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彭苍摆渡叙往事 方知祖辈恩仇深
七律·渡河
浊浪排空星斗寒,扁舟一叶渡惊湍。
往昔故交同悟道,今朝陌路各争盘。
玉玦断义恩仇记,锦囊传书谋略殚。
莫道前人恩怨了,暗潮犹在掌中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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洛水在此处拐了个急弯,水势湍急,浊浪拍岸。
彭苍的小舟如一叶枯苇,在浪尖起伏。舟身不过丈许,桐木打造,船板被岁月磨得发白,却异常结实——这是彭苍三十年前亲手所造,以汉水古桐为材,浸过九遍桐油,晒过三伏烈日,寻常刀剑难伤。
彭仲与彭柔立在舟中,衣衫尽湿。方才南宫适的战船虽击退楚军,但下游仍有数道关卡,走水路反是最快。彭苍对此段河道了如指掌,专挑险滩暗流而行,竟将追兵远远甩开。
此刻舟至河心,浪稍平缓。
彭苍盘坐船尾,单手摇橹,动作悠然如抚琴。他须发皆白,面容枯槁,但那双眼睛在夜色中却亮如晨星,正静静打量着彭仲。
“你长得像你父亲。”老人忽然开口,声音沙哑,“尤其是眉眼间的执拗。”
彭仲微微一怔:“苍叔公与家父……”
“我比他年长二十岁。”彭苍目光投向远方,似在回忆,“他出生时,我已随你祖父行走江湖。那孩子自小就与众不同——三岁能诵《巫典》,七岁通晓剑理,十二岁便敢独自入张家界深山,观猿猱腾跃而悟出‘巫剑十三式’雏形。”
他顿了顿:“但他最大的天赋,不在武,而在‘悟’。二十岁那年,他游历至云梦泽,偶遇一位青衫老者。二人于泽畔论道三日,谈天说地,说鬼神,说纵横,说天命……那老者,便是鬼谷子玄微子。”
彭仲心头一震。
父亲与玄微子论道之事,他只听父亲模糊提过,却不知详情。
“那时玄微子已年过百岁,修为通天,却因困于‘天人五衰’,寿元将尽。”彭苍继续道,“他见你父亲天赋异禀,又身负巫彭氏千年传承,便起了传道之心。二人结为忘年交,玄微子传授鬼谷纵横术、阴阳五行、兵家韬略,而你父亲则以巫祝秘术、禹王图奥义相赠。”
“他们……曾如此亲近?”彭柔轻声问。
“何止亲近。”彭苍叹息,“那三年,你父亲几乎长驻云梦山。他与玄微子共同推演天机,绘制九州龙脉图,更创出一套融合巫剑与鬼谷术法的‘谋剑三式’。玄微子曾言:‘若得彭祖为徒,鬼谷道统可传千年。’”
他看向彭仲:“但你父亲拒绝了。”
“为何?”
“因为理念。”彭苍摇橹的手微微一顿,“玄微子毕生追求‘醒龙’——集禹王九图,重启九州龙脉,借天地之力重塑人间秩序。他认为,当下周室将衰,诸侯并起,正是龙脉苏醒、天命重归的最佳时机。若能掌龙脉,便可立新朝,定乾坤,结束这数百年的战乱。”
“而你父亲……”老人眼中闪过复杂神色,“他认为龙脉乃九州地气所聚,本就随人心而变。人心仁,则地气顺;人心暴,则地气乱。若强行唤醒龙脉,无异于释放一头不受控制的洪荒巨兽。届时掌龙脉者若有仁心,或可造福苍生;但若掌权者心术不正,龙脉反会成为祸乱之源。”
彭仲默然。
这正是父亲临终前反复念叨的“人心易堕,龙脉易污”。
“分歧由此而生。”彭苍道,“玄微子认为你父亲太过保守,空有通天之能却不敢担天命;你父亲则认为玄微子太过激进,为达目的不择手段。二人争论数月,最终在云梦山巅决裂。”
“决裂?”彭柔惊讶,“他们……动手了?”
