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测试灵根
林宇八岁这年,遇上一个阴雨天。
细雨绵绵密密,落在院中的青果藤上,沙沙轻响。
不多时,金铮取出一块巴掌大小的测灵碑。玉质通体乳白,正面镌刻着古朴的五行符文,背面光滑如镜面。五位老人见状,纷纷围拢过来。
“把手放上去。” 金铮开口道。
林宇依言将双手按在碑面。他年纪尚小,一双小手堪堪盖住碑体三分之一。测灵碑触感温凉,恰似春日溪底的青石,舒服又踏实。
“运转灵力,注入碑中。”
彼时林宇已然修至炼气五层。他闭上双眼,丹田内灵气缓缓涌动,顺着手臂、手腕一路流转,最终从指尖汇入测灵碑。
玉碑骤然亮起,周身只透出一片纯粹的白光,亮度平平,不耀目也不黯淡。
碑面上没有浮现庚金的金芒、乙木的青辉、烈火的赤光、流水的蓝影,亦不见厚土的黄泽,风雷等异种属性更是全无踪迹。
是无属性灵根。
这是修仙界里最为普遍的灵根资质。但凡身负灵根之人,十有七八都是这般体质。它算不上差,好歹拥有修行根基;可也称不上好,五行功法皆能修习,却得不到任何属性加持,同时也不会被功法排斥。绝大多数无属性灵根的修士,一生都困在炼气、筑基两境,能修成金丹者,百人之中难寻其一。
院中的雨声忽然陡然变大,密集的声响纷乱入耳,仿佛在无声催促。
火烈张了张嘴,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水柔紧抿双唇,神色凝重。木老捋着胡须的手停在半空,眉宇间满是怅然。金铮面色依旧平淡,不露喜怒。土厚则一如往常,默然伫立。几人事先虽已有猜测,可当真见到结果,心底依旧满是不甘。
林宇睁开眼,望着碑上单调的白光。他尚且不懂灵根优劣意味着什么,可看着五位长辈沉重的神情,便明白这不是一件好事。
“怎么了?” 他轻声问道,语气平静。
无人应声,唯有雨声填满四下的寂静。
良久,还是金铮率先开口,语调和平日一般沉稳,仿佛只是在诉说一件寻常琐事:“无属性灵根。这是世间最常见的灵根,五行无偏,没有特殊长处。修习任何功法都无增幅,也不会被功法克制。”
林宇歪着头想了想,直白问道:“那这个灵根厉害吗?”
火烈下意识嗤了一声,终究还是把劝诫的话压了下去。金铮看向他,如实作答:“不算厉害。”
林宇轻轻点了下头,只应了一声:“哦。”
简简单单一个字,没有失落,没有慌张,更没有惶恐不安地追问自己是不是再也无法修行。他收回手掌,搓了搓微凉的指尖,随即抬头问道:“那明天还继续画圆吗?我还能接着修炼吧?”
金铮闻言微微一怔。他素来沉稳,这般失神的模样实属少见。
“画。自然要练。”
“那我继续待着了。” 林宇站起身,拍了拍裤脚沾到的尘土。雨还在下,他径直蹲回屋檐下,拾起枯枝,在被雨水打湿的沙地上一遍遍画圆。一圈、两圈、三圈…… 湿润的沙土让线条晕开,一个个圆轮廓模糊,像一场场朦胧无边的梦。
他就这样画了整整一个时辰,雨势始终未歇。待到时辰已满,他对着五位长辈道了声晚安,便独自走回石屋歇息。
五老望着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门帘后,久久没有言语。
火烈终于按捺不住,开口说道:“他该不会压根没听懂吧?知道灵根不行,就只淡淡应了一声,还只顾着画圆练功。”
其余几人沉默不语。
金铮望向石屋的方向,沉吟片刻:“他听懂了。”
“那他怎么一点都不在意?”
