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闻道，夕死可矣。”  郭大宝语气沉静，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方才在心障幻境之中，文渊先生亲授我衣钵，收为关门弟子，更赐字‘闻道’。”

“闻道？”  吴剑豪咂摸着这两个字，眼神发直，半晌才反应过来，憨声问道：“那你往后，便该叫郭闻道了？”

郭大宝微微颔首，眸中星芒熠熠，目光越过客栈的窗棂，仿佛穿透了层层云雾与街巷，直直落在了某个远方的身影上。“祁师兄此刻身陷险境，我断无坐视不理之理。”  他转过身，对着众人郑重一揖，“诸位保重，我先行一步！”

叶知安见状，下意识便要抬手阻拦，手腕却被老道士稳稳按住。“不必拦。”  老道士声音低沉，带着洞悉世事的通透，“他已不是你们昔日熟悉的郭大宝了。肉身皮囊未变，内里却早已脱胎换骨，堪称飞升神祗。”

“神、神祗？”  阿福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结结巴巴道，“道长的意思是……  大宝他已经不是人了？”

老道士缓缓起身，目光追随着那个挺拔远去的背影，沉声道：“似人非人，似神非神，这般勘破心障、文道合一的境界，便唤作神祗。”

与此同时，城外暗巷之中，老祁忽然没来由地打了个冷颤。郝三娘见状，连忙上前半步，关切问道：“怎么了？莫不是昨日夜里风凉，着了寒？”

老祁唇边勾起一抹浅淡却欣慰的笑意，轻声道：“没想到，我这命悬一线的关头，竟还能多一位小师弟。”

“小师弟？”  郝三娘满脸茫然，不解地问道，“你说的是温良那孩子？”

老祁缓缓摇了摇头，目光落在郝三娘脸上，带着几分歉意与郑重：“与他无关。倒是苦了你，明知是九死无生的杀局，仍要陪我一同赴死。”

郝三娘玉手轻拍老祁胸膛，柳眉斜挑，眼底燃着泼辣又护短的锋芒，朗声道：“有我郝三娘在，这天下谁敢动你一根汗毛！”

老祁抬手，温热掌心稳稳覆住她的手背，指腹轻轻摩挲着她指节，声音沉哑，裹着化不开的疼惜：“你这双手，不该打打杀杀。抚琴作画，插花女红才是正道。”

郝三娘一脸嫌弃：“我又不是杏花楼里的花魁，学那些矫揉造作的花样做什么！”

二人话音未落，头顶高墙忽然传来一阵细碎异响  ——  檐角瓦砾被踩得簌簌崩落，碎渣砸在青石板上，溅起几声清冷脆响，转瞬撕破了暗巷的静谧。

“终究还是来了。”  老祁眸底掠过一抹冷冽，话音未落已抬步踏出阴影，郝三娘紧随其身侧，身姿飒爽如出鞘软剑，眼底凝着戒备锋芒。

抬眼望去，高墙之上蹲伏着数十名黑衣劲卒，人人挽开强弓，狼牙箭上弦绷得笔直，箭锋淬着寒芒，密密麻麻锁死巷中二人，森然杀机扑面而来。

老祁神色依旧从容，唇角勾起一抹轻慢嗤笑，扬声朗道：“就凭这点阵仗，未免太小瞧我了。”

话音未落，侧旁另一条小巷中，两道黑影缓缓步出。二人皆是身着劲装，背后长刀斜挎，刀鞘上铜环相撞，叮当作响，一股悍然之气扑面而来。“青峰岭双雄在此，特来取你项上人头！”  左侧壮汉声如洪钟，眼中凶光毕露。

老祁闻言，只是淡淡颔首，目光却掠过二人，望向不远处另一个巷口，语气平淡无波：“还有吗？一并出来便是，省得我挨个寻了。”

“好狂的口气！”  一声冷哼自巷尾传来，一道青衫身影缓步走出，腰间悬挂着一枚鎏金令牌，上面刻着  “福禄阁”  三字。“福禄阁阁主唐龙，奉命取你人头！”  他眼神阴鸷，周身气息沉凝，显然是个硬茬。

“玄镜门弟子，前来取你性命！”

“铜仁寺僧众，特来取你性命！”

此起彼伏的喝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阳光穿透巷弄，将一张张带着杀意的脸庞照亮。原本僻静的小巷，此刻已被密密麻麻的人影围得水泄不通  ——  有手持刀剑的江湖武者，有身着僧袍的光头和尚，还有腰佩令牌的宗门弟子，足足百余人，个个眼神不善，将老祁与郝三娘困在中央，杀机如潮，几乎要将空气凝固。