“未至生死相搏,但已恩断义绝。”彭苍从怀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断裂的玉佩,“此佩原名‘阴阳珏’,是玄微子取天山暖玉、北海寒玉,以鬼谷秘法炼制而成,一阴一阳,本是一对。你父亲持阳珏,玄微子持阴珏,象征二人道法互补、阴阳共生。”
他将断佩递给彭仲:“决裂那日,你父亲亲手摔碎阳珏,取其中一半,刻上巫彭氏图腾,便是你如今所见这枚。而玄微子亦毁去阴珏,只留残片。二人立誓:此生不再相见,门下弟子若遇,当辩其心——心正则友,心邪则敌。”
彭仲握着那半枚残佩,入手温润,边缘断裂处参差不齐,似能感受到当年父亲摔佩时的决绝与痛心。
“那玄冥子……”他忽然想起,“玄微子与玄冥子,是何关系?”
“师兄弟。”彭苍面色转冷,“玄微子性情虽偏激,但心怀天下,所求者乃‘大治’。而玄冥子……此人乃楚先王蚩冒庶子,自幼受尽欺凌,心性早已扭曲。他拜入鬼谷,并非为悟道,而是为获取力量,复仇、夺权、称霸。”
他沉声道:“玄微子起初未察其心性,倾囊相授。待发现时,玄冥子已尽得鬼谷邪术真传,更暗中钻研‘血祭’‘炼魂’等禁术。玄微子欲清理门户,却因‘天人五衰’发作,功力大减,反被玄冥子所伤,只得闭关疗伤。”
“所以玄冥子叛出鬼谷,实是弑师未遂?”彭仲握紧拳头。
“正是。”彭苍点头,“玄微子闭关前,将鬼谷掌门之位传于大弟子——也就是王诩的师父‘玄真子’。但玄真子性情淡泊,不喜争斗,玄冥子便趁机自立门户,打着鬼谷旗号,四处网罗党羽,更投靠商纣王,得封国师。”
他看向彭仲:“你父亲得知此事后,曾三次独闯朝歌,欲诛玄冥子。但玄冥子狡诈如狐,又得商王庇护,皆未得手。最后一次,你父亲在鹿台地宫与玄冥子交手,虽重创其肉身,却也中了‘九幽噬心咒’,损了根基。”
彭仲猛然想起,父亲晚年常咳嗽,面色蜡黄,医官皆言是旧伤复发。原来伤源在此!
“那场大战后,你父亲知自己时日无多。”彭苍声音低哑,“他开始布局——以毕生修为,在九州布下‘镇龙阵’,以九处悬棺为眼,锁住龙脉,防玄冥子得逞。又将禹王图残片一分为九,分藏各处,只留半幅于祖鼎,作为阵枢。”
“这些事……为何从未告诉我们?”彭柔泪光盈盈。
“因为时机未到。”彭苍叹息,“你父亲临终前对我说:若庸国太平,玄冥子未现,此事便永沉海底,让孩子们过安稳日子。但若玄冥子卷土重来,庸国危矣,便需有人告知仲儿真相,让他……继承遗志,守护该守护的。”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锦囊。
锦囊以青布缝制,边角已磨损,系口处用红绳扎紧,绳结是巫彭氏特有的“九转同心结”——非嫡系血脉不能解。
“此物是你父亲临终前交我。”彭苍将锦囊递给彭仲,神色郑重,“他嘱托:‘若仲儿决意联周抗商,走上这条护族兴邦之路,便将此囊予他。若他选择安逸守成……便让它随我入土。’”
彭仲接过锦囊。
入手微沉,内中似有硬物。锦囊表面绣着两行小字,针脚细密,是父亲的笔迹:
“势不可逆,当顺势而为;局不可破,当谋局而动。”
他握紧锦囊,心潮翻涌。
父亲早就预料到今日之局?甚至预料到他会联周抗商,会与玄冥子为敌,会走到这洛水河心,接下这传承之重?
