麻省理工学院“密码学与金融安全”实验室的四十七名毕业生名单，在卡特将军手中变成了四十七份沉甸甸的档案。

这些档案里记录着人类智力巅峰的一段历史：他们中的三分之一后来成为各国央行数字货币系统的首席架构师，四分之一进入了全球顶级情报机构的黑室，剩下的则散落在硅谷、华尔街和那些不为人知的研究机构中，成为数字时代隐形的规则制定者。

“所有人都在监控范围内，无一例外。”卡特将四十七份全息档案投射在战术分析室的中央，“过去七十二小时，其中四十一人的行为模式与历史数据完全吻合，无明显异常。剩余六人……”

他调出六个高亮窗口。

“第一个，艾琳娜·陈，现任加州理工学院空间拓扑学教授。她目前在‘第二世界’主持一个高维空间模拟项目，数据流量巨大，但完全合规。”

“第二个，迈克尔·罗斯，三年前从摩根大通量子交易部离职，目前行踪不明。最后已知位置是瑞士苏黎世。”

“第三个，索菲亚·李，现任欧盟数字主权特别顾问。她昨天在布鲁塞尔参加了一场关于‘元宇宙监管’的听证会，有完整的公开影像记录。”

“第四个，詹姆斯·吴，三年前死于一场可疑的游艇事故，尸检报告显示心脏骤停，但家人一直质疑死因。”

“第五个，阿列克谢·伊万诺夫，俄罗斯联邦中央银行前技术总监，两年前退休后隐居莫斯科郊外，深居简出。”

“第六个……”卡特顿了顿，“雷蒙德·肖，实验室当年最年轻的天才，二十四岁博士毕业，二十六岁成为高盛最年轻的合伙人，三十岁突然从华尔街消失，此后十五年音讯全无。”

林默的目光在六个窗口间移动，最后停留在雷蒙德·肖那张略显模糊的毕业照上——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的亚裔青年，眼神里有一种与年龄不符的锐利和疏离。

“他的失踪档案有异常吗？”

“异常点很多。”卡特调出一份加密报告，“首先，他离职高盛的时间点很微妙——正好是‘聚变时代’成立前三个月，全球旧能源体系开始崩塌的前夜。其次，他所有的银行账户在离职后三个月内被清空，但资金流向经过至少七层离岸公司中转，最终消失在巴拿马的某个空壳基金里。”

“更重要的是，”卡特放大了一段监控记录，“三个月前，‘守望者’的全球卫星网络在格陵兰岛东海岸拍摄到一组异常的热源信号。信号非常微弱，时断时续，起初我们以为是地质活动。但上周，钱教授团队在分析‘第二世界’的异常数据包时，发现其中一组加密协议的底层特征，与十五年前雷蒙德·肖在麻省理工学院发表的一篇论文中的数学构造完全吻合。”

“那篇论文的主题是？”苏幼薇问。

“‘基于冰川应力变化的伪随机数生成算法’。”卡特调出论文摘要，“简单说，就是利用冰川内部冰晶的微观裂缝在压力下的不可预测变化，来产生理论上无法被破解的随机数种子。肖当时写道：‘地球上最纯粹的随机性，存在于格陵兰冰盖三千米下的远古冰层中。’”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

林默走到全息地图前，格陵兰岛的轮廓在空气中缓缓旋转。他放大了东海岸那片区域——那是地球上最荒凉的地带之一，终年冰雪覆盖，远离任何常规航道。

“热源信号的精确坐标？”

“北纬72度14分，西经22度08分。”卡特在地图上标出一个红点，“位于一条冰川末端的冰舌下方。地质扫描显示，那里有一个天然冰洞系统，但奇怪的是，冰洞内的温度比周围环境高出至少十五度——这绝不是自然现象。”

“有进入探查吗？”

“尝试过三次无人机侦察。”卡特调出三段影像记录，“第一架无人机在距离目标三十公里处失去信号；第二架在十公里处被某种定向电磁脉冲击落；第三架我们伪装成气象监测设备，只飞到五十公里处就发现冰面上有规律的车辙痕迹——履带式载具，宽度和间距都符合重型军用雪地运输车的规格。”

影像放大，冰原上那些浅浅的压痕在专业分析软件下显露无遗：是经过伪装的移动轨迹，每隔五公里就有一个隐蔽的转向点，显然是在规避卫星的定期扫描。

“这不是临时营地。”林默轻声说，“这是一个永久性的、专业级的地下设施。能在那样的环境里维持高于冰点的温度，需要的能源供应至少是中型聚变反应堆的级别。”

他转向卡特：“过去六个月，格陵兰岛周边有没有异常的物资运输记录？特别是那些能够组装聚变堆的精密部件？”

“有。”卡特早有准备，“四个月前，一艘注册在利比里亚的破冰货轮‘北极星号’在格陵兰东海岸短暂停靠。船载记录显示它运送的是‘极地科考设备’，但我们调用了港口的装卸监控——虽然画面被干扰，但集装箱的尺寸和吊装方式，与小型模块化聚变堆的标准运输单元完全吻合。”

