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铁轨下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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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月,奉天城热得像蒸笼。
可南满铁路奉天站的值班室里,却冷得像冰窖——不是温度低,是气氛冷。两个日本职员坐在藤椅上喝茶,四个中国职员站在墙边,低着头,连喘气都不敢大声。
“林桑,”一个戴圆框眼镜的日本人开口,说的是生硬的中国话,“上个月车站货损报告,为什么少了三页?”
被点名的中国职员叫林文渊,二十八岁,满铁奉天站调度科三等文书。他个子不高,有点瘦,眼镜片后的眼睛总是微微垂着,看着地面。
“铃木主任,”林文渊声音很轻,“那三页……是上野课长说不用写的。”
“八嘎!”铃木一拍桌子,“上野课长调去大连了!现在这里我说了算!补上!今天下班前补上!”
“是。”
林文渊退回墙边,手指在裤缝上摩挲。他旁边的老张递过来一个眼神,意思是“忍着点”。林文渊点点头,眼底却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阴郁。
熬到下班,林文渊骑上那辆破自行车回家。他家住在满铁附属地外头的中国区,一个胡同大杂院里,两间东厢房,住着他和卧病在床的老娘。
刚进院门,邻居刘婶就迎上来:“文渊啊,你娘今天又咳血了。药抓了吗?”
林文渊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抓了。刘婶,谢谢您白天照应。”
“谢啥。”刘婶压低声音,“不过文渊,这药……不便宜吧?你那份差事……”
林文渊苦笑。他在满铁干了六年,月薪二十块大洋,听着不少。可日本职员干同样的活拿四十块,还各种补贴。这二十块,抓药、吃饭、房租,紧巴巴的。
更憋屈的是,在站里,中国职员不能和日本人用同一个厕所,不能进同一个食堂,见面得鞠躬问好。上个月,他亲眼看见一个老搬运工因为挡了日本课长的路,被一脚踹下站台,摔断三根肋骨。日本人的处理是——赔五块钱,开除。
“这日子……”林文渊推门进屋,看着炕上咳得蜷成一团的老娘,眼睛发酸。
同一时间,启明学堂后院的葡萄架下,顾雪澜正在批改作业。
守芳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最新的《盛京时报》——日本人在奉天办的报纸,头版头条是“满铁运营效率再创新高”。
“雪澜姐,”守芳坐下,“你上次说,你有个表哥在满铁工作?”
顾雪澜放下笔:“嗯,叫林文渊,在奉天站调度科。怎么了?”
“想认识一下。”守芳翻着报纸,“南满铁路,是日本人在东北的大动脉。军需、物资、情报,都从这条铁路上走。可咱们对铁路里面的情况,两眼一抹黑。”
顾雪澜皱眉:“守芳,文渊哥是个老实人。他在满铁就是混口饭吃,你……”
“我不让他干危险的事。”守芳说,“就想了解了解,铁路是怎么运作的,日本人是怎么管理的。这些情报,对咱们有好处。”
她顿了顿:“而且雪澜姐,你表哥在里头受的气,你知道吧?日本人把中国职员当狗看。咱们要是能帮上他一点,哪怕只是让他日子好过些,也是好的。”
这话戳中了顾雪澜的心坎。她想起去年过年时见表哥,那个原本意气风发的青年,如今佝偻着背,眼里全是对生活的麻木。
“我……我试试。”顾雪澜说,“但这个周末,文渊哥休班。我请他到学堂来坐坐,就说……就说我这儿缺个教算术的代课老师,问他愿不愿意。”
六月十五,周日。
林文渊如约来了启明学堂。他穿了件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梳得整齐,但眼下的乌青遮不住。
顾雪澜在办公室里接待他,守芳也在,扮作学堂的“财务助理”。
“文渊哥,这是守芳,帮我管账的。”顾雪澜介绍。
林文渊拘谨地点头:“张小姐。”
守芳笑着给他倒茶:“林先生别客气。听雪澜姐说,您在满铁调度科工作?那可是技术活。”
“混口饭吃。”林文渊苦笑,“没什么技术。”
“怎么会?”守芳说,“调度科管车皮分配、时刻表制定,这得懂数学,懂逻辑。咱们学堂正缺这样的老师呢。”
聊了一会儿算术教学,守芳状似无意地问:“林先生,我听说满铁的待遇很好?日本企业嘛,应该很规范。”
林文渊手里的茶杯顿了顿。
顾雪澜适时起身:“我去看看孩子们的画,你们先聊。”
屋里只剩两个人。
林文渊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张小姐,您不是普通的财务助理吧?”
