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学良统兵·初掌一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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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国十四年,七月初九。
奉天城热得邪乎。
太阳把城墙上的青砖晒得烫手,知了趴在槐树上没命地叫,叫得人心烦意乱。帅府正堂里摆着冰盆,可那点凉气,压不住屋里的火气。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转得比平时快。杨宇霆立在下首,面色平静。张学良站在堂中央,脊背拔成一根标枪。
案头放着一份委任状。
“兹委任张学良为奉军第二十七师六十八团三营营长。”
张作霖开口,声音慢吞吞的。
“学良,你知道这营是啥营不?”
张学良道。
“知道。六十八团三营,驻防城北,满员五百二十人,实有四百八十人。装备七成新,去年秋季校阅全团第三。”
张作霖点点头。
“知道得挺清楚。可你知道这营的营长是谁不?”
张学良沉默一息。
“原营长杜立山,跟随大帅十五年,辽西老底子。”
张作霖看着他。
“老子让你去当营长,杜立山给你当副营长。你说,他服不服?”
张学良没答。
张作霖替他说了。
“不服。”
他把核桃往桌上一撂。
“杜立山那人,老子清楚。打仗敢拼命,带兵有一套,可就是一条——心眼小。你一个二十岁的小子,凭啥骑到他头上?”
张学良抬起头。
“爸,那您让我去,是为啥?”
张作霖看着他。
那目光深得很。
“让你去学。学怎么带兵,学怎么服众,学怎么让杜立山那样的老弟兄,心服口服。”
他顿了顿。
“可有一条——你要是学不会,让人赶回来,老子可不管你。”
张学良立正。
“爸,我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
“站住。”
张学良停步。
张作霖从案头拿起那份委任状,没递给他,而是折起来,塞进自己袖子里。
“这个,先不给。”
张学良愣了愣。
张作霖道。
“你以‘见习营长’的身份去。不带委任状,不带副官,不带卫队。就穿一身兵服,去三营报到。”
他看着张学良。
“杜立山要是问,就说你是讲武堂派来见习的,待三个月就走。他乐意教,你就学。他不乐意教,你自个儿学。”
张学良沉默片刻。
“爸,我懂了。”
张作霖挥挥手。
“去吧。”
张学良走到门口,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句话。
“学良。”
他回头。
张作霖靠在椅背里,没看他。
“你姐在外头等你。有啥不懂的,问她。”
七月初十,寅时。
天还没亮透,奉天城卧在青灰色的晨雾里。帅府后角门开了一条缝,张学良闪身出来。
一身灰布军装,洗得发白,打着绑腿,背着个薄铺盖卷。帽檐压到眉际,遮住了那张年轻的脸。
守芳立在门外。
她今天穿的是件半旧灰布褂子,头发绾成髻,没戴任何首饰,看着像个寻常人家的姐姐。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好的纸,递给他。
张学良接过,展开。
纸上只有几行字。
“三营实情:杜立山,四十三岁,辽中人,跟大帅十五年。此人能打仗,贪财,好面子。对兵狠,对官松。营中积弊:吃空饷,喝兵血,克扣伙食。兵心离散,敢怒不敢言。”
他抬起头。
“姐,这些……”
守芳道。
“韩震打听的。还有稽查队那边的消息。”
她顿了顿。
“学良,你去三营,不是去当少爷兵的。是去学本事的。可也是去——换土的。”
张学良看着她。
“换土?”
守芳点头。
“那块土,让杜立山种了十五年,种不出好庄稼。你去,不是为了跟杜立山斗,是为了让那块土,能长出东西来。”
她看着他。
“记住了?”
张学良把那纸折起来,贴身放好。
“记住了。”
他转身要走。
“学良。”
张学良回头。
守芳从袖中又取出一张纸,递给他。
这回不是情报,是一张手写的条子。
“赏罚要明,关心要真,申诉要有路。兵的心,不是打出来的,是换出来的。”
张学良把这行字看了很久。
他把纸条折起来,和那张情报放在一起。
“姐,我走了。”
守芳点点头。
张学良迈步,消失在晨雾里。
七月十一,辰时。
城北,三营驻地。
这是一片老旧的兵营,土坯房,茅草顶,围墙是用土夯的,塌了好几处也没人修。操场上坑坑洼洼,长满了荒草。
张学良站在营门口,看着那破败的大门,看着门口两个歪戴着帽子、靠着墙打盹的哨兵。
他想起守芳说的那句话。
“那块土,让杜立山种了十五年,种不出好庄稼。”
他深吸一口气,迈步进去。
营部在最后一排平房里。
杜立山坐在椅子上,脚跷在桌上,正剔牙。他见张学良进来,没起身,只是撩起眼皮瞅了一眼。
“讲武堂来的?”
