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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家族名存实亡,再无凝聚力


正月十五,元宵节。津港的夜空被璀璨的灯火和偶尔升起的烟花点缀,节日的气氛在寒风中依然热烈。张艳红婉拒了几个本地合作方的晚宴邀请,独自留在办公室,审阅着春节后即将启动的新能源电池涂层材料研发中心的详细预算方案。对她而言,节日不过是更安静的工作时间。手机屏幕上,韩丽梅发来一张海岛夕阳的照片,附言:“这边一切皆好,勿念。北方辛苦,但也别太拼。”  她回复了一个简短的“嗯,姐也是。”  姐妹间的默契,无需多言。那个北方小县城的“家”,在她们此刻的生活与情感版图上,早已是褪色、遥远、且无足轻重的一隅。

而在那个小县城,元宵节的夜晚,却比往年任何一个春节都更加冷清,更加死寂,也更加深刻地宣告着一个以血缘和旧式伦理维系的“家族”的彻底消亡。

张家那栋老旧的平房里,只亮着一盏昏黄的灯泡。电线老化,灯光忽明忽暗,映照着斑驳脱落的墙皮和简陋寒酸的家具。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中药味、陈腐气息,以及一种挥之不去的、绝望的沉寂。

王桂芬躺在床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颜色晦暗的棉被。经过一个春节的煎熬,她似乎又苍老瘦削了许多,左边身子依旧无法动弹,右手也无意识地蜷缩着。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双曾经写满精明、算计、偏执和旺盛控制欲的眼睛,如今只剩下了一片空洞的灰败。她不再试图用含混的声音咒骂或质问,只是呆呆地望着黑黢黢的房梁,对窗外隐约传来的鞭炮声、孩童嬉笑声毫无反应,仿佛灵魂早已抽离,只留下一具被疾病和接连打击彻底摧毁的躯壳。就连那个每周来三次的护工,给她擦洗、喂食时,她也只是机械地配合,眼神里没有任何波澜,仿佛一具会呼吸的木偶。

张成贵蜷缩在墙角的旧藤椅里,身上裹着一件磨得发亮的旧棉袄。面前的破旧小方凳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没动几口的汤圆,那是社区前几天送来的“元宵节慰问品”,速冻的,煮出来有些糊烂。他也没有胃口。他只是呆呆地坐着,耳朵却不由自主地竖着,捕捉着门外巷子里的一切声响。

他在等。等什么呢?他自己也说不清。或许,潜意识里,他还残存着一丝旧日年节的惯性记忆,等待着可能会有某个亲戚,在“破五”之后、“元宵”之前,像往年一样,拎着两包并不值钱的点心或水果,上门来“拜个晚年”,说几句不咸不淡的客套话,维持着那点表面的人情往来。哪怕只是走个过场,也能给这死水一潭、冰冷刺骨的屋子,带来一丝“还在人间”、“还有亲戚”的虚假慰藉。

往年不是这样的。往年,哪怕家里再穷,儿子再不争气,过年时,总还是有些亲戚会走动。王桂芬会强打精神,用家里最好的(其实也很寒酸)茶水和瓜子招待,张成贵也会陪着说些“今年光景还行”、“儿子在外面有活干”之类的场面话。亲戚们也会敷衍地夸两句“建业长大了”、“有出息”,然后心照不宣地避开家里两个“不孝”女儿的话题。那种氛围虚伪、勉强,甚至带着彼此心知肚明的窘迫,但至少,那还是一个“家”在运转的样子,还有着最基本的人情往来,维系着那个脆弱而松散的“家族”网络。

可现在呢?

从腊月二十三小年开始,到除夕,再到今天正月十五,这扇破旧的木门,除了那个按部就班、准时上门、不多说一句话的护工,除了居委会干部例行公事地送来那点慰问品,再也没有被任何所谓的“亲戚”、“朋友”、“邻居”敲响过。

没有拜年的电话,没有串门的脚步,甚至连以往那些在巷子里碰见、会勉强点个头、问声“过年好”的街坊,如今也都远远地绕开走,仿佛这栋房子染上了什么不洁的、晦气的东西。

起初,张成贵还会给自己找理由:也许大家忙,也许天冷,也许过了初五会来……但随着日子一天天过去,门口始终冷冷清清,他的心也一点点沉下去,沉入一片冰冷、黑暗的绝望之海。

