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6章:父母兄长出席,场面温馨融洽
韩丽梅的致辞余音似乎还在宴会厅雅致的空气里轻轻回旋,与弦乐四重奏重新响起的舒缓旋律交织,将仪式环节推向了温情而感人的高潮。当全场的祝福随着“干杯”声落下,酒杯轻碰的脆响如风铃般散开,婚礼进入了相对轻松自由的敬酒与宴饮环节。然而,对于坐在主桌旁特意安排的、位置既显著又相对安静的专属席位上的张建国、王秀英和***而言,这场盛大婚礼带来的冲击与内心的波澜,才刚刚开始。
他们三人,是这场精致、高雅、名流云集的南方婚礼中,最特殊也最引人注目的存在。他们的衣着(张建国的崭新中山装,王秀英的厚实冬装,***的干净夹克)与周围宾客的时尚华服格格不入;他们的神态(张建国的局促畏缩,王秀英的茫然迟缓,***的紧张笨拙)也与现场从容优雅的氛围形成微妙对比。但奇妙的是,这份“格格不入”并未带来想象中的尴尬与疏离,反而在韩丽梅精心周全的安排、陆怀瑾一家的真诚接纳,以及张艳红时刻关切的温柔目光中,被巧妙地软化、包容,最终融汇成这场婚礼上一幅独特而温情的画面。
父亲的沉默与张望
张建国几乎是从被护工推着轮椅进入这个金碧辉煌、仿佛另一个世界的宴会厅开始,身体就一直是僵硬的。他紧紧攥着轮椅扶手,指节泛白,浑浊的眼睛里充满了巨大的惶恐与不安。这里的灯光太亮,地毯太软,人们的笑容和交谈声听起来那么遥远而陌生,空气中飘散的香气也不是他熟悉的油烟或泥土味,而是一种清雅的、让他有些头晕的花香。他觉得自己像一尾被突然抛进琉璃鱼缸的土泥鳅,无处躲藏,呼吸艰难。
整个仪式过程中,他大部分时间都低垂着头,不敢看台上光芒四射的女儿和那个气度不凡的新姑爷,更不敢接触周围那些投来的、含义不明的目光。他只能死死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副已经有些磨损的护膝——那是儿子建军用自己工资买的,也是此刻唯一能让他感到一丝熟悉和踏实的东西。韩丽梅的致辞,他听得断断续续,那些深刻的话语他无法完全理解,但“历经风雨”、“困顿”、“重量”这些词,像针一样轻轻扎着他的心。当听到“安顿年迈的父母”时,他的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深深地将头埋得更低,仿佛想把自己缩进那身不合体的中山装里。
直到敬酒环节开始,新人端着酒杯向他们这桌走来。张建国像是受惊般猛地抬起头,看到女儿艳红含着泪、却笑得无比明媚的脸,看到新姑爷陆怀瑾温润平和、带着敬意的眼神,他慌乱地想站起来,却被旁边的护工轻轻按住。他手足无措,嘴唇哆嗦着,接过艳红递到手里的酒杯(里面是特意换的温水),那只粗糙、布满老年斑的手抖得厉害,杯中的水漾出涟漪。
“爸,谢谢您能来。” 张艳红的声音轻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
张建国看着她,看着这个早已脱胎换骨、如今一身华美嫁衣的女儿,再看看她身边那位无论相貌、学识、气度都无可挑剔的伴侣,心中翻涌的情绪复杂到难以言喻。是骄傲吗?有一点,但更多的是巨大的、沉甸甸的羞愧和“不配得”感。是欣慰吗?当然,女儿终于有了好归宿,可这归宿的好,越发衬出他这个父亲的失败与无能。最终,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只化作更加剧烈的颤抖和一声含糊破碎的、带着浓重哭腔的:“好……好……你们……好好的……” 他仰头,几乎是仓皇地将那杯温水灌了下去,仿佛想用这个动作掩盖即将夺眶而出的泪水。
陆怀瑾也恭敬地举杯,用清晰而温和的声音说:“爸,您放心。我会照顾好艳红。” 然后,他也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这个简单的称呼和承诺,让张建国浑身一震。他愣愣地看着陆怀瑾,这个“北京的大教授”,没有一丝一毫的居高临下,眼神里只有真诚与尊重。张建国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艳红还是个黄毛丫头时,有一次被邻居孩子欺负了跑回家,他因为怕事,只是闷头抽烟,什么也没说,什么也没做。那时的他,大概从未想过,有朝一日,会有这样一个男人,如此郑重地对他说“我会照顾好艳红”。