张学良立正。
“是。见习学员张良,奉命来三营见习三个月。”
杜立山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上下打量他。
“念过书的?”
张学良道。
“念过几年私塾。”
杜立山嗤笑一声。
“念过书的娃娃,都觉得自己能带兵。行,你去二连吧。二连长是老弟兄,让他带带你。”
他挥挥手。
“下去吧。”
张学良敬了个礼,转身出去。
他走到门口,听见身后传来一句。
“记住,见习就是见习。别多事。”
七月十二,寅时。
天还没亮,起床号响了。
张学良从通铺上爬起来,跟着二连的兵一块儿往操场跑。
操场上,二连长站在前头,手里拎着根藤条。兵们列队站好,他挨个儿看过去,看到谁站得不直,藤条就抽过去。
抽到张学良时,他停了停。
“你就是那个讲武堂来的?”
张学良道。
“是。”
二连长上下打量他,忽然笑了笑。
“行,站后头去。别碍事。”
训练开始了。
跑步。队列。刺杀。一样一样过。
张学良跟着跑,跟着练,一声不吭。
中午开饭。
饭堂是间破棚子,里头摆着几张歪歪扭扭的桌子。兵们排队打饭,每人一勺高粱米饭,一勺菜汤。菜汤清得能照见人影,上头飘着几片菜叶子。
张学良端着碗,蹲在墙根吃。
旁边一个老兵凑过来,压低嗓门。
“兄弟,你是讲武堂来的?”
张学良点头。
老兵左右看看,声音压得更低。
“你给评评理——咱们这伙食,比别的营差一截。可上边报的伙食费,一分没少。你说,那钱哪去了?”
张学良没答。
他只是把碗里的菜汤喝干净。
七月十五。
张学良在二连待了三天。
三天里,他看见了食堂里的清汤寡水,看见了兵们身上的补丁军装,看见了连长怎么拿藤条抽人,看见了营部那几间屋里的酒肉香。
三天里,他也看见了另一些东西。
那个跟他说话的老兵,姓马,辽阳人,当兵五年。老婆孩子在家,一年回不了一次。饷银发下来,连长让“帮忙存着”,存着存着就没了。
那个脸上有疤的年轻兵,姓孙,锦州人,去年剿匪时受了伤,养了仨月才好。养伤期间的饷银,一分没给。
那个瘦得像竹竿的新兵,姓刘,开源人,刚来三个月。家里来信说老娘病了,他想借点钱寄回去,连长说没钱。
张学良把这些都记在心里。
夜里,他躺在通铺上,借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看那张守芳写的纸条。
“赏罚要明,关心要真,申诉要有路。”
他把纸条折起来,贴身放好。
七月十八。
张学良去找二连长。
他站在连长门口,规规矩矩敬了个礼。
“连长,有个事想请示。”
二连长正在喝酒,头也不抬。
“说。”
张学良道。
“我想给兵们讲讲操典。讲武堂新教的那种。”
二连长抬起头,看着他。
“讲操典?”
他忽然笑了。
“行啊。你讲。看你能讲出啥花来。”
第二天,张学良在操场上给二连的兵讲操典。
他讲的是散兵线,讲的是交替掩护,讲的是利用地形地物。他讲得慢,讲得细,讲完了还让人提问。
兵们一开始不敢问。后来有一个问了,张学良答了。又有一个问了,张学良又答了。
讲完之后,那个姓马的老兵凑过来。
“兄弟,你讲的这些,跟咱们练的不一样。”
张学良道。
“哪儿不一样?”
老兵想了想。
“咱们练的,是往一块儿扎堆。你讲的,是往四处散。”
张学良点头。
“散开,是为了不让人一炮打死好几个。”
老兵沉默片刻。
他忽然压低嗓门。
“兄弟,往后你还讲不?”
张学良看着他。
“你想听?”
老兵点头。
“想。”
七月二十五。
张学良在二连讲了第三次操典。
这回不光二连的兵来了,一连、三连也有人偷偷跑过来听。
杜立山听说了这事,把二连长叫去问了一回。
二连长回来,脸色不太好。
他找到张学良,声音硬邦邦的。
“营长说了,往后少讲那些没用的。练好基本操练就得了。”
张学良看着他。
“连长,那些不是没用的。”
二连长瞪眼。
“你懂个屁!老子打了十年仗,还用你教?”
