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80章青铜密语
凌晨三点,镇江老城区。
楼明之蹲在一栋废弃居民楼的天台上,盯着对面那扇窗户。
窗户里亮着昏黄的灯光,偶尔有人影晃过。他已经守了四个小时,腿都麻了,但不敢动。
谢依兰在他旁边,用一个小本子记录着什么。她的字很小,密密麻麻的,像是某种密码。
“第几次了?”楼明之低声问。
谢依兰头也不抬:“第七次。每四十分钟一次,很规律。”
对面那扇窗户里,每隔四十分钟就会有一个人影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看一眼外面,然后拉上。动作机械,像上了发条的钟。
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是哨兵。”楼明之说,“有人在里面关着。”
谢依兰合上本子,看着他。
“你确定?”
楼明之点点头。
“我以前办过一个绑架案,绑匪就是这样轮班的。每四十分钟换一次岗,刚好是一个人的注意力极限。”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那咱们怎么办?”
楼明之看了看时间。
“再等一轮。确认人数和位置。”
……
四十分钟后,第三个人影出现了。
不是换岗,是送饭。
一个穿着灰色外套的男人提着一个保温桶走进那栋楼,十分钟后空着手出来。出来的时候还左右看了看,鬼鬼祟祟的。
楼明之盯着他的背影,记住了他的步态和体型。
“认识吗?”谢依兰问。
楼明之摇摇头。
“不认识。但肯定不是普通老百姓。”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腿。
“走吧,下去看看。”
两人从天台上下来,绕到那栋楼的后面。
这是一栋六层的老居民楼,外墙的涂料斑驳脱落,窗户很多都是破的。只有三楼那扇窗户完好无损,而且装了防盗窗。
楼明之抬头看着那扇窗户。
“人在那里面。”
谢依兰也看着。
“怎么进去?”
楼明之指了指旁边的排水管。
“爬上去。”
谢依兰看了他一眼。
“你?”
楼明之点点头。
“我。”
谢依兰笑了。
“楼队长,你知道这管子多少年了吗?你一上去,它肯定断。”
楼明之皱眉。
“那你说怎么进去?”
谢依兰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几步,然后助跑、起跳——
她的手抓住了二楼阳台的边缘,轻轻一荡,整个人就翻了上去。
楼明之愣住了。
他知道谢依兰会功夫,但没想到这么利落。
三秒钟后,谢依兰已经站在三楼的消防通道上,朝他招手。
楼明之:“……”
他老老实实从楼道上去。
……
三楼的消防门没锁。
楼明之轻轻推开一条缝,往里看。
走廊很暗,只有尽头有一盏灯。灯下坐着一个人,背对着他们,正在玩手机。
是那个哨兵。
楼明之回头,朝谢依兰做了个手势。
谢依兰点点头,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袋,从里面捏出几粒东西。
米粒。
她手指一弹,几粒米飞出去,打在走廊另一端的墙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哨兵立刻抬头,往那个方向看去。
就在这一瞬间,楼明之冲了出去。
他的动作很快,脚步却很轻。等哨兵反应过来,他已经到了身后,一记手刀砍在后颈上。
哨兵闷哼一声,软倒在地。
楼明之扶住他,轻轻放在地上。
谢依兰走过来,看了看那个哨兵。
“没死吧?”
“没有。晕两个小时。”
楼明之从他身上摸出钥匙,走到走廊尽头那扇门前。
门是铁的,上面没有窗户。
他把钥匙插进去,拧开。
门里是一个套间,客厅很小,只有一张沙发和一台电视。卧室的门关着。
楼明之走到卧室门口,深吸一口气,推开门。
床上躺着一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头发花白,脸色苍白,身上盖着薄被。听见动静,他转过头来,目光浑浊而茫然。
谢依兰愣住了。
“师叔?”
那男人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眼眶忽然红了。
“依兰……是你吗?”
谢依兰冲过去,跪在床边,握住他的手。
“师叔!是我!我终于找到你了!”
老人的手在颤抖。
“好……好……我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楼明之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叔侄,心里忽然有些酸。
失踪三年。
被关在这里三年。
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不知道亲人有多担心,不知道那些找他的人已经绝望了多少次。
这就是那些人的手段。
他们不杀人,但比杀人更狠。
过了很久,谢依兰才平复下来。
她扶着师叔坐起来,给他倒了一杯水。
“师叔,这三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为什么会被关在这儿?”
老人喝了一口水,慢慢开口。
“当年,我发现了一个秘密。”
楼明之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什么秘密?”
老人看着他。
“你是谁?”
谢依兰连忙介绍:“他叫楼明之,是前刑侦队长。他也在查青霜门的案子。”
老人听到“青霜门”三个字,眼神陡然变得锐利。
“青霜门?”