一股迟来的、混合着无尽酸楚与微弱释然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垮了他心中某道防线。他终于没忍住,浑浊的老泪顺着沟壑纵横的脸颊滚落,滴在紧握的护膝上,迅速洇开一小片深色。他没有去擦,只是用力地、更深地低下头,肩膀微微耸动。但这泪水,似乎不再是纯粹的痛苦与惶恐,似乎也掺杂了一丝……尘埃落定般的、沉重的安然。
母亲的静默与微光
王秀英的情况更为特殊。她大部分时间都安静地坐在轮椅上,裹在厚厚的羽绒服里,戴着那顶深枣红色的帽子,像一尊沉默的、褪了色的旧雕像。她的目光大多数时候是涣散的,没有焦点,仿佛沉浸在自己的世界,对周围的喧嚣华丽无动于衷。护工细心地为她调整着靠垫,不时用温热的湿毛巾擦拭她的嘴角。
然而,细心观察会发现,在某些特定的时刻,她那片空茫的“湖面”,会泛起极其细微的、几乎难以捕捉的涟漪。
当张艳红穿着那身象牙白的鱼尾礼服,挽着韩丽梅的手臂缓缓走过通道时,王秀英原本涣散的目光,似乎被那抹纯净的白色牵引,缓缓地移动,最后定格在女儿身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护工都轻声询问她是否不适。她没有回应,只是那双枯井般的眼睛里,仿佛有极微弱的光,闪烁了一下,又迅速隐没。她的嘴唇,极其轻微地嚅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但口型依稀像是“红……”。
在韩丽梅致辞,提到“我的妹妹”、“那个跟在我身后的小姑娘”时,王秀英一直放在腿上的、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仿佛想抓住什么。
而当张艳红和陆怀瑾来到她面前敬茶时,护工小心地扶着她,将茶杯递到她唇边。她似乎很努力地,想要做出“喝”的动作,但最终只是嘴唇轻轻碰了碰温热的杯沿。张艳红蹲下身,仰头看着母亲,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握住母亲那只冰凉的手,贴在脸颊上,轻声说:“妈,我结婚了。这是怀瑾,他对我很好。”
王秀英的目光,缓慢地从女儿脸上,移到旁边的陆怀瑾脸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她又看向女儿,那只被女儿握着的手,指尖极其、极其轻微地,在女儿温热的皮肤上,动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但张艳红感觉到了。那一瞬间,她仿佛看到母亲眼中那片厚重的迷雾,被一丝极其微弱的、属于“母亲”的本能关切,短暂地穿透了一瞬。
“妈……” 张艳红泪如雨下。
王秀英没有再给出更多反应,那丝微光也迅速消散,她又恢复了那种茫然的、与世界隔绝的状态。但就是这短暂到几乎不存在的互动,对张艳红而言,已是弥足珍贵。它像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虽然未能激起浪花,却证明那潭水深处,并非彻底死寂。
兄长的局促、努力与释然
***无疑是三人中最为“活跃”也最为“煎熬”的一个。他努力想挺直腰板,想表现得像个正常的、为妹妹高兴的兄长。他仔细刮了胡子,头发剃得短短的,那身深灰色夹克也是认真熨烫过的。但他紧绷的下颌、不时无意识搓动的手指,以及眼神中那份挥之不去的、生怕行差踏错的紧张,泄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周围的一切都让他感到巨大的压力。那些谈吐不凡的宾客,那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精致餐具,那些轻声细语却仿佛蕴含着巨大能量的交谈……这一切都提醒着他,妹妹如今所处的世界,与他日常生活的那个充斥着机油味、汗味和粗话的工厂、出租屋世界,隔着怎样巨大的鸿沟。他为自己今天的整洁感到一丝安慰,但更深的,是一种近乎自惭形秽的渺小感。
陆怀瑾的父母——那对气质儒雅的老教授——特意过来与他们这桌打招呼。陆教授温和地询问张父张母的身体,也笑着对***说:“建军是吧?常听艳红提起你,说你现在工作很踏实,很好。以后就是一家人了,多走动。” 语气亲切自然,毫无芥蒂。