他转身走了。
张学良立在原处。
那个姓马的老兵不知什么时候凑过来,压低嗓门。
“兄弟,别往心里去。连长那是……”
他没说下去。
张学良替他接上。
“怕营长不高兴?”
老兵没答。
可他脸上的表情,就是答案。
八月初一。
张学良收到一封信。
不是从帅府来的,是从稽查队那边转来的,走的是韩震那条线。
信上只有几行字。
“杜立山贪墨证据:吃空饷十七名,累计侵吞饷银四千三百元。克扣伙食,每月约二百元。与北市场赌场勾结,按月收钱。证据已齐,用时可出。”
落款是一个“韩”字。
张学良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他把信折起来,贴身放好。
八月初五。
三营出了件事。
那个姓刘的新兵,老娘病重,他攒了俩月,攒出两块大洋,想托人捎回去。钱放在枕头底下,夜里不见了。
刘新兵哭了一夜。
第二天,他找到张学良,扑通跪下了。
“兄弟,你帮帮我。那是我老娘救命的钱。”
张学良把他扶起来。
“你怀疑谁?”
刘新兵不敢说。
张学良道。
“你说。”
刘新兵压低嗓门。
“夜里只有排长进过咱们屋。”
张学良沉默片刻。
他去找那个排长。
排长姓周,是杜立山的远房亲戚,在三营横行惯了。他见张学良来问,眼一瞪。
“你算老几?管到老子头上来了?”
张学良看着他。
“排长,那钱是刘新兵给他老娘救命的。”
周排长嗤笑一声。
“救命?当兵的就是卖命的命。卖命钱,谁花不是花?”
张学良没再说话。
他转身走了。
八月初六。
张学良又去找周排长。
这回他带着两个人。
一个是那个姓马的老兵,一个是二连另一个老兵。两人都是亲眼看见周排长夜里进过那间屋的。
周排长见这阵势,脸变了。
“你们想干啥?”
张学良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放在桌上。
“这是刘新兵丢的那两块大洋。上头的记号,他认得。”
周排长脸色铁青。
“你诬陷老子!”
张学良摇头。
“排长,我没诬陷你。这钱是从你枕头底下翻出来的。你要是不信,咱们去见营长。”
周排长愣住了。
他看看张学良,看看那两个老兵,看看桌上那两块钱。
他忽然软了。
“兄弟,有话好说……”
张学良把那两块钱收起来。
“排长,这钱我还给刘新兵。你往后——别再进那间屋。”
他转身走了。
那两个老兵跟在后头。
走出老远,那个姓马的老兵忽然开口。
“兄弟,你是头一个敢跟排长硬顶的。”
张学良没说话。
他只是摸了摸怀里那张守芳写的纸条。
八月初十。
刘新兵的老娘救回来了。
他收到家里的信,跪在地上给张学良磕了三个头。
张学良把他扶起来。
“好好当兵,就是谢我了。”
这事传遍了全营。
兵们看张学良的眼神,不一样了。
八月十五。
中秋节。
杜立山在营部摆酒,请各连连长、排长。张学良没被请。
他蹲在兵棚里,跟二连的兵一块儿吃月饼。月饼是几个老兵凑钱买的,一人分一小块。
那个姓马的老兵咬了一口,忽然说。
“兄弟,你在三营待了多久了?”
张学良道。
“一个月零五天。”
老兵点点头。
“可你做的事,比有些人干一年都多。”
他顿了顿。
“兄弟,往后你要是当了营长,咱们就有盼头了。”
张学良没接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的月亮。
八月二十。
守芳收到一封信。
是张学良写来的,走的是韩震那条线。
信不长,只有几行字。
“姐,一个月了。看见了吃空饷,看见了喝兵血,看见了克扣伙食。也看见了兵们有多难。
你说的那些,我都记住了。赏罚要明——周排长的事,全营都知道了。关心要真——刘新兵的事,兵们记在心里。申诉要有路——有人敢说了。
杜立山那边,还没动。可兵们的心,开始动了。
姐,我能成的。
学良”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三遍。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案边那只檀木匣子里。
和郭松龄的信、顾雪澜的报纸、黄显声的报告放在一起。
匣子满了。
她轻轻合上。
窗外月光如水。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月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九月十八。
杜立山出事了。
稽查队的人半夜闯进营部,从他屋里搜出一本账。账上记着他这些年吃空饷、克扣伙食、跟赌场分钱的事,一笔一笔,清清楚楚。
杜立山被带走了。
三营炸了锅。
有人拍手称快,有人吓得发抖,有人悄悄把自己屋里那些来路不明的东西往外扔。
第二天,二十七师师长派人来三营,说要暂时代理营长。
兵们不干了。
那个姓马的老兵牵头,联络了全营四百多号人,联名给师部递了一份呈文。
呈文上只有一句话。
“请以见习学员张良接任营长。”
落款是密密麻麻的手印。
四百三十七个。
九月二十。
帅府正堂。
张作霖靠在太师椅里,手里转着核桃,转得比平时慢。杨宇霆立在下首。守芳站在门侧。
张学良站在堂中央,脊背拔成一根标枪。
案头放着两份东西。
一份是稽查队送来的杜立山贪墨证据。一份是三营官兵的联名推举呈文。
张作霖看着那份呈文,看了很久。
他把呈文放下。
“学良。”
张学良抬起头。
“在。”
张作霖看着他。
那目光深得很。
“这四百三十七个手印,你怎么看?”