“‘北极星号’现在在哪？”

“两个月前在北大西洋遭遇‘风暴’沉没，全体船员遇难。”卡特的语气冰冷，“海事调查结论是船体老化，但打捞记录显示，沉船残骸的断裂面有高温切割的痕迹。”

林默闭上眼睛。

碎片开始拼合：一个失踪十五年的密码学天才，一个隐藏在冰川下的非法基地，一艘被灭口的运输船，还有那些在“第二世界”中展现出顶级协同能力的黑客攻击。

“将军。”他吐出这个词。

“什么？”苏幼薇一怔。

“旧日支配者的三巨头之一。”林默睁开眼睛，眼中是洞察一切的清明，“在‘晨星号’事件后，我从几个被策反的回归派成员口中听过这个代号。他们说他曾是全球军火市场的影子皇帝，专门为那些被国际社会制裁的政权提供‘定制化解决方案’。聚变能源革命后，他的生意一落千丈，因为能源不再稀缺，战争的理由就少了一半。”

他走到雷蒙德·肖的档案前：“但这样的人不会甘心退出历史舞台。如果我是他，我会寻找世界上最聪明的头脑，最忠诚的亡命之徒，然后找一个与世隔绝的地方，建立一个属于自己的王国——一个可以无视新世界规则，按照旧时代丛林法则运转的飞地。”

“格陵兰冰盖下……”卡特理解了，“没有法律，没有监管，没有‘守望者’的触角能轻易抵达。而且冰层本身就是完美的天然屏障，能屏蔽绝大多数探测信号。”

“不止如此。”林默调出那片区域的地质剖面图，“你们看冰洞系统的走向——它沿着一条古老的火山岩脉延伸。火山岩是绝佳的热量导体，如果他们在深处建立基地，地热加上聚变能源，完全可以在冰层下创造一个温暖如春的环境。而且火山岩中的金属矿脉，还能为电磁屏蔽提供天然掩护。”

他顿了顿：“更重要的是，格陵兰的冰川在不断移动。今天你探测到的坐标，三个月后可能已经被数十万吨的冰层覆盖，痕迹全无。这是一个会‘自己打扫现场’的完美藏身所。”

分析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都意识到，他们面对的不仅仅是一个黑客团伙，而是一个盘踞在地球最后边疆的、高度专业化的军事化组织。

“但我们还没有确凿证据。”卡特谨慎地说，“热源信号可以解释为地热异常，车辙痕迹可能是非法捕猎者，甚至雷蒙德·肖可能真的已经死了十五年……”

“那就给他们一个必须现身的理由。”林默转身，调出了“第二世界”中那份假公式的验证报告，“这份‘曲率引擎核心突破’，是他们不惜暴露风险也要夺取的东西。如果他们认为自己拿到了真货，接下来会做什么？”

苏幼薇立刻明白了：“他们会验证，会测试，会尝试复现……而那样的测试，需要巨大的能量和复杂的实验环境。”

“冰盖下的基地可以提供能量，但曲率引擎的空间扭曲测试呢？”林默问，“那会产生可探测的引力波动和量子扰动。无论他们怎么屏蔽，只要进行实质性的实验，就一定会露出马脚。”

他看向卡特：“通知‘领航员号’空间站，调整轨道，让它的高灵敏度引力波天线对准格陵兰东海岸。同时，启动部署在北极圈内的三个量子相干监测站，对那片区域进行二十四小时不间断扫描。”

“但如果他们足够谨慎，暂时不做测试呢？”苏幼薇提出另一种可能。

“那就再推他们一把。”林默调出一份伪造的日程表，“三天后，‘守望者’将在总部召开‘曲率引擎项目第二阶段立项会’，我会‘不小心’让议程泄露出去——议程上明确写着，我们将在一个月内开始实机测试。如果‘将军’真的拿到了他以为的核心技术，他绝不会坐视我们领先。”

“这是一场赌博。”卡特沉声道，“如果对方识破了假公式……”

“那就换一种打法。”林默的目光变得锐利，“但直觉告诉我，他们没有识破。因为在虚拟世界的那场交锋中，他们的攻击模式透露出一种……急迫。那不是冷静的试探，而是孤注一掷的抢夺。他们需要这场胜利，迫切地需要。”

他关闭所有全息投影，分析室恢复常态照明。

窗外，夜色渐深。上海这座不夜城依旧灯火通明，而在三千公里外的格陵兰冰原之下，另一群人正活在完全不同的时间与规则中。

“卡特，准备一支快速反应小队。”林默最后说，“人员要精干，装备要最先进的极地作战系统。但先不要部署，等我的信号。”

“什么时候？”

“等冰盖下的野兽，自己探出头呼吸的时候。”

林默走向门口，在门前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墙上那幅巨大的世界地图。

格陵兰岛在东海岸的位置，此刻仿佛一个正在缓慢搏动的、深埋于冰层之下的黑暗心脏。

他们找到了巢穴。

现在的问题是——如何在不惊动整片冰原的前提下，把藏在那里的毒蛇，一条条揪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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