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多略轻蔑地笑了一声，随后展开公文，装模作样地读道：“原里长扰害乡民，德不配位，今以乡绅许元相代，并……”说到这里，他特意瞅了眼许元，发现后者紧张至极，全无一点欣喜之色。多略颇觉无趣，只好接着念道：

“并由其全权操办清退军田之事，勿负本抚之望！”

“凭什么？”许元听罢，怒而起身，“这明明是你们官府的责任所在，偏叫我一个村聚的里长去办，符合那条王法？”

刘多略阴阳怪气地说：“许乡绅不是爱国爱民吗？那些劣绅侵占军户养家糊口的田，如此可恶，正要仰仗您这样的正人君子去制裁他们啊！难道对您来说，还是维护情面更要紧？”

许元气得干笑两声：“我不过一介乡绅，谁会心甘情愿地听我发落？”

“现在可以了，”狄梦明从人堆里出来，笑着说，“抚台大人有言在先，为了配合您办事，我手下这一干兄弟都听您的调遣。”

“你们……”许元怀疑这是有意设局，但如今怎能在大庭广众下露了怯，只好缓缓低下瞪大的眼睛，答道：“用仁义忠诚把我高高架起，琢磨出这种手段，真难为二位一片苦心了。”

“您若怕了，可以不接这个差事嘛。”

“我许元的眼中从未有一个怕字！为了宁夏军民的福祉，独自承受众士绅的怨恨怒火，我也就认了；但如果完不成差事，作出牺牲也没多少意义，希望你们别在背后使绊子。”

“我等当然会全力配合，您只管接受任命就是。”梦明说罢，随即作了个请的手势；许元看都不看，径直从他身旁走了过去。

明天一大早，许元这个新里长还没坐稳多久，官府的密令就先到了。他瞅了一眼跑腿的狄梦明，意识到不是好事，便故作认真地批示着手头的讼书，说道：“我现在时间紧，有什么事，你直接叩头禀报吧。”

梦明只好将文书搁着，深揖禀道：“巡抚与诸公商定，认为本地的周员外侵吞田产最多，必须惩治。希望您尽早派人过去核实，督促他退还田地。”

“田大人说什么了吗？”他轻轻放下笔。

“他特意嘱咐在下，要坚决办成差事，不可畏手畏脚。”

许元顿时显得轻松几分，拍拍梦明的肩膀：“好，那你立刻动身吧。记住，事无巨细，都要回来报与我处置！”

梦明颔首领命，当即掀帘而去。许元这才把密信拿起，在手中翻弄了一会儿，忽然心生一计，将心腹仆人喊了过来，吩咐说：“你偷偷跟上狄梦明的部队，看他是否有意包庇周家。若他敢阳奉阴违，我就往上告发，这个叫以毒攻毒！”

狄梦明回到营房，兵丁们纷纷凑上前来，问许元那里情况如何。梦明却苦着脸，摆手示意他们让开，沉默地坐了半晌，方才缓缓抬头，向两边扫视一圈：“各位……真的想出这个头，替别人挡枪吗？”

刘多略急忙起身：“您的话，属下不明白了。庾公指使我等去周府大闹一场，明明是在给许元设局，我们哪里需要挡枪？”

梦明叹息道：“宁夏这些大绅，哪是我们能招罪的？现在仗着有人撑腰尚可，可一旦形势不利，上头随时有可能把我们卖了顶罪，免不了与许元共赴刑场！唉……恩公最近是越来越不顾人情了。”

此话一出，众人都担忧起来，互相窃窃私语着，全是附和的声音。

“畏畏缩缩，算什么汉子！”刘多略突然大喝，“你们不为狄爷分忧，在这里打退堂鼓，可恨可恨！”说完，又转身朝着狄梦明跪下：“我只需带领五六个弟兄，不牵累其他人，请狄爷准我前往！”

“好言难劝啊，”梦明解开头盔，脱下衣甲，“好吧，你愿去则去。”

刘多略磕了两个响头，利索站起，点走六个兵丁，转眼已没了踪影。

‘砰！’

院子的大门一声巨响，刘多略已带着官兵冲进了周家，身后跟着的十余名保丁也一拥而入，府上的帮工、家眷吓得四散奔逃，哭喊震天；刘多略毫不客气，将他们蛮横地扯了回来，绑在一边，然后挨门挨户地搜查每个房间，一股脑地乱抢乱砸，大呼：“周员外何在！”

周员外正在堂上吃饭，并不知是何缘故，走出来撞着官兵，正要质问，已被死死摁住，跪倒在地。

“你们这些兵痞太放肆了！”周员外愤愤不平，反复挣脱，“不由分说来捉人，到底奉谁的命令！”

刘多略厉声答道：“奉新任里长许元之令，特来抄家！你兼并军田，为霸乡里，今可知罪！”

“哪有不先核查就来问罪的道理！这是打算屈打成招吗？”

见他依旧不服，多略却不动声色，只用眼神暗示两旁兵丁放开他；兵丁们倍感疑惑，不懂这是要做什么，但看长官屡屡催促，不得不照做了。

“量你也不敢动我。”周员外掸掸裤腿，埋怨了一句。

“你不会以为，我要放你走吧？”刘多略显出瘆人的微笑，“你不是要争辩吗？好呀，跟我进城接受审问去！”

周员外瞪大眼珠，难以置信：“你这厮如此狂悖！连抚台都要让我几分，我凭什么配合你！”他一边大骂，一边逼近上来，刘多略反手提住他的脖子，与他争斗起来；周围的人还没来得及劝开，只听刀鞘轻响，周员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台阶上滚了几圈，双眼还是瞪得极大，再没有闭上过。

“报、报狄爷……杀人了……”

时值傍晚，一名兵丁失魂落魄般走到狄梦明面前，“刘爷当场砍死了周员外，四处都乱成一团了！”

狄梦明怔住了，冷汗从额间滚滚流下。他用帕子擦了半天，手越来越抖，竟一个没抓稳，让它掉了下去。

“刘总旗确实是心狠手狠啊……动这个真格，是成心要再添一把猛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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