守芳挑眉:“何以见得?”
“启明学堂是您办的,我知道。”林文渊抬起头,第一次直视守芳,“奉天平准粮仓、整顿军需、稳定奉票……这些事,奉天城里传遍了。都说张家大小姐是个能人。”
守芳笑了:“那林先生觉得,我能吗?”
林文渊没回答,反问道:“张小姐今天找我,真是为了请我教算术?”
守芳收起笑容,正色道:“不全是。我想了解南满铁路,想了解日本人是如何通过这条铁路控制东北的。但我不会让您做危险的事——只需要告诉我,铁路运作的常识,日本人管理的门道。”
“为什么?”
“因为我想保护奉天,保护东北。”守芳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林先生在满铁六年,应该看到日本人在做什么——运兵、运军火、运物资,把东北的东西一车皮一车皮往大连运,再装上船拉回日本。这样下去,十年,二十年,东北会被掏空。”
林文渊的手在抖。
他想起了那些从黑龙江运来的木材,从辽南运来的矿石,从吉林运来的粮食。他想起了日本职员喝酒时说的醉话:“支那人不懂这些资源的价值,我们是在帮他们开发。”
“我……”林文渊艰难地开口,“我只是个小文书,接触不到核心……”
“那就从您能接触到的开始。”守芳从怀里掏出一个布包,推过去。
林文渊打开,里面是十根小黄鱼,金光刺眼。
“这是……”
“预付的报酬。”守芳说,“不管您答不答应帮我,这钱都归您。您母亲病重,需要好药,需要营养。这是救命钱。”
林文渊眼睛红了。他想起昨天大夫说的话:“老太太这病,得用西洋进口药,一针就得五块大洋。打不起,就准备后事吧。”
他死死盯着那包金子,喉结上下滚动。
许久,他伸手,把布包推了回去。
守芳心里一沉。
但林文渊开口了:“钱,我不要。但我有个条件——如果有一天,我因为帮您出事了,您得保证我娘有人照顾,得保证我妹妹……能继续读书。”
守芳怔住:“您妹妹?”
“在老家辽阳,十六岁。”林文渊声音发哑,“我不想她像我一样,给日本人当牛做马。”
“我答应。”守芳郑重道,“只要我活着一天,您母亲、您妹妹,我管到底。”
林文渊点点头,重新把布包拿过来:“这钱,算我借的。以后从我报酬里扣。”
他深吸一口气:“张小姐想问什么?能说的,我都说。”
第一次情报交接,在一个星期后。
林文渊用学堂教的密写方法——用稀释的米汤写在报纸中缝。内容很基础:满铁奉天站日本职员数量、中国职员数量、日常作息时间、主要货运品类。
但守芳如获至宝。
她让韩震把这些情报整理成册,配上地图、分析。然后拿着去找张作霖。
“父亲,您看。”她摊开地图,“南满铁路奉天站,日本常驻职员八十七人,其中三成有军方背景。每天经过的货运列车,三成是军列。这是时间表——”
她指着图表:“每周一、三、五凌晨两点到四点,是军列高峰期。这个时间段,车站戒严,中国职员全部清场。”
张作霖眼睛眯起来:“你从哪儿搞来的?”
“我有我的渠道。”守芳没说细节,“父亲,这说明什么?说明日本人通过铁路运兵、运军火,已经常态化了。他们在为战争做准备。”
张作霖沉默半晌:“你想要啥?”
