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德发被拖走之后，院子里终于清静下来。

谢文远没有急着回房休息。

他看向素心：“去把主院的人都叫过来。”

不多时，主院上上下下几十号人便被召集到了院中。

谢文远站在台阶上。

“今日叫你们来，是有一件事要宣布。”

“从今往后，这位谢芷姑娘，就是我谢家的老祖宗。”

老祖宗？！

人群中响起一片抽气声。

众人齐齐看向谢芷。

老祖宗？

这姑娘看着比二少爷还年轻，怎么就成了老祖宗？

谢文远继续道：“往后，你们对待她，要比对待我更加尊敬。她说的话，就是我的话。谁敢对她有半分不敬——”

他顿了顿，目光陡然凌厉起来：“别怪我谢家容不下人。”

话音落下，院子里鸦雀无声。

国公爷亲自开口，把一个人抬到“比他还尊敬”的位置上，这在整个大雍朝，都是闻所未闻的事！

众人偷偷去看谢初寒。

这位二少爷素来冷面冷心，最是眼里揉不得沙子。

若此事有半分不妥，他定会第一个站出来反对。

可此刻，谢初寒只是坐在轮椅上，脸上表情严肃，却没有丝毫异议。

甚至他的目光落在谢芷身上时，眼神里也带着恭敬……

二少爷都没意见，他们这些下人能有什么意见？

“是！”

众人齐声应道，纷纷躬身行礼，“见过老祖宗！”

谢芷看着这场面，无奈地弯了弯唇角，却也没说什么。

人群边缘，王太医和刘太医对视一眼。

王太医挤了挤眼睛：看懂了吗？

刘太医微微摇头：没看懂。

王太医又挤了挤眼睛：那你服不服？

刘太医轻轻点头：服。

两人又同时看向谢芷，眼底写满了佩服。

这位芷姑娘，当真是厉害啊！

为了把她名正言顺地留在谢府，首辅大人居然能把她的身份抬到“老祖宗”这种地步。

老祖宗？

多夸张啊。

谢文远才管不了那么多。

待众人散去，谢文远往谢芷身边凑了凑：“娘亲……”

“您回自己的院子住吧。”

“您以前住的院子，我一直让人打扫着，跟您离开时一模一样，一草一木都没动过！”

“那个院子离松涛苑最近，您住那儿，我以后每天醒来，都能第一时间看到娘亲了！”

谢芷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涌起一阵酸涩。

这是她的儿子。

那个曾经要踮起脚才能够到她腰的孩子，如今已经白发苍苍，却还在用这种方式，小心翼翼地渴望着她的陪伴。

她怎么舍得拒绝？

“好。”

谢芷伸出手，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衣领，“娘住回去。”

谢文远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真的？”

他像是不敢相信，又问了一遍，“娘亲真的愿意？”

谢芷看着他，唇角弯起：“真的。”

谢文远咧嘴笑了，他握住谢芷的手，“那咱们现在就去看看？”

“娘亲您看看还缺什么，我让人立刻添上！”

谢芷被他拉着往前走。

谢初寒的轮椅停在原地，看着祖父那副“有娘万事足”的模样，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如风在后面小声嘀咕：“少爷，国公爷这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啊。”

谢初寒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轻轻“嗯”了一声。

确实不一样。

但，挺好的。

另一边。

谢苒苒见谢芷一直没回客院，想了想，便从包袱里摸出几块碎银子，悄悄跑去找到管家婆子。

把银子塞进婆子手里，“妈妈，您可知松涛苑那边到底怎么回事？我那姐姐怎么一直没回来？”

婆子掂了掂银子的分量，脸色稍缓。

她左右看了看，这才神秘兮兮道：“老身听前院的人说，昨儿个王管家跟着京兆府尹一块儿走的。”

“一块儿走的？去哪儿了？”

婆子撇撇嘴：“这我哪儿知道。反正走得挺急的，脸色也不好。”

谢苒苒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肯定是谢芷被当场揭穿身份，王管家亲自押送，交给官府带走！

对！一定是这样！

谢苒苒差点没忍住笑出声。

她捂着嘴，强压下心头狂喜，冲回房间写起信来。

“父亲母亲在上，女儿在京一切安好，唯有一事需急报：谢芷在主家犯下大案，已被王管家扭送官府……”

写完，她吹干墨迹，仔细折好，唤来一个跑腿的小厮，塞了银子，嘱咐他务必尽快送回姑苏。

信送出去的那一刻，谢苒苒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谢芷完了。

接下来，只要她想办法留在主家，之前崔嬷嬷说的礼仪女官，她说不定还能捡个漏？

她越想越美，连早饭都多吃了半碗。

翌日。

天刚亮，谢文远便穿戴整齐，准备上朝。

谢芷站在院门口送他。

谢文远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像第一天被送去学堂、舍不得娘亲的孩童。

“娘亲，”他第三次回头，“您真的不跟我一起去？您当年在朝堂上那可是……”

“去你的。”

谢芷笑着打断他，“赶紧走，再磨蹭天都黑了。”

谢文远这才恋恋不舍地上了轿。

送走儿子，谢芷转身看向候在一旁的秀儿。

秀儿是素心的干女儿，十八九岁年纪，生得眉清目秀，手脚利落。

素心把她拨过来的时候说：“小姐，这丫头老实，忠心，您尽管使唤。”

谢芷：“去把二少爷请来。”

秀儿应声去了。

不多时，谢初寒被如风推进院子。

他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锦袍，脸上依旧是那副生人勿近的清冷。

轮椅在谢芷面前停下。

他微微垂首，姿态恭敬：“曾祖母。”

自从那日“曾祖母”叫出口之后，他就没再别扭过。

虽然心里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叫都叫了，再多想也无益。

只是……他抬起眼，看向谢芷。

很奇怪。

自从双腿废了之后，他讨厌和任何人来往。

包括他那几个兄弟。

一个常年伴读东宫、一年见不了几面。

一个年幼体弱、见了面也不知道说什么。

还有一个……不提也罢。

他把自己关在院子里，除了祖父，他谁也不想见。

可面对这位曾祖母，谢初寒自己也说不清。

明明她那么年轻，出现的那么离奇，可他看着她的时候，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亲近。

放心。

谢芷看着他，没有绕弯子，开门见山：“我暂时忙完了手上的事，可以开始给你治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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