“因为他在意的从来不是灵根强不强。” 木老出声打断他,身子半倚在躺椅上,任由细雨打湿衣角,也未曾避让,“他心里想的,只是能不能继续修炼。只要还能练功、还能画圆,对他而言就足够了。” 或许是年纪尚浅,尚未明白修行之路的艰难,或许是打心底里信任他们几位师父。
火烈听完,默然不语。
入夜之后,雨渐渐停歇。月亮钻出云层,清辉洒落在湿漉漉的青石板上,地面水光粼粼,宛如一面平整的明镜。
金铮独坐石屋,面前摆着那块测灵碑。碑上白光早已散去,恢复了原本的乳白模样。他拿起玉碑反复端详许久,最后随手将它放到屋角,这座岛上再无第二人需要测灵了。
“无属性灵根……” 他低声自语。
思绪飘回往日,他想起林宇往日画圆的模样,想起那一日,孩童落笔成圆的瞬间,圈内灵气微微震颤,分明如同鲜活的心跳。那并非林宇自身的气息,而是整座岛屿、整片天地,是那个早在林宇四岁时,便被他感知到的、深埋地底万千丈之下的本源律动。一个无属性灵根的孩子,竟能引动五行之核产生共鸣。
他又想起五行尊者曾经单独对他说过的一番话。那时金铮尚未化形,只是一团懵懂的金色灵体。当日尊者坐在熔岩池边,望着翻涌不息的岩浆,似是喃喃自语:“世人皆把灵根当作天地赠予的钥匙。你们本是先天灵物,身负本命属性,可直通大道。但无属性灵根不同,天地并未给它任何一扇现成的门。”
彼时年幼的金铮满心疑惑,追问缘由。
五行尊者淡淡一笑:“没有门,那就亲手开出一扇门。我当年,亦是如此。”
屋外,水柔静静站在林宇的石屋门前,久久不曾挪动脚步。她没有推门进去,只是静静听着屋内均匀平缓的呼吸声。林宇心性纯粹,向来倒头就睡,从无辗转难眠的时候。檐角残留的雨水一滴滴坠落,叮咚作响。
过往的一幕幕在她脑海中浮现:三岁的林宇蹲在田埂上,小手贴着白花,认真说着花儿在生长;四岁在熔岩池边,天真打趣火焰滚烫;五岁被罚跪,认真诉说蝴蝶的可爱;六岁反复画阵,磨出水泡也执着求证对错;七岁学隐匿之术,紧紧攥住她的手指不肯松开;而今八岁,得知灵根平平,依旧一心只想继续修行。
水柔立在夜色里,听着雨声余响、孩童的鼾声,还有整座岛屿深处,那缓慢而沉稳的本源心跳。
往后的日子,一切照旧。
林宇依旧每日卯时起身,洗漱、用膳,随后蹲在沙地前画圆,整整一个时辰,再接着修习功法,日复一日,风雨无阻。
这一画,便是整整一年。
起初他笔下的圆歪歪扭扭,像被踩扁的果子。日复一日打磨,轮廓渐渐规整,越来越接近正圆。半年之后,外形看着已然圆润,可林宇心里清楚,这依旧不算合格。因为这些圆没有 “生机”。
金铮画出的圆是活的。这并非虚言,每一笔落下收尾,圆内灵气便会轻轻震颤,如同生灵眨眼、心跳起伏。而自己画出的圆,只有死板的轮廓。
他忍不住向金铮请教:“师父,为什么您画的圆会动?”
金铮看了他一眼:“因为它活了。”
“圆只是线条,怎么会活呢?”
“线条本身自然无灵。” 金铮缓缓解释,“天地万物皆是活物,你若是能将天地运转的规律融入笔画之中,画出来的东西便有了生机。只描摹外形,终究是死物。”
林宇似懂非懂,却牢牢将这番话记在了心里。
一年时光转瞬即逝。这一日,他如常蹲在沙地,抬手落笔,一气呵成画出一圆。笔尖收势的刹那,圈内灵气微微起伏,传来一阵熟悉的震颤,如同沉稳的心跳。这股律动,源自脚下这片大地,源自那处深埋地底、他自四岁起便感知到的存在。
他心中一动,抬头望去,只见金铮不知何时已站在身后。
金铮低头凝视沙地上的圆,看了许久。这个圆算不上绝对完美,却已然拥有了鲜活的气韵。他蹲下身,指尖轻轻拂过圆的边缘,动作温柔,像是在安抚晚辈。
“可以了。”
林宇也说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哪一刻彻底悟透的。只记得当晚睡得格外安稳,清晨醒来时,发现枕头底下又多了一块温润的灵石。
入秋之后,五位老人暗中做了一个决定。他们未曾当面和林宇提及,彼此心照不宣。
当夜林宇睡熟后,五人齐聚院中青果藤下。月色皎洁,藤蔓的影子映在青石板上,错落如画。
“都想好了?” 木老开口问道。
金铮缓缓点头:“遮天大阵十年一开,再过三年便是重启之日。若是等他突破炼气、迈入筑基,往后便再也无法踏入秘境。如今正是送他离开的时机。”
火烈喉间滚动,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化作一声悠长的叹息。水柔眼眶泛红,连日来她总是容易心绪动容。土厚依旧沉默,目光却久久停留在林宇石屋的方向。
随后,五人各自从自身本源灵韵中,分出一缕精纯神识,化作五道五行印记,悄然沉入林宇的识海深处,如同五颗深埋泥土的种子。这些印记平日沉寂不动,待到林宇身陷险境、前路迷茫之时,便会苏醒指引方向。哪