的诞生九十周年专题报道做准备”。日报社的领导很支持,还特意给档案馆打了招呼,让他可以自由进出库房。

真正的理由,只有他和老鬼知道。

“深海”计划的前身,有一部分资料藏在这里。

不是纸质档案,是更隐蔽的东西——当年参与项目的老科学家们,曾经在这座档案馆的地下室里,开过七次秘密会议。会议记录早就销毁了,但那些人的往来信件、工作笔记、甚至电话记录,都被当时的安保人员以“常规备份”的名义,混进了档案馆的普通资料里。

老鬼说,那些东西里,可能藏着“蝰蛇”的线索。

陆峥的任务,就是把这些线索找出来。

他转身走进库房,继续翻今天的第八个档案盒。

盒子上标注着“江城市科委·1983-1985·一般往来信件”。他打开,一股陈年纸张的气味扑面而来,带着淡淡的霉味和樟脑丸的味道。他一封一封地翻,大部分是工作调动、项目申报、经费申请的例行公文,偶尔有几封私人信件,也是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内容。

翻到第四十七封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信封已经发黄,邮戳模糊,只能依稀辨认出“1984.3.12”的字样。寄信人地址是“本市××路××号”,没有姓名。收信人是“江城市科委  张敬之同志收”。

张敬之。

陆峥的心跳快了一拍。

张敬之是“深海”计划前身项目的核心成员之一,十年前意外坠楼身亡,官方结论是“工作压力过大导致精神失常”。但老鬼告诉过他,张敬之死的那天,本来是要来档案馆取一份资料的。那份资料,后来不知所踪。

他小心翼翼地抽出信纸。

内容很短,只有三行字:

“张工:材料已备好,老地方见。切记,阅后即焚。3.11”

没有署名。

陆峥盯着那封信,眉头皱了起来。

“老地方”是哪里?“材料”是什么?这个写信的人是谁?为什么张敬之收到这封信之后,第二天就坠楼了?

他把信纸翻过来,仔细看背面。什么都没有。他又把信封对着灯光照了照,也没有发现隐藏的痕迹。

这封信,太干净了。

干净得不正常。

他拿出手机,拍了照片,然后把信放回原处。现在不是追查的时候——档案馆里有监控,虽然老鬼打过招呼,但他还是得小心。

他又翻了几个档案盒,没有再发现可疑的东西。看了看时间,已经凌晨一点二十。他把东西收拾好,走出库房。

走廊里还是那么安静。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空间里回响,像是什么人在跟着他。

走到楼梯口的时候,他忽然停下。

不对。

有什么东西不对。

他站在原地,仔细回想刚才的一切。档案盒的位置,信件的顺序,信封上的邮戳——

邮戳。

那封1984年的信,邮戳怎么那么模糊?比他刚才看到的其他信件都模糊。而且,1984年的信封,怎么会保存得那么完好?纸张泛黄的程度,和其他信件差不多,但信封的边角没有磨损,封口的胶水痕迹也清晰得像新的一样。

假的。

那封信是假的。

或者说,是有人故意做旧,放进那个档案盒里的。

陆峥的心沉了下去。

有人知道他在查这件事。有人抢在他之前,把那封信放进了档案盒里,等着他发现。然后——

然后什么?

他快步走回库房,找到刚才那个档案盒,再次抽出那封信。

这一次,他看得很仔细。

信封背面的封口处,有一道很细微的折痕。不是普通的折痕,是那种把信封打开之后再重新封上才会留下的痕迹。他凑近灯光,眯着眼睛看,隐约能看到胶水下面有一层更浅的痕迹——那是原来的封口。

这封信,被人打开过。

不止一次。

他正要把信收起来,手机忽然震了。

一条消息,陌生号码:

“信看完了?后面的书架,第三排,红色盒子。”

陆峥猛地抬头,看向四周。

走廊里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日光灯还是那几盏,还是那嗡嗡的声响。

有人在这座楼里。

而且,那个人一直在看着他。

他没有犹豫,按照短信的指示走到后面的书架。第三排,红色盒子——那是一个普通的文件盒,和其他几十个盒子摆在一起,没有任何标记。

他拿起盒子,打开。

里面只有一样东西:一本工作笔记。封面写着“张敬之·工作笔记·1984”。

陆峥的手有些发抖。

张敬之的工作笔记。失踪了十年的东西。

他翻开第一页。

字迹潦草,但能认出来。是张敬之的笔迹——老鬼给他看过张敬之生前写的报告,他记得那个字的样子。

第一页是普通的实验记录。第二页也是。第三页,第四页,一直到第十七页,都是普通的科研内容。

第十八页,内容变了。

“1984.3.10。今天见到老周。他说有人盯上我了。让我小心。我问他是谁,他不肯说,只让我把重要的东西藏好。我想了想,把那个本子放进了档案馆。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陆峥继续翻。

第十九页:

“1984.3.11。收到一封信。写信的人说材料已备好,让我去老地方取。可我从来没跟任何人约定过‘老地方’。这信有问题。”

第二十页:

“1984.3.12。我没有去取材料。但我发现,有人在翻我的办公桌。我藏在抽屉夹层里的那个本子,被人动过。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第二十一页:

“1984.3.13。老周死了。说是心脏病突发。可他心脏从来没问题。我不能再等了。明天,我要去档案馆,把那个本子取出来。然后,去找组织。”

没有下一页了。

陆峥盯着那几页笔记,脑子里飞快地转着。

老周是谁?那个本子又是什么?张敬之说“把那个本子放进了档案馆”——可他放的是哪个本子?是这个工作笔记,还是另有其物?