郝三娘暗中握紧菜刀，指尖因用力而泛白，却依旧强作镇定，低声对老祁道：“人太多了，咱们今日怕是难全身而退。”

老祁缓缓抬手，按住她的手，示意她稍安勿躁。他目光扫过围拢的众人，唇角笑意未减，反而多了几分嘲讽：“来的人挺多，但我看怎么还少了几人？”

“废话少说！”青峰岭双雄中右侧的莽汉目眦欲裂，厉声暴喝，凶光毕露：“祁远洲，今日便由不得你在此猖狂！纵然你踏破了武圣境又如何？我等兄弟联手，众人一拥而上，任你有三头六臂，今日也插翅难飞！”

“哦？”老祁嗤笑一声，指尖轻叩掌心漫不经心抚掌，那笑声清浅却裹着彻骨的寒凉与讥讽，“先生倘若泉下有知，亲眼见着尔等趋炎附势、为虎作伥的丑态，不知会何等心寒。他老人家一生笃信、毕生教化的人心向善，到头来，竟成了这浊世里最荒唐的笑话。”

“祁施主此言差矣。”  身披锦斓袈裟的僧人双手合十，宣了声低沉佛号，语气裹着伪善的慈悲，却藏着刺骨的杀伐，“人心本善，天下共向。只因施主逆行天道、背离人心，才落得天下共讨、人人得而诛之的境地。”

祁远洲抬眸，目光如寒锋般直刺僧人脸面，语气平淡却字字诛心：“人心皆善？那敢问大师，身披袈裟、口诵慈悲，却手执杀器、围猎同道，这般染满血污的‘善心’，还称得上纯粹吗？”

这句话如重锤砸心，硬生生将和尚腹中滚到唇边的诡辩尽数噎回，喉间滚动数次，憋得满面通红，竟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周遭围堵的江湖客顿时哗然躁动，方才被赏金与威势煽动的凶戾之气，竟被这一句诘问浇熄了大半。

人群之中，突然有人高声喊道：“不要听他诡辩，今天除了祁远洲，江湖才能恢复太平！”

“对！除去祁远洲，让斗者成为传说！”

一呼百应，方才被诘问动摇的人心瞬间被煽动，凶戾之气再度翻涌。众人群情激愤，纷纷握紧手中兵刃，寒光映得整条巷弄一片森冷。高墙上的弓手早已蓄势待发，此刻听得号令，齐齐松开弓弦  ——

“咻咻咻！”

无数箭矢如夏夜流萤，密密麻麻划破长空，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着巷中二人攒射而来！箭雨遮天蔽日，几乎封死了所有闪避的余地，凌厉的劲风刮得人面皮生疼。

“小心！”  郝三娘惊喝一声，将背后的黑锅甩出，“叮叮当当”的脆响不绝于耳，箭矢撞在铁锅上，纷纷断裂弹开，却仍有几支漏网之鱼，擦着她的肩头飞过，划破衣衫，留下几道血痕。

祁远洲也不含糊，长袖挥舞，卷起迎面飞来的箭矢，反手掷出，便是倒下一片！

众人早已杀红了眼，前仆后继、悍不畏死  ——  前者刚倒在血泊中抽搐，后者便踩着尸骸提刀狂扑，刀光剑影瞬间将巷弄绞成一片杀场。

青峰岭双雄双刀交错，一左一右配合得天衣无缝，寒芒连环劈斩、密不透风，刀风死死锁死老祁周身退路，逼得他步步后撤，身形已现狼狈。

便在此时，福禄阁阁主唐龙趁隙暴喝出声，崩拳破空而出，拳速快如奔雷，裹挟千钧之力直轰老祁心口要害！

老祁旋身揉身堪堪避过，劲风擦着胸膛刮过，衣袍瞬间炸裂；可身后又生凶煞  ——  方才那铜仁寺僧人口诵伪善佛号，手中禅杖却横扫千军，杖风虎啸轰鸣，狠狠砸向老祁侧腰死穴！

连环杀招环环相扣，招招奔着毙命而去，分明是要将老祁生生困死在这绝境重围之中！

退无可退之下，老祁眸底骤然爆起寒芒，再不半分避让！周身文气与内劲如江河倒灌，尽数轰然灌注于指尖，凌空决然一点  ——

竟凭指劲引动天地灵气，凭空炸出一道炽烈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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