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队抵达京城那天，整个永定门外站满了人。

不是百姓。

是官员。

从一品到九品，从六部尚书到翰林编修，乌压压站了几百号人。

林薇站在船头，看着那片官袍的海洋，沉默了很久。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

“知道为什么吗？”

林薇摇头。

“他们在看我。”

萧景琰说。

“看我这次，还辞不辞得了。”

永昌三十八年·五月初九·朝会

萧景琰第一封请辞奏折，在朝会上当众呈上。

满朝哗然。

年轻的皇帝坐在御座上，看着那封奏折，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

“皇叔，你这是何意？”

萧景琰出列，跪下。

“陛下，臣征战十年，守国门、平内乱、扶社稷……已尽本分。”

“如今陛下已能独立理政，臣愿交还摄政之权，归隐田园。”

皇帝沉默。

满殿寂静。

然后皇帝说：

“不准。”

五月初十

第二封。

驳回。

五月十二

第三封。

驳回。

五月十五

第四封。

驳回。

五月十八

第五封。

驳回。

五月二十

第六封。

驳回。

五月廿二

第七封。

驳回。

五月廿五

第八封。

驳回。

八次上表，八次驳回。

京城的茶馆里，都在议论这件事。

有人说萧景琰是功高震主，不得不退。

有人说皇帝是舍不得皇叔，真心挽留。

还有人说，这叔侄俩，在演一场戏。

林薇听沈星河转述这些议论时，正在听雨阁的账房里对账。

她头也不抬。

“演什么戏？”

沈星河挠头。

“就是说……殿下想退，皇帝不让，做给天下人看。”

林薇终于抬起头。

“那你怎么看？”

沈星河想了想。

“殿下是真的想退。”

林薇没有说话。

沈星河又说：

“皇帝……也是真的不想让他退。”

林薇放下笔。

“第九次了。”  她说。

沈星河怔住。

“什么？”

林薇站起来。

“第九次，该成了。”

五月廿八·子时·皇宫·御书房

林薇跟着萧景琰，从侧门进入皇宫。

没有人通报，没有人引路。

年轻的皇帝坐在御书房里，面前摊着第八封请辞奏折。

他抬起头，看着走进来的两人。

“皇叔。”他说，“林将军。”

萧景琰跪下。

林薇也跪下。

皇帝没有叫他们起来。

他只是看着那封奏折。

很久。

“皇叔。”

“臣在。”

“你是真的想走？”

萧景琰沉默片刻。

“是。”

皇帝看着他。

那个从他六岁起就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看奏折的人。

那个在他父皇驾崩那夜，跪在灵前说“陛下，臣会辅佐你，直到你能独自站立的那一天”的人。

那个在草原上徒手挖了七天七夜、双手血肉模糊的人。

他要走了。

皇帝低下头。

“皇叔，你知道吗，朕每次驳回你的奏折，都在想——”

他顿了顿。

“你会不会第三次就不上了？”

“会不会第五次就放弃了？”

“会不会第八次终于明白，朕不想让你走？”

萧景琰没有说话。

皇帝苦笑。

“但你第九次还是来了。”

“朕就知道，你是真的想走。”

萧景琰抬起头。

他看着年轻的皇帝。

那个从小跟在他身后叫“皇叔”的孩子。

现在穿着龙袍，坐在御座上。

他缓缓开口：

“陛下。”

皇帝看着他。

“臣征战十年，守过国门，平过内乱，扶过社稷。”

“臣杀过人，也被人杀过。”

“臣以为这辈子，就是为这个国家活着了。”

他顿了顿。

“直到遇见她。”

他看向林薇。

林薇跪在他身侧，没有说话。

萧景琰收回目光。

“陛下，臣想为自己活一次。”

皇帝沉默。

很久。

“皇叔，你知道吗。”

萧景琰看他。

“朕小时候，最羡慕的人，就是你。”

皇帝的声音很轻。

“你能骑马，能射箭，能上战场。朕只能坐在书房里，念那些永远念不完的书。”

“后来父皇走了，你跪在灵前说，你会辅佐朕。”

“朕那时候想，有皇叔在，朕什么都不怕。”

他顿了顿。

“可现在，皇叔要走了。”

萧景琰看着他。

“陛下，你长大了。”

皇帝没有说话。

萧景琰继续说：

“你六岁那年，从马上摔下来，是臣把你扶起来的。你哭着说不敢再骑了。臣说，不骑就不骑，但你不能怕。”

“你八岁那年，射箭脱靶，躲在靶场后面不敢见人。臣找到你，说，脱靶就脱靶，下次再射。”

“你十二岁那年，第一次看奏折，看不懂，急得哭。臣说，看不懂就慢慢看，没人天生就会。”

“现在你十九岁了。”

“你看得懂奏折，压得住朝臣，使唤得动边将。”

“你不需要臣了。”

皇帝看着他。

眼眶有点红。

“可朕舍不得你。”

萧景琰沉默。

然后他说：

“陛下，臣也舍不得你。”

“但臣答应过她。”

他看向林薇。

“找个海边小城，开个书斋，每天看海。”

“三年了。”

“该兑现了。”

皇帝看着林薇。

林薇跪在那里，脊背挺直。

她想起三年前，第一次在朝会上见他时，他坐在御座上，手指还在发抖。

现在他站在这里，目光坚定，声音平稳。

她忽然想，萧家的人，大约都是这样的。

不需要太久，就能长大。

皇帝看着她。

“林将军。”

林薇抬头。

“臣在。”

“你也请辞？”

林薇点头。

“是。”