张学良沉默片刻。
“爸,那是兵们的心。”
张作霖点点头。
他从袖中取出那份三个月前写好的委任状,放在案头。
“从今天起,你是三营营长。”
张学良立正。
“谢大帅。”
张作霖摆摆手。
“少来这套。”
他把那对核桃攥在手里,转起来。
嘎吱。嘎吱。嘎吱。
转了很久。
“学良。”
“在。”
“你知道杜立山那些账,是谁送来的?”
张学良一愣。
他看向守芳。
守芳站在门侧,一动不动,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张作霖道。
“你姐从三个月前,就开始让人盯着杜立山了。”
他顿了顿。
“她说,你要去换土,她就帮你先把那块土翻一翻。”
张学良看着守芳。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没说出来。
守芳轻轻开口。
“学良,三营往后怎么带,看你的了。”
九月二十二。
张学良正式接任三营营长。
接任那天,他没搞什么仪式,就是把全营四百多号人集合在操场上,站在那个坑坑洼洼的土台子上,说了一句话。
“往后,三营的规矩,就三条。”
他竖起一根手指。
“饷银,按时发,一文不少。”
竖起第二根。
“伙食,按标准吃,一顿不克扣。”
竖起第三根。
“有冤屈,有难处,可以直接来找我。”
他把手放下。
“就这三条。我要是做不到,你们也可以联名把我轰走。”
操场上安静了很久。
那个姓马的老兵忽然带头喊了一声。
“营长!”
四百多号人齐刷刷立正,跟着喊起来。
“营长!”
“营长!”
“营长!”
张学良站在土台子上,看着那些晒得黝黑的脸,那些发亮的眼睛。
他忽然想起守芳说的那句话。
“兵的心,不是打出来的,是换出来的。”
十月初九。
三营变了。
伙食好了。饷银准时了。训练认真了。周排长那样的,再不敢欺负人了。
张学良又开了夜校,教兵们认字。那个姓马的老兵学得最起劲,一个月认了二百多个字。
他还设了个“申诉箱”,挂在营部门口,谁有冤屈,写了条子投进去,他亲自看。
第一个月,收到十七张条子。他处理了十四件。
第二个月,收到五张条子。都处理了。
第三个月,收到一张。
那张条子上写的是:“营长,没别的事。就是想谢谢你。”
十月十五。
讲武堂派人来参观。
带队的是黄显声。
他在三营待了三天,把训练、管理、伙食、夜校、申诉箱,一样一样看过去。
临走时,他找到张学良。
“少帅,”他压低声音,“你这个营,是个样板。”
张学良看着他。
“什么样板?”
黄显声道。
“奉军以后该有的样子。”
他顿了顿。
“我想让我们特别班的人,分批来学。”
张学良沉默片刻。
“来吧。”
十月十八。
守芳在听雨楼收到一封信。
是张学良写来的。
信上只有一行字。
“姐,那块土,开始长东西了。”
守芳把这封信看了很久。
她把信折起来,放进檀木匣子里。
窗外秋风起了,把窗纸吹得簌簌响。
远处南满站的钟楼在暮色里立着,屋顶那盏红灯一明一灭。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
那口气很短,像秋日里的微风,拂过就散了。
案头那份讲武堂送来的参观报告上,写着黄显声的批语。
“此营可为奉军之范。”
她把这报告合上。
马祥的声音从廊下传来。
“小姐,天凉了,该加衣裳了。”
守芳没答。
她只是望着窗外那盏红灯。
望着它一明一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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