楼明之点头。
“对。二十年前,青霜门一夜覆灭,门主夫妇被杀,青霜剑谱失踪。我们在查这个案子。”
老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从脖子上解下一根红绳。
红绳上系着一枚青铜令牌。
和楼明之手里那枚一模一样。
楼明之愣住了。
“这是……”
老人把令牌递给他。
“你看看。”
楼明之接过令牌,和自己那枚对比。
一模一样的大小,一模一样的纹路,一模一样的古篆字。
唯一不同的是——
他翻转令牌,看向背面。
他那枚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门”字。
而这枚令牌的背面,刻着一个“剑”字。
“两枚?”楼明之抬起头。
老人点点头。
“青霜门的令牌,一共有三枚。”
三枚?
楼明之的脑子飞快地转着。
他手里有一枚,是恩师留给他的。谢依兰的师叔有一枚,是“剑”字令牌。那第三枚呢?
“第三枚在谁手里?”
老人看着他,目光复杂。
“第三枚,刻着‘霜’字。在门主手里。”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沉。
门主夫妇二十年前就死了。
那枚令牌,要么和尸体一起埋了,要么——
落到了凶手手里。
“师叔,”谢依兰问,“这三枚令牌是干什么用的?”
老人沉默了几秒。
“它们是钥匙。”
“钥匙?开什么的?”
老人抬起头,看着窗外那轮模糊的月亮。
“开青霜门的密室。”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密室?
“什么密室?”
老人缓缓道:“青霜门真正的传承,不在剑谱里,在那间密室里。剑谱只是诱饵,真正的秘密,需要三枚令牌同时插入,才能打开。”
楼明之的脑海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如果凶手拿到了门主那枚“霜”字令牌,那他一定也在找另外两枚。
找到之后,就可以打开密室,拿到青霜门真正的传承。
难怪这二十年,那些人一直在追杀青霜门的幸存者。
他们不是在灭口。
他们是在找令牌。
“师叔,你知道密室在哪儿吗?”
老人点点头。
“知道。”
“在哪儿?”
老人看着他,一字一句道。
“青霜门旧址,后山,第三棵松树下。”
……
凌晨五点,三人离开那栋楼。
哨兵还没醒。
楼明之扶着老人,谢依兰在前面探路。
走出老城区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白。
老人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尽了全身力气。
“师叔,你坚持一下,我们马上就到安全的地方了。”谢依兰安慰他。
老人摇摇头。
“依兰,我不行了。”
谢依兰的眼眶又红了。
“师叔,别说傻话——”
“听我说。”老人打断她,声音虚弱但坚定,“那些人关了我三年,就是不让我把秘密说出去。现在我说了,他们不会放过我。你们……你们要小心。”
他从怀里掏出那枚令牌,塞进谢依兰手里。
“拿着。去开密室。青霜门的东西,不能落在那些人手里。”
谢依兰握着那枚令牌,手在颤抖。
“师叔……”
老人看着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像极了二十年前,她刚拜入青霜门时,师叔第一次教她练剑的样子。
“依兰,你是青霜门最后的弟子了。替师门,把东西找回来。”
他闭上眼睛。
谢依兰慌了。
“师叔!师叔!”
楼明之蹲下来,探了探老人的脉搏。
还有。
但很弱,很弱。
“快叫救护车!”
……
医院走廊。
谢依兰坐在长椅上,盯着手术室的门。
楼明之在旁边,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安慰?谢依兰不需要。
劝她别担心?她自己比谁都清楚师叔的情况。
他只能陪着。
就这么陪着。
手术持续了三个小时。
医生出来的时候,脸色凝重。
“病人身体太虚弱了,而且……他受过很多折磨。肋骨断过三根,没有好好治,自己长歪了。身上还有多处陈旧伤。能活到现在,已经是奇迹。”
谢依兰的声音沙哑。
“他还能醒吗?”
医生摇摇头。
“不一定。看他自己。”
医生走了。
谢依兰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楼明之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肩。
“依兰。”
谢依兰没有反应。
他看见她的肩膀在微微颤抖。
没有声音。
但她在哭。
……
三天后。
老人醒了。
他睁开眼,看见谢依兰守在床边,脸上露出虚弱的笑。
“依兰……”
谢依兰握住他的手。
“师叔,我在。”
老人看着她。
“令牌……收好了吗?”
谢依兰点头。
“收好了。”
老人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
他闭上眼睛,又睡了。
这一次,睡得很安稳。
……
一周后,老人能下床走动了。
楼明之去医院看他,带了一兜水果。
老人靠在床头,精神好多了。
“楼队长,谢谢你。”
楼明之摆摆手。
“别谢我,是依兰天天守着你。”
老人看向谢依兰,目光温柔。
“这孩子,从小就倔。认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依兰瞪他一眼。
“师叔,你少说两句。”
老人笑了。
笑着笑着,他忽然正色道。
“楼队长,有件事,我想拜托你。”
楼明之点头。
“您说。”
老人看着他。
“帮我查一个人。”
“谁?”
老人缓缓说出一个名字。
“许又开。”
楼明之愣住了。
许又开?
那个武侠大神?
“他怎么了?”