而且,他最后那句话:“明天,我要去档案馆,把那个本子取出来。”

明天是1984年3月14日。

张敬之是1984年3月14日坠楼的。

他那天,确实来了档案馆。

但他没有取走那个本子。这个工作笔记,一直留在这里,等了三十七年,才被人发现。

陆峥合上笔记,放回盒子里,把盒子放回原位。

他需要冷静。

有人故意引他发现这封信,又故意引他发现这个笔记。那个人是谁?想干什么?为什么不在三十七年前就把这些东西毁掉,而要等到今天?

他走出库房,再次来到窗前。

对面的日报社大楼,灯光已经熄了大半。他的办公室窗户还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

手机又震了。

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东西看完了?明天晚上,老地方见。”

老地方。

又是老地方。

陆峥盯着那三个字,忽然想起刚才那封信里的内容:“老地方见”。

那个写信的人,用的是同样的措辞。

这不会是巧合。

他回了一条消息:

“哪个老地方?”

等了很久,没有回复。

他又等了十分钟,还是没有。

他试着拨那个号码,提示是空号。

陆峥把手机收起来,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转身下楼。

走出档案馆的时候,门卫老头正在打瞌睡。看见他出来,迷迷糊糊地打了个招呼:“陆记者,又加班到这么晚啊?”

“嗯,资料有点多。”陆峥点点头,“大爷,我问您个事儿。”

“您说。”

“这档案馆,晚上有人值班吗?”

“有啊,我和老张轮班。今晚我,明晚他。”

“有没有可能,有人晚上进来,不经过你们?”

老头愣了一下,摇摇头:“不可能。大门就这一扇,晚上锁得严严实实的。后门也锁着,钥匙只有馆长有。”

陆峥点点头,没有再问。

但他心里清楚,刚才那个给他发消息的人,肯定在这座楼里。如果不是从大门进来的,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他一直在这里。

第二天晚上,陆峥又来了。

还是那个时间,还是那个理由。门卫换成了老张,一个五十多岁的中年人,话不多,打了个招呼就让他进去了。

他没有去三楼的库房。

他直接下到地下一层。

档案馆的地下室,平时很少有人来。这里存放的是更老的资料,民国时期的报纸、日伪时期的档案、解放初期的政府文件,大部分已经发黄变脆,碰一下都会掉渣。

走廊尽头有一扇门,门上挂着一块褪色的牌子:“会议室”。

陆峥推开门。

里面很暗,只有一盏日光灯亮着,照出一张长条桌和几把椅子。桌面上落满了灰,显然很久没人用过。

但有一把椅子,是干净的。

椅子前面,放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陆峥走过去,拿起信封,打开。

里面是一张照片。

黑白的,有些年头了。照片上是五个人,站在一座楼前。楼的样子他认识——是江城档案馆。那五个人,四男一女,都穿着六七十年代的衣服,表情严肃。

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

“1984.3.10,最后一次会议。”

陆峥数了数照片上的人。

五个人。

张敬之,他认识。中间那个戴眼镜的,应该是老照片里的张敬之。左边第一个,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型方正,看起来像军人。右边第一个,是个女的,三十出头,扎着辫子。还有两个人站在后面,一个高一个矮,看不清脸。

这五个人,就是当年“深海”计划前身项目的核心成员?

老鬼告诉过他,那个项目一共有七个人。照片上只有五个。另外两个是谁?拍照的人又是谁?

他正在想着,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那张照片,我找了三十七年。”

陆峥猛地转身。

门口站着一个人。

六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棉袄,脸上布满皱纹。但那双眼睛——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陆峥认出了他。

门卫老张。

不,不是门卫老张。

是另一个人。

“你是——”

“我叫周明远。”老人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张敬之笔记里写的‘老周’,就是我。”

陆峥愣住了。

老周。那个“心脏病突发”死了的老周。

“你没死?”

“死了。”周明远笑了笑,笑容里有一丝苦涩,“三十七年前,周明远就死了。活着的,是一个叫张德胜的门卫。”

他指了指自己身上的棉袄。

“这件衣服,我穿了三十七年。白天看门,晚上守夜。三十年如一日,就是为了等一个人来。”

陆峥看着他,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三十七年。一个人,在这座档案馆里,守了三十七年。

“等谁?”