儿子入狱的消息,像一阵凛冽的寒风,吹散了所有虚情假意的面纱。一个家里出了“劳改犯”,在这座闭塞的小城,是顶顶不光彩、晦气的事情。人们避之唯恐不及,仿佛靠近了,就会沾染上同样的厄运。而两个女儿“发达了却不管家里”的传言(尽管经过了各种扭曲和演绎),更让这个家庭在旁人眼中,充满了难以言说的、复杂的意味——是同情?是鄙夷?是幸灾乐祸?还是对“重男轻女”终得“报应”的一丝隐秘的嘲讽?没人说得清,但结果是明确的:这个家,被彻底孤立了。

“亲戚”?那些曾经在张家儿子“有出息”(尽管是吹嘘出来的)时,多少有些走动、甚至想沾点光的亲戚,如今早已不见了踪影。王桂芬娘家那边,自她病倒、尤其是儿子出事后,除了最初打发人送来一点廉价补品,再无下文。张成贵这边本就人丁单薄,几个远房堂兄弟,更是多年不往来。所谓的“家族”,在现实利益的考量、在“面子”和“晦气”的嫌恶下,早已分崩离析,连最后那点虚伪的仪式感都无法维持。

“家”?这个曾经被王桂芬视为毕生经营、全部心血的“家”,如今只是一座住着两个风烛残年、疾病缠身、被亲生儿子拖累、被女儿用金钱“圈养”起来的老人  的破旧房屋。没有天伦之乐,没有亲情温暖,没有未来希望,甚至没有了最基本的、人与人之间的往来与声响。它空有“家”的形骸,却已彻底丧失了“家”的魂灵与温度。

张成贵听着窗外远处传来别家团圆的隐约笑语,看着眼前奄奄一息、神志似乎都已不再清醒的老妻,又想起高墙之内、前途尽毁的儿子,再想到那两个远在天边、与自己隔着无形天堑的女儿……一股前所未有的、巨大的空洞感和孤独感,像冰冷的潮水,将他彻底淹没。

维系一个“家”的是什么?是血缘?可血缘带来的,是偏颇、是伤害、是如今无法收拾的烂摊子。是亲情?可他们给予女儿的“亲情”是苛待,女儿反馈的“亲情”是冰冷的赡养费。是责任?他们对儿子尽到了近乎扭曲的“责任”,却换来毁灭;对女儿未尽到责任,却反过来要依靠她们最基本的赡养。是面子、是香火、是那些陈腐的观念?这些在现实面前,早已被击得粉碎,一文不值。

这个“家”,早已从内部烂掉了。从他们固执地奉行那套陈旧观念,从他们无底线地偏袒儿子、苛待女儿开始,溃烂就已经发生。儿子的堕落是溃烂的爆发,女儿的决绝离去是健康机体对溃烂部分的自然剥离。如今,剩下的只是一个散发着腐朽气息的空壳,在无人问津的角落里,默默等待最终的消亡。

“嗬……”  床上的王桂芬,喉咙里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仿佛叹息般的声响,空洞的眼神似乎转动了一下,望向窗外那片被灯火映亮了一角的夜空,那里,恰好有一小簇廉价的烟花升起,炸开,瞬间的光亮映亮了她枯槁的脸,随即又迅速黯淡、熄灭,归于更深的黑暗。她的眼角,似乎有一滴浑浊的泪水,极其缓慢地渗出来,顺着深刻的皱纹滑落,很快消失在枕头上,了无痕迹。

张成贵看着那滴泪,心中已无波澜。他甚至不确定,那究竟是出于悔恨,还是出于绝望,或者仅仅只是生理性的分泌。一切都无所谓了。

屋外,不知谁家打开了电视机,元宵晚会的喧嚣音乐和主持人喜庆的拜年声隐隐传来,热闹是属于别人的。屋内,只有无尽的死寂,和两个被时代、也被自己亲手选择的命运所抛弃的老人。

家族?早已名存实亡。凝聚力?在偏颇中耗尽,在现实前粉碎,在冷漠中冻结。这里剩下的,只是一段即将被遗忘的、充满错误与悲哀的过往,以及两个在错误轨道上行至终点、孤独等待生命落幕的残躯。

张成贵缓缓闭上了眼睛,将自己更深地蜷进旧藤椅里,仿佛这样就能抵御那从骨髓里渗出的寒冷。他知道,不会再有人来了。这个所谓的“家”,连同它所代表的一切,在这个元宵节的夜晚,在无人见证的寂静里,已经无声地、彻底地死去了。而他,只是这具巨大残骸里,一个尚且能呼吸的、等待最后腐朽的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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