“苍叔公。”他抬头,“您隐姓埋名三十年,只为守护此囊?”
“不止。”彭苍摇头,“我还要守着这洛水渡口——这是连通庸国与中原的咽喉。你父亲当年在此设下一处‘阵眼’,以渡口古槐为基,布下‘截流阵’,可暂时阻断龙脉气息流动,延缓玄冥子醒龙祭的进程。”
他指向岸边一株参天古槐:“那槐树已有千年树龄,树心被掏空,内置‘镇脉铜镜’。今夜子时,月华最盛时,你需以巫彭血脉激活铜镜,配合你怀中禹王图残片,可暂时封印黑风岭方向的怨气外泄,为我们争取三日时间。”
彭仲顺着望去。
古槐在夜色中如巨人矗立,枝叶摇曳,隐约可见树干中段有金属反光。
“但激活铜镜,需耗损精血。”彭苍看着他,“你方才已为救王诩、战蚩罗耗损不少,若再行此法,恐伤及根本。”
“顾不得了。”彭仲将锦囊小心收起,“先上岸,激活铜镜,再赶往上庸。”
彭苍不再多言,奋力摇橹。
小舟如箭,劈波斩浪,向对岸疾驰。
而就在舟身即将靠岸的刹那,异变陡生!
“哗啦——!”
河中忽然炸开巨浪!一道黑影破水而出,直扑彭仲!
那是一条通体漆黑的怪鱼,长逾三丈,满口獠牙,背上竟长着人手般的肉鳍!肉鳍握着一柄锈迹斑斑的三股叉,叉尖泛着幽绿毒光!
“是‘河魈’!”彭苍急喝,“玄冥子竟将此等妖物放入洛水!”
河魈,传说中淹死之人的怨气所化,专在河中袭击渡船,食人血肉。
彭仲拔剑欲斩,但那河魈异常灵活,尾巴一扫,掀起滔天巨浪,小舟剧烈摇晃,几乎倾覆!
彭柔站立不稳,向河中跌去!
“柔儿!”彭仲急探手去拉。
但河魈的三股叉已刺到面门!毒气扑面,熏人欲呕!
千钧一发之际,彭苍忽然弃橹,从怀中掏出一枚桃木令牌,咬破指尖,以血画符:
“天地玄宗,万炁本根。洛水之神,听吾号令——镇!”
令牌掷出,化作一道金光,正中河魈额头!
“嗷——!”河魈惨叫,浑身冒起青烟,坠入河中,挣扎片刻,沉入水底。
浪平息。
小舟靠岸。
彭苍踉跄一步,咳出一口黑血。
“苍叔公!”彭柔急忙搀扶。
“无妨……老了,不中用了。”彭苍摆手,喘息道,“快……子时将至,去激活铜镜……”
三人跳上岸,奔至古槐下。
树干中段果然嵌着一面青铜圆镜,镜面蒙尘,但隐约可见繁复符文。镜背刻着两行古篆:
“以血为引,以心为镜。照见龙脉,镇守四方。”
彭仲割破掌心,按上镜面。
鲜血渗入,铜镜骤然亮起!镜中浮现出九州山河虚影,其中九处光点闪烁——正是九处悬棺位置!而黑风岭方向的光点,此刻正剧烈震颤,散发出血色怨气。
“凝神!”彭苍喝道,“以巫剑心法,引镜中‘镇脉之气’,封!”
彭仲闭目,运转心法。
镜中光华大盛,一道淡金色光柱冲天而起,在夜空中扩散,如穹顶般罩向黑风岭方向。光柱所过之处,血色怨气如遇克星,纷纷溃散。
但黑风岭那边似有感应,一股更加狂暴的怨气反冲而来,与金色光柱在空中激烈碰撞!
