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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72章阴阳令的秘密


从酒店出来之后,楼明之没有回住处。

他开着车在城里漫无目的地转,穿过一条又一条街道,经过一个又一个路口。谢依兰坐在副驾驶座上,没有说话,只是偶尔看一眼他的侧脸。

她知道他在想什么。

换作任何人,突然得知自己敬重了二十年的恩师可能是杀人凶手,都会是这个反应。

车子开到江边的时候,楼明之终于停了下来。

他下车,走到江堤上,点了根烟。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和初秋的凉意。远处的货船缓缓驶过,汽笛声低沉而悠长,像某种古老的叹息。

谢依兰走到他身边,没有说话,只是陪他站着。

一根烟抽完,楼明之开口了。

“我师父叫郑远桥。”他说,声音有些沙哑,“三十五年的老刑警,破过的大案要案数都数不清。我这身本事,大半是他教的。”

谢依兰静静地听着。

“他对我,比对亲儿子还好。”楼明之继续说,“我刚开始当刑警的时候,什么都不懂,是他手把手教我。怎么勘察现场,怎么审讯嫌犯,怎么从一堆乱七八糟的线索里找到真相。他跟我说过最多的一句话就是——‘明之,干咱们这行,眼睛要毒,心要正。眼睛毒是本事,心正是底线。’”

他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

“这样的人,会是杀人凶手吗?”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楼明之看向她。

“什么可能?”

“许又开在撒谎。”

楼明之皱起眉头。

“他为什么要撒谎?”

“不知道。”谢依兰说,“但你想过没有,他为什么现在才说出这件事?二十年来,他从来没有提过自己是青霜门弟子,没有提过那张照片,没有提过你师父。现在突然说出来,是在什么情况下?”

楼明之想了想。

“第三个死者出现之后。”

“对。”谢依兰说,“第三个死者出现之后,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然后主动约我们见面,抛出这么重磅的信息。这个时机,你不觉得太巧了吗?”

楼明之沉默了一会儿。

“你是说,他在转移视线?”

“不一定。”谢依兰摇摇头,“也可能,他是想借我们的手,去查某个他不方便查的人。”

楼明之盯着她。

“谁?”

谢依兰没有回答。

她只是从口袋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放在掌心。

阳光照在令牌上,泛着暗绿色的光。令牌正面刻着一个“阳”字,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纹路——那是某种古老的图案,像是云纹,又像是某种文字。

“我昨晚查了一夜资料。”谢依兰说,“关于青霜门的阴阳令,江湖上有个传说。”

“什么传说?”

“说这两枚令牌,一枚在门主手里,一枚在门主夫人手里。两枚合在一起,才能打开青霜门的密室。密室里藏的,就是青霜剑谱。”

楼明之看着那枚令牌。

“可这令牌在我师父手里。他当年是怎么拿到的?”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你师父当年,是青霜门案的调查人之一。”

楼明之愣住了。

对。

他怎么忘了这个?

五年前师父被害的时候,他在外地办案,没能赶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师父的案子已经结了——意外,凶手是入室抢劫的流窜犯,被抓了,判了,死了。

他从来没想过,师父的死会和二十年前的案子有关。

可现在想起来,师父临死前那个眼神,那句“有些事,等我死了你再查”,那枚塞进他手里的令牌——

一切都有了解释。

“你师父查到了什么。”谢依兰说,“所以有人杀了他。”

楼明之的手在发抖。

不是因为害怕。

是因为愤怒。

“许又开说,凶手是两个人。”他咬着牙说,“一个提刀,一个空手。那个空手的,是我师父。那提刀的呢?”

谢依兰看着他。

“你想查?”

“想。”

“查出来之后呢?”

楼明之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查出来之后,该怎么做就怎么做。如果真是我师父干的,我替他赎罪。如果不是——”

他没有说完。

但谢依兰懂了。

如果不是,那就说明许又开在撒谎。

那个撒谎的人,才是真正的凶手。

下午两点,两人回到住处。

刚进门,楼明之的手机就响了。

老孙打来的。

“有新发现。”老孙的声音有些急促,“胡德旺的尸检报告出来了。法医在他胃里发现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一张纸条。用防水纸包着,吞下去的。”

楼明之的心跳开始加速。

“写的什么?”

“几个字。”老孙说,“‘青霜令在许处’。”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青霜令在许处。

许处——许又开?

“纸条还在吗?”楼明之问。

“在。我已经让人拍照了,马上发给你。”

挂了电话,楼明之看向谢依兰。

“有人在胡德旺死之前,逼他吞下了这张纸条。”

谢依兰点点头。

“这是留给我们看的。”

“可为什么是现在?”