老人的目光变得复杂。
“当年青霜门出事之前,他来过。”
楼明之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时候?”
“出事前三天。”老人回忆着,“他说他是来采风的,想写一本关于青霜门的小说。门主接待了他,还带他参观了整个门派。”
谢依兰的脸色变了。
“师叔,你是说……”
老人点点头。
“他走后的第三天,青霜门就出事了。”
病房里安静了几秒。
楼明之的脑子飞速转着。
许又开。
那个儒雅谦和的文化名流,那个影响了一代人的武侠大神,那个主动现身镇江、高调举办“武侠文化展”的人。
他和青霜门的覆灭有关?
“您有证据吗?”楼明之问。
老人摇摇头。
“没有。但我记得,他走的时候,门主送了他一件东西。”
“什么东西?”
“一枚玉佩。青霜门的信物。”
楼明之和谢依兰对视一眼。
如果许又开手里有青霜门的信物,那他一定知道些什么。
甚至——
他可能就是凶手之一。
“师叔,这件事交给我们。”谢依兰说,“您好好养病。”
老人点点头,又看向楼明之。
“楼队长,还有一件事。”
“您说。”
老人压低声音。
“买卡特那边,你们要小心。他和许又开不是一路人,但他也不是善茬。他在找的,可能也是那间密室。”
楼明之沉默了。
买卡特。
那个地下世界的皇神,那个国籍不明的神秘人物,那个时而阻挠他们、时而又提供线索的人。
他也在找密室?
那他到底是敌是友?
……
走出医院,天已经黑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并肩走在街上,谁都没有说话。
街边的路灯亮了,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走了很久,谢依兰忽然停下脚步。
“楼明之。”
楼明之回头。
“嗯?”
谢依兰看着他。
“你说,许又开真的是凶手吗?”
楼明之想了想。
“不知道。但至少,他肯定知道些什么。”
谢依兰沉默了几秒。
“咱们去找他。”
楼明之皱眉。
“现在?”
“现在。”谢依兰说,“他既然在镇江,就一定有落脚的地方。我打听过了,他住在一家叫‘听雨轩’的私人会所里。”
楼明之看着她。
“你确定?”
谢依兰点点头。
“确定。”
楼明之想了想,点头。
“走。”
……
听雨轩在城西,是一个很隐蔽的地方。
大门是仿古的,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灯笼上写着“听雨”两个字。
楼明之按了门铃。
过了很久,门开了。
一个穿着唐装的老人站在门口,打量了他们一眼。
“找谁?”
“许又开许老师。”楼明之说。
老人摇头。
“许老师不见客。”
楼明之从怀里掏出那枚青铜令牌。
“那你把这个给他看。”
老人接过令牌,看了一眼,脸色微微一变。
“等着。”
他关上门。
五分钟后,门又开了。
“进来吧。”
两人跟着老人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个幽静的院子里。
院子中央有一张石桌,石桌旁坐着一个人。
六十来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灰色的棉麻衬衫,戴着老花镜,手里拿着一本书。
正是许又开。
他抬起头,看着两人,微微一笑。
“楼队长,谢小姐,请坐。”
楼明之和谢依兰在他对面坐下。
许又开放下书,目光落在那枚令牌上。
“这枚令牌,你们从哪儿来的?”
楼明之没有回答,反问道。
“许老师认识这个?”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认识。”他说,“这是青霜门的令牌。”
楼明之盯着他。
“那许老师知不知道,青霜门已经覆灭二十年了?”
许又开点点头。
“知道。”
“那许老师知不知道,青霜门覆灭之前三天,你去过那里?”
许又开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看着楼明之,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依然儒雅,依然谦和。
但楼明之总觉得,那笑容背后,藏着什么。
“楼队长,”许又开说,“你是在审问我吗?”
楼明之没有退缩。
“我只是想知道真相。”
许又开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院子角落的石缸边,看着里面的睡莲。
“二十年前,我是去过青霜门。”
他的声音很平静。
“但我不是凶手。”
楼明之站起来。
“那你是谁?”
许又开转过身,看着他。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道。
“你们已经被人盯上了。”
楼明之和谢依兰的脸色同时变了。
许又开走回石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楼明之。
“打开看看。”
楼明之打开信封。
里面是一张照片。
照片上,是那天晚上,他们从那栋居民楼出来的画面。
拍摄的角度,就在他们身后不远的地方。
楼明之的后背瞬间冒出一层冷汗。
有人一直在跟踪他们。
他们竟然毫无察觉。
“是谁?”他问。
许又开摇摇头。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你们查到的,已经太多了。”
他看着两人。
“有些人,不想让你们继续查下去。”
院子里安静得可怕。
只有夜风吹过竹叶的沙沙声。
楼明之攥紧那张照片,指节发白。
他忽然意识到,从他们踏上这条路开始,就已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局里。
而这个局的幕后之人,正躲在暗处,冷冷地看着他们。
等着他们,一步步走向深渊。
(第0080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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