“臣愿交还靖边将军衔，归还兵权。”

皇帝沉默。

很久。

他站起来。

走到御案前，拿起那八封被驳回的奏折。

第一封，五月初九。

第二封，五月初十。

第三封，五月十二。

第四封，五月十五。

第五封，五月十八。

第六封，五月二十。

第七封，五月廿二。

第八封，五月廿五。

他一封一封看过去。

然后一封一封扔进炭盆。

火光照亮了他的脸。

“朕留着它们，是想看看——”

他顿了顿。

“你能坚持多久。”

“现在朕知道了。”

他转身。

走到萧景琰面前。

伸出手。

把萧景琰扶起来。

然后他看着林薇。

“你也起来吧。”

林薇站起来。

皇帝看着他们俩。

很久。

他叹了口气。

“罢了。”

萧景琰看着他。

“朕准了。”

萧景琰跪下。

皇帝一把拉住他。

“别跪了。”

他看着萧景琰。

“但朕有三个条件。”

萧景琰看着他。

“第一，镇北王的爵位，朕不收回。世袭罔替。”

萧景琰怔住。

“陛下……”

“第二，每三年回京述职一次。”

皇帝顿了顿。

“让朕看看你。”

萧景琰没有说话。

“第三……”

皇帝看着他。

“若国家有难，你必须回来。”

萧景琰沉默。

很久。

他点头。

“臣，遵旨。”

皇帝看着他。

忽然笑了。

那是十九岁的少年，第一次露出这样的笑容。

“皇叔，你说朕长大了。”

“可朕还是想让你看看。”

萧景琰看着他。

“看什么？”

皇帝没有回答。

他只是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月光洒进来。

他看着外面的皇宫。

“看这个国家。”

他转身。

看着萧景琰。

“皇叔，你去过你的日子。”

“朕守好这个国家。”

“等你回来的时候——”

他顿了顿。

“朕让你看看，朕守得好不好。”

萧景琰看着他。

很久。

他笑了。

那是林薇从未见过的笑容。

不是战场上的冷峻，不是朝堂上的威严。

是长辈看着晚辈长大的笑。

“好。”

他说。

寅时·御书房外

林薇和萧景琰走出御书房。

月光洒在汉白玉的石阶上。

萧景琰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一眼。

那扇门已经关了。

林薇站在他身边。

“舍不得？”

萧景琰沉默片刻。

“有一点。”

林薇没有说话。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

“但更想和你一起。”

林薇看着他。

“傻子。”

萧景琰没有反驳。

他只是握紧她的手。

走下石阶。

辰时·靖王府

消息传得比他们回府还快。

“王爷辞成了！”

“皇帝准了！”

“镇北王爵位还在！世袭罔替！”

沈星河第一个冲进来。

“老大！真的？”

萧景琰点头。

沈星河愣了三秒。

然后他咧嘴笑。

“那以后……我是不是不用叫你王爷了？”

萧景琰看他。

“你什么时候叫过？”

沈星河挠头。

“也是。”

秦晚照跟在后面，眼眶红红的。

“薇薇姐……你们要去哪？”

林薇看着她。

“海边。”

“找个书斋，每天看海。”

秦晚照咬着嘴唇。

“那我……我能去看你们吗？”

林薇笑了。

“当然。”

“你的医塾开起来，带学生去海边采药。”

秦晚照终于笑了。

陆惊鸿站在门口。

没有说话。

萧景琰走过去。

“惊鸿。”

陆惊鸿抬头。

“殿下。”

“你还跟着吗？”

陆惊鸿沉默片刻。

“殿下和将军去哪，末将就跟到哪。”

萧景琰看着他。

“云州不守了？”

陆惊鸿摇头。

“云州有人守。”

“末将想守的是……”

他顿了顿。

“是殿下和将军。”

萧景琰沉默。

然后他伸出手，拍了拍陆惊鸿的肩。

“好。”

午时·听雨阁

林薇一个人坐在窗边。

手里捧着那棵小海棠树。

它又长大了。

现在有半人高了。

那个小花苞，比昨天更鼓。

她轻轻碰了碰。

花瓣微微颤动。

像是急着要开。

萧景琰走进来，在她身边坐下。

“想什么？”

林薇没有回头。

“想他们。”

萧景琰没有说话。

“晚照的医塾，星河的商行，惊鸿的跟着。”

“还有破军。”

她顿了顿。

“不知道他到云州了没有。”

萧景琰握住她的手。

“他会到的。”

林薇看着他。

“你怎么知道？”

“因为有人在那里等他。”

林薇沉默。

然后她笑了。

“嗯。”

申时·靖王府·后院

那棵小海棠树，被种在院子中央。

林薇亲手挖的坑，亲手填的土，亲手浇的水。

萧景琰站在旁边，看着。

“以后就长在这里了？”

林薇点头。

“以后就长在这里。”

她站起来，看着那棵小小的树。

阳光落在叶子上，泛着嫩绿的光。

她忽然想起在门里看见的那树海棠。

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

她想起萧景琰说的“一辈子”。

她想起母亲的光。

她弯了弯嘴角。

萧景琰走到她身边。

“笑什么？”

林薇靠在他肩上。

“笑我选对了。”

萧景琰没有说话。

只是把她搂紧了一些。

院子里，那棵小海棠树，在微风里轻轻摇曳。

枝头那个花苞，比早上更鼓了。

快开了。


　　(https://www.500shu.org/shu/80248/49948789.html)


1秒记住书包网：www.500shu.org。手机版阅读网址：m.500shu.o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