“轰——!”
无形冲击波扩散,整片山林为之震颤!古槐枝叶纷落,铜镜表面竟出现一道裂痕!
彭仲闷哼一声,嘴角溢血。但他不退,反而加催内力,镜光再盛!
僵持约半刻钟,血色怨气终于被压制,缓缓缩回黑风岭范围。金色光柱也随之消散,但一层淡淡的光膜已笼罩在黑风岭上空,如倒扣的碗,将怨气暂时封在其中。
“成了……”彭苍松口气,“三日,最多三日。三日内若不能解决万人坑之患,封禁自破,怨气将十倍反噬。”
彭仲收回手,掌心伤口深可见骨。彭柔急敷药包扎。
“现在,去上庸。”彭仲看向西方,那里火光隐隐,“彭魇、玄冥子、万人坑……该了结了。”
他将锦囊贴身收好,翻身上马。
彭苍却未动。
“苍叔公?”彭柔疑惑。
老人盘坐古槐下,脸色灰败,气息微弱:“老夫……就送到此处了。方才强催‘敕水令’,伤了心脉,已无力再行。”
他从怀中取出最后两枚药丸,吞下一枚,另一枚递给彭柔:“此乃‘续命丹’,若王诩情况恶化,可为他吊命三日。”
又看向彭仲,眼中满是嘱托:“仲儿,记住你父亲的话——顺势而为,谋局而动。有些局,看似死局,实则暗藏生门。有些势,看似不可逆,实则……人心可改。”
他闭目,不再言语,似入定调息。
彭仲深深一揖,转身上马。
与彭柔二人,踏着夜色,向上庸城疾驰。
怀中锦囊微微发烫,似在呼应他沸腾的热血。
而前方,黑风岭方向,血光再次亮起。
只是这次,血光中隐约传来金铁交击之声、喊杀之声、战鼓之声——
上庸城的攻防战,已经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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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至上庸城南十里处,已见烽火连天!黑风岭方向,五千商军与九黎蛮兵正如潮水般涌向城池!城头箭如雨下,滚木礌石齐发,但防线已现溃散之象!更可怕的是,城下地面裂开无数缝隙,漆黑怨气如毒蛇般钻出,缠绕守军!被怨气侵染者双眼赤红,竟倒戈相向,疯狂攻击同伴!彭仲远远望见城头一面“彭”字大旗下,一名年轻将领浑身浴血,仍死战不退——正是彭岳!但他身旁守军已不足百人,且战且退,眼看就要被攻上城头的敌军淹没!彭仲催马欲冲,忽听怀中锦囊“嗤”一声轻响,竟自行裂开一道缝隙!一缕青烟飘出,在空中凝成父亲彭祖的虚影!虚影看向黑风岭方向,沉声道:“仲儿,万人坑下,埋着的不仅是九黎怨灵,还有……禹王‘镇水鼎’的仿品。当年大禹治水,铸九鼎镇九州水脉,其中‘镇水鼎’仿品有三,其一便埋于此,以镇汉水。若此鼎被彭魇所得,以怨气污之,便可引汉水倒灌上庸!你必须先他一步,入万人坑,取鼎护城!”虚影渐淡,“记住,入坑需持‘阴阳珏’残片为引,以巫祝‘安魂曲’平怨气。但坑中有……有当年被为父封印的‘东西’,千万小心……”话音未落,虚影消散。而锦囊彻底破裂,掉落一物——正是那半枚阴阳珏残片!残片在月光下泛着温润光泽,其中隐约可见一个“禹”字古篆。彭仲握紧残片,看向黑风岭那如巨兽张口的万人坑入口,又看向摇摇欲坠的上庸城。救城?还是取鼎?两难抉择!而就在这时,城头彭岳忽然发出一声悲吼,手中战旗竟被敌军一刀斩断!“彭”字大旗,坠下城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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