“两件事。”守芳说,“第一,在铁路沿线增加暗哨,记录军列数量、型号。第二,咱们自己的铁路——奉海铁路、吉奉铁路,要加快修建进度。日本人控制南满,咱们就得有自己的运输大动脉。”
“准了!”
七月,林文渊传来第二份情报。
这次是用隐形墨水写在《三国演义》的扉页上——守芳给他的新工具。内容是满铁附属地驻军的换防时间和兵力配置。
“七月二十日,驻奉天满铁附属地守备队换防。原驻军三百人调往旅顺,新调来的是关东军第二师团第五联队一部,四百五十人,装备野炮四门、重机枪八挺。”
张作霖看到这份情报时,手都在抖。
“四百五十人……野炮……”他盯着守芳,“消息准吗?”
“我验证过。”守芳说,“咱们在附属地外围的眼线报告,最近确实有大量军车进出。而且日本兵营的烟囱,冒烟时间延长了——说明做饭的人多了。”
张作霖在书房里踱步:“***……这是要在奉天城里插把刀啊!”
“所以父亲,咱们也得动。”守芳说,“我建议,在奉天城西、城北增设炮位,对准满铁附属地。同时,秘密调一个团进驻奉天东大营,形成钳制态势。”
“会不会太明显?”
“不明显。”守芳在地图上画圈,“咱们以‘夏季军事演习’为名,调兵、布防。日本人要是问,就说例行训练。”
张作霖一拍桌子:“就这么办!”
七月二十日,换防如期进行。
奉天城的老百姓看见,一队队日本兵扛着枪、拉着炮,大摇大摆穿过街道,进驻满铁附属地。有些年轻士兵眼神倨傲,看着街边的中国人就像看牲口。
同一天,奉军第二十七团以“演习”名义进驻东大营。城西的炮台上,四门75毫米山炮悄悄调整了射界——正对着满铁附属地的兵营。
日本人察觉了。
七月二十五,满铁奉天站站长小川一郎亲自到帅府“拜访”。
“张将军,”小川操着流利的中文,脸上堆笑,“听说贵军在奉天附近举行演习?不知是否需要我们提供协助?南满铁路可以运输部队和物资。”
张作霖叼着烟斗,翘着二郎腿:“小川先生客气了。就是常规训练,不打紧。不过既然您提了……”他吐了口烟,“我倒真有个事——你们那附属地,最近兵是不是多了点?我看着,得有四百来人吧?”
小川笑容一僵:“张将军说笑了。根据条约,我们在附属地有驻军权。具体人数……是军事机密。”
“机密啊。”张作霖点点头,“成,那就不问。不过我丑话说前头——你们在附属地练兵,我不管。但要是有兵跑出来,吓着我奉天老百姓,那我可不答应。”
话里有话,绵里藏针。
小川走后,张作霖对屏风后的守芳说:“丫头,你那个情报员,得保护好。日本人现在肯定在查,是谁泄露了换防信息。”
守芳点头:“已经安排了。林先生很谨慎,用的是死信箱,我们的人从不直接和他接触。”
八月初,林文渊传出了第三份情报。
这次的内容,让守芳脊背发凉。
情报写在一条旧手帕上,用碘酒显现后,只有一句话:“关东军司令部下达密令,九月起,各联队轮换举行‘奉天城攻略演习’,代号‘秋风’。”
守芳盯着那条手帕,看了足足十分钟。
韩震在一旁低声问:“大小姐,怎么了?”
“‘奉天城攻略演习’……”守芳喃喃道,“日本人……已经在模拟攻打奉天了。”
她猛地抬头:“韩震,通知黑沟,加快子弹生产。通知平准粮仓,再收购十万斤粮食。通知兴国帮所有外派人员,提高警戒级别。”
“是!”
窗外,八月的奉天城,热浪滚滚。
街上的老百姓还在为粮价降了、奉票稳了而高兴。
可守芳知道,一场真正的风暴,已经逼近到能听见雷声的距离了。
南满铁路的铁轨上,日军军列日夜不停。
铁轨下的眼睛,还在注视着这一切。
但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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