谢依兰想了想。

“因为胡德旺是第三个死者。凶手在告诉我们,这条线索,是拼图的一部分。”

楼明之的手机响了,老孙发来的照片。

照片上,那张纸条被展开,放在白色的背景板上。纸条很小,只有拇指大小,边缘有些破损,但上面的字很清楚——

“青霜令在许处”。

那几个字是用毛笔写的,字迹工整,甚至有些刻意。

谢依兰盯着那几个字,忽然说:“这不是胡德旺的字。”

楼明之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因为胡德旺是个粗人。”谢依兰说,“他是开武馆的,练了一辈子拳,拿刀拿棍还行,拿毛笔——你看他那个手,指节粗大,满是老茧,根本写不出这么工整的字。”

楼明之的眉头皱起来。

“所以这纸条是别人写的,逼他吞下去的。”

“对。”

“谁逼的?”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那个提刀的人。”

下午四点,两人再次来到许又开的酒店。

这一次,许又开没有在餐厅等他们。

他在房间里。

那是一间套房,客厅很大,落地窗外可以看见半个镇江城。许又开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套茶具,正在泡茶。

看见两人,他笑了笑。

“来得正好。这是今年新出的龙井,尝尝。”

楼明之没有坐下,也没有接茶。

他只是把手机递过去,屏幕上显示着那张纸条的照片。

“认识这个吗?”

许又开低头看了一眼。

他的表情没有变,但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那一瞬间很短,短到几乎看不清。但楼明之看见了。

“认识。”许又开放下茶杯,抬起头,“这是我的字。”

谢依兰愣了一下。

“你的字?”

“对。”许又开说,“二十年前,我还在青霜门的时候,跟着门主学过几年书法。我的字,门里的人都认识。”

楼明之盯着他。

“那这张纸条,是怎么回事?”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背对着他们。

“二十年前,案发那天晚上,我写过一张纸条。和这张一模一样。”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写给谁的?”

“写给门主。”许又开的声音很低,“那天晚上,我发现有人要血洗青霜门。我想通知门主,可来不及了。我匆匆写了一张纸条,让一个师弟送去。可那个师弟——”

他顿住了。

“那个师弟怎么了?”

“那个师弟是凶手的人。”许又开转过身,看着他们,“他把纸条交给了凶手。凶手看了之后,笑了。他说:‘许又开啊许又开,你倒是聪明。可惜,聪明反被聪明误。’”

他走回沙发前,坐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张纸条成了我的催命符。凶手拿着它,到处说是我通风报信,引狼入室。青霜门幸存的人,有一半恨我入骨。”

楼明之看着他。

“那这张纸条,怎么会出现在胡德旺胃里?”

许又开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这张纸条的出现,说明一件事——”

他顿了顿。

“凶手还在。而且他就在镇江。”

房间里安静下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像一地的碎金。可屋里的人,谁也感觉不到暖意。

楼明之盯着许又开,忽然问了一个问题。

“许老师,你刚才说,那张纸条是你的字。可你怎么证明,这张纸条是二十年前写的,不是现在写的?”

许又开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是欣赏,还是别的什么?

“楼明之,你果然是个好刑警。”他说,“问问题问到点子上。”

他从茶几下拿出一个木盒,打开。

盒子里,是一沓发黄的纸。

“这是我二十年前的手稿。”许又开说,“当年我在青霜门,写过一些东西。后来幸存下来的人,把这些手稿还给了我。你可以对比一下字迹。”

楼明之接过那些手稿,仔细看了一遍。

字迹确实一样。

工整,刻意,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文气”。

可楼明之总觉得哪里不对。

他把手稿放下,看着许又开。

“许老师,我再问你一个问题。”

“问。”

“你当年写那张纸条的时候,用的是毛笔还是钢笔?”

许又开愣了一下。

“毛笔。”

“那这张纸条上,用的也是毛笔?”

“对。”

楼明之点点头。

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放在桌上。

那是纸条的放大照。

“许老师,你看这里。”

他指着照片上某个地方。

许又开低头看去。

那里,是一个字的起笔处。

那个字是“许”。

起笔的那一横,边缘有些微微的晕染。

“毛笔写字,晕染是正常的。”许又开说。

“对。”楼明之说,“可这个晕染的方向,不对。”

许又开愣住了。

“什么意思?”

楼明之指着那张照片,一字一句。

“墨汁晕染,是从里向外。可这个晕染,是从外向里。这说明什么?”

许又开的脸色变了。

“说明这张纸条上的字,不是用毛笔写的。是用钢笔写的,然后用什么东西模仿了毛笔的效果。”

他把照片收起来,看着许又开。

“许老师,你在撒谎。”

房间里一片死寂。

谢依兰盯着许又开,手已经悄悄摸向腰间那把防身的匕首。

许又开坐在那里,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和之前不一样。不是儒雅的笑,不是谦和的笑,而是一种——释然的笑。

“楼明之,你比我想象的聪明。”他说,“可你漏了一件事。”

“什么事?”

许又开站起身,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支笔。

一支很老的钢笔,笔帽上刻着两个字——

“青霜”。

“这是门主当年送我的。”许又开说,“二十年前,我就是用它写的纸条。”

他拿起那张纸条的照片,指着那个“许”字。

“你看这个晕染。你说是从外向里。可你有没有想过,如果写字的人,用的是左手呢?”