“等你。”周明远说,“或者说,等一个能看懂那封信的人。”

“那封信是你放的?”

“是我。”周明远点点头,“三天前,我把它放进那个档案盒里。我想看看,有没有人能发现它。你发现了。”

陆峥沉默了。

三天前。也就是说,这个老人,一直在暗中观察他。

“那个笔记本呢?”

“也是我放的。”周明远说,“三十七年前,张敬之来档案馆那天,我就在这儿。他把那个本子交给我,说‘老周,如果我出事了,这个东西你留着。将来有一天,会有人来找的’。”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沙哑。

“第二天,他就死了。”

陆峥的拳头握紧。

“谁杀的他?”

周明远没有回答。他看着陆峥,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神色——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你叫什么名字?”

“陆峥。”

“哪个单位的?”

陆峥沉默了一秒。

“江城日报社。”

周明远笑了笑。

“记者?”他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三十七年前,我就是干你这个的。”

陆峥的心跳漏了一拍。

“你是——”

“国安。”周明远说,“编号0721。三十七年前,我的任务就是保护张敬之他们。任务失败,我没脸回去。所以我留在这儿,等着把真相交出去的那一天。”

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放在桌上。

布包很旧,蓝底白花,边角磨得发白。他打开,里面是一叠发黄的纸——有的是手写的笔记,有的是打印的报告,还有几张照片。

“这些东西,是我这些年攒的。”周明远说,“张敬之死的前因后果,当年那七个人的下落,还有——那个杀他的人是谁。”

陆峥看着那些纸,心跳越来越快。

“是谁?”

周明远抬起头,看着他。

“你确定想知道?”

“确定。”

周明远沉默了几秒,从那一叠纸里抽出一张,放在他面前。

那是一张照片。黑白的,和刚才那张是同一个场景。但这次,照片上不是五个人,是六个人。

第六个人,站在最边上,半边身子被裁掉了。

但那张脸,陆峥认得。

老鬼。

陆峥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老鬼?

“不可能。”他说,“老鬼是——”

“是你们现在的负责人。”周明远接过话,“我知道。”

他看着陆峥,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三十七年前,他也在那个项目里。他的代号,叫‘幽灵’。”

房间里安静极了。

日光灯发出嗡嗡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在挣扎。

陆峥站在那里,手里拿着那张照片,久久说不出话。

老鬼是幽灵?

那个给他下达任务的人,那个说“我相信你”的人,那个让他来查这件事的人——是三十七年前,杀了张敬之的人?

“你信吗?”周明远问。

陆峥没有说话。

他不信。他不能信。

可是照片摆在这里。证据摆在这里。三十七年的等待,也摆在这里。

“给我时间。”他最后说。

周明远点点头。

“你有三天。”他说,“三天后,还是这里。到时候,你告诉我,你信不信。”

他站起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回头看着陆峥。

“对了,还有一件事。”

“什么?”

“你那个搭档,”周明远说,“夏晚星。她父亲夏明远,当年也在这个项目里。他是第七个人。”

门关上了。

陆峥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会议室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脑子里一片空白。

夏晚星的父亲,也是其中之一。

那个假死十年的人,也曾经站在张敬之身边。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深得多。

他拿出手机,想给老鬼打个电话。但手指停在屏幕上,怎么也按不下去。

如果周明远说的是真的,如果老鬼真的是“幽灵”——那他现在打这个电话,就是找死。

他深吸一口气,把手机收起来。

三天。

他还有三天。

三天之后,他要做出选择。

信,还是不信。

他走出档案馆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门卫室里,老张——或者说周明远——正坐在那里打瞌睡。看见他出来,只是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陆峥走到街上,深深地吸了一口清晨的空气。

江城的早晨,总是从雾气开始。那些灰白色的雾,从江面上飘过来,漫过街道,漫过楼房,漫过一切。走在雾里,什么都看不清。

就像他现在一样。

手机震了。

这次是夏晚星。

“陆峥,你在哪儿?”

“刚出档案馆。”

“你那边怎么样?”

陆峥沉默了一秒。

“晚星,”他忽然问,“你父亲,以前是做什么的?”

电话那头也沉默了。

过了很久,夏晚星的声音传来:

“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随便问问。”

“他……”夏晚星顿了顿,“他以前是搞科研的。后来出了点事,就……失踪了。”

“什么科研?”

“我不太清楚。他从来不跟我说。”

陆峥没有再问。

“没事了。见面聊。”

他挂了电话,站在雾里,看着渐渐亮起来的天。

夏明远是第七个人。

老鬼是第六个。

那第五个呢?第四个呢?那个扎辫子的女人,那个方脸的中年人,那个高个子,那个矮个子——他们都去哪儿了?

雾越来越浓,什么都看不清。

但陆峥知道,雾总会散的。

三天后,他会在那个地下室里,拿到所有的答案。

不管那些答案,他愿不愿意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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