***却一下子涨红了脸,手脚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只能笨拙地连连点头,嘴里讷讷地应着“是,是,陆伯伯,陆伯母……”,声音干涩。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不远处正与宾客谈笑的妹妹,看到她脸上明媚的笑容,心里那点紧张,又奇异地混合进一种模糊的骄傲——看,那是我妹妹,这么有本事,嫁得这么好。
敬酒时,他端起酒杯的手也在微微发抖。他看着眼前光彩照人的妹妹,和旁边温文尔雅、却自有一股沉稳气度的妹夫,喉头哽塞。他想说点祝福的话,搜肠刮肚,却只憋出最朴素的几句:“艳红,怀瑾……祝你们……白头偕老,和和美美。以后……好好的。” 说完,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任务,他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灼热感,也奇异地让他紧绷的神经松弛了一些。
陆怀瑾同样认真地与他碰杯,喝下,然后温和地说:“大哥,谢谢你。以后常联系。”
这一声“大哥”,让***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又酸又暖。他用力点头,眼眶也有些发热。他知道,这一声称呼里,有尊重,有接纳,是把他真正视为“家人”,而不只是艳红一个需要被“处理”的麻烦亲戚。这份平等的对待,比任何物质馈赠都更让他感到踏实和……有尊严。
宴席进行到后半段,气氛愈加热络。***渐渐不那么紧绷了,他开始更多地观察。他看到妹妹和陆怀瑾在宾客间穿梭,应酬得体,笑容真诚;他看到韩丽梅虽然依旧神情冷静,但眉宇间那份惯常的锐利被一种深沉的欣慰柔和了;他也看到,虽然父母状态特殊,但他们被妥帖地安置在这里,接受着这场盛大婚礼的洗礼,仿佛也在以一种沉默的方式,参与并见证了女儿人生中这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他心中那份长久以来的沉重负担——关于过往的混账,关于对家庭的拖累,关于与两个成功妹妹之间巨大的差距和难以弥补的裂痕——似乎并没有消失,但在今天这个特殊的场合,在周围这温暖、喜庆、充满善意的氛围中,那份负担的重量,似乎变得可以承受了。他甚至模模糊糊地感到,自己似乎也被纳入了一个更广阔、更稳固的“家”的图景中,虽然是在边缘,但至少,没有被排斥在外。
婚礼渐入尾声,新人开始送客。张建国似乎哭累了,靠在轮椅上,眼神有些呆滞,但那份惊恐已然褪去不少。王秀英依旧安静,仿佛睡着了。***帮忙推着父亲的轮椅,跟在韩丽梅和新人身后,向离去的宾客点头致意。他的背脊,不自觉地挺直了一些。
当最后几位宾客离开,喧嚣彻底散去,偌大的宴会厅只剩下自家人和几位核心工作人员时,张艳红走过来,轻轻拥抱了一下哥哥,声音有些疲惫,却充满暖意:“哥,今天辛苦你了。谢谢你。”
***身体一僵,随即放松下来,笨拙地拍了拍妹妹的背,声音有些沙哑:“不辛苦……你高兴就好。” 他顿了顿,看着妹妹明亮的眼睛,终于说出了那句在心里盘桓许久的话:“艳红,你今天……真好看。哥……替你高兴,真的。”
张艳红用力点头,眼泪又涌了上来,但这次,是纯粹的喜悦与释然。
韩丽梅走了过来,目光扫过父母和兄长,平静地说:“都累了,回房间休息吧。明天安排车送爸妈回康养中心。建军,你也好好休息,回程票已经给你订好了。”
她的安排依旧条理清晰,带着惯常的掌控感,但语气里少了些往日的冰冷,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属于家人的关照。
张建国默默点头,王秀英无意识地靠在轮椅里。***也点头应下。
一家人在这个华丽空间的边缘,以这样一种沉默而略显疲惫,却又无比真实、卸下了所有表演与紧张的状态,完成了一次短暂而平静的团聚。没有热烈的亲情倾诉,没有过往恩怨的了结,只有一种基于现实的、疲惫后的安宁,以及一份共同见证了重要时刻后、悄然滋生的、微弱的、却真实存在的联结感。
父母兄长出席这场南方大都会的盛大婚礼,场面并未出现预想中的难堪与冲突,反而在精心安排与众人善意的包裹下,呈现出一种出乎意料的温馨与融洽。这温馨,不是亲密无间的其乐融融,而是一种基于对过往伤痕的承认、对现实差距的接受、以及对未来可能保持的、最低限度善意的、脆弱的平衡与和解。这或许,就是这个历经创伤的家庭,在当下这个时刻,所能达到的、最好也最真实的状态。而对张艳红和陆怀瑾而言,最重要的人能够以他们各自的方式在场、见证并接受祝福,这本身,已是这场完美婚礼中,最不完美、却也最不可或缺的温暖注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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