楼明之愣住了。

左手?

许又开把左手伸出来。

那只手,食指和中指上,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二十年前,案发那天晚上,我被人砍了一刀。右手废了。”他说,“从那以后,我就只能用左手写字。”

他用左手拿起那支钢笔,在一张白纸上写了一个“许”字。

那个字,和纸条上的一模一样。

起笔处的晕染,确实是从外向里。

楼明之盯着那个字,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又错了。

从始至终,他都在怀疑许又开。

可许又开每一次,都有解释。

解释得通。

合理。

可就是因为太合理了,他才觉得不对。

“许老师,”他开口,声音沙哑,“你到底想告诉我们什么?”

许又开看着他,目光里有一种奇怪的东西。

“我想告诉你们的,只有一件事。”

他顿了顿。

“凶手不是我。但我知道凶手是谁。”

楼明之和谢依兰同时屏住呼吸。

“谁?”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出两个字:

“买卡特。”

傍晚六点,两人走出酒店。

夕阳西沉,天边烧成一片橘红色。街道上车水马龙,下班的人群匆匆走过,没有人注意到站在门口的两个人。

谢依兰看着楼明之。

“你信吗?”

楼明之摇摇头。

“不知道。”

“可他的解释都——”

“太合理了。”楼明之打断她,“就是因为太合理了,我才不信。”

谢依兰愣了一下。

“什么意思?”

楼明之转过身,看着那扇已经关上的酒店大门。

“一个真正无辜的人,不会准备这么多解释。他每问一个问题,许又开就有一个答案。像是早就准备好的。”

谢依兰想了想。

“你是说,他在演戏?”

“不知道。”楼明之说,“但有一件事我确定了。”

“什么事?”

“那张纸条,是许又开自己放进胡德旺胃里的。”

谢依兰愣住了。

“为什么?”

楼明之没有回答。

他只是看着天边那片橘红色的晚霞,看着那座渐渐暗下去的城市。

良久,他说了一句话。

“因为胡德旺死的时候,许又开不在现场。可那张纸条,只有他写得出。”

他顿了顿。

“唯一的解释就是——那张纸条,是早就写好的。胡德旺,只是那个送信的人。”

谢依兰的背脊一阵发凉。

如果这是真的,那许又开刚才那场戏,就是为了让他们相信——纸条是二十年前写的,凶手是买卡特。

可买卡特是谁?

那个地下世界的“皇神”,那个和青霜门有血海深仇的人,那个一直在暗中监视他们的人。

许又开在把他们往买卡特的方向引。

为什么?

因为买卡特是他的仇人?

还是因为——

“谢依兰。”楼明之忽然开口。

“嗯?”

“你师叔失踪之前,有没有提过买卡特这个人?”

谢依兰想了想。

“没有。但师叔有一本笔记,里面记了很多人的名字。我没看完。”

楼明之看着她。

“那本笔记,现在在哪儿?”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在我手里。”

晚上八点,两人回到住处。

谢依兰从行李箱最底层拿出那本笔记。

那是一本很旧的笔记本,封皮是深蓝色的布面,已经磨损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纸张泛黄,边角卷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楼明之接过笔记本,一页一页翻看。

前面记的都是些民俗学的东西——民间传说、地方风俗、老手艺人的口述。翻到中间的时候,忽然出现了一个名字。

买卡特。

楼明之的手顿了一下。

那页纸上,师叔用工整的小楷写着:

“买卡特,原名不详,国籍不明。四十岁左右,掌控地下交易网络,涉及文物走私、情报买卖。与青霜门旧案有关,曾派人打听青霜剑谱下落。此人极度危险,不可轻信。”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许又开与之有旧,曾多次秘密会面。缘由不明。”

楼明之盯着那行字,心跳开始加速。

许又开和买卡特有旧?

可许又开刚才说,买卡特是凶手。

如果他们有旧,为什么说是凶手?

除非——

“除非他们在演双簧。”谢依兰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楼明之抬起头,看着她。

谢依兰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楼明之,你有没有想过一种可能?”

“什么可能?”

“许又开和买卡特,根本就是一伙的。”

房间里安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窗外的夜风吹进来,掀动笔记本的书页,发出沙沙的响声。

楼明之坐在那里,看着那本笔记,看着那两行字,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从一开始,他们就被设计了。

许又开的出现,买卡特的监视,那些死者的伤口,那张二十年前的纸条——

所有的一切,都是局。

而他和谢依兰,正在一步一步走进这个局的中心。

“接下来怎么办?”谢依兰问。

楼明之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

“睡觉。”

谢依兰愣住了。

“睡觉?”

“对。”楼明之说,“明天,我们去见买卡特。”

窗外,夜色渐深。

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像无数只眼睛在黑暗中闪烁。

那些眼睛里,藏着多少秘密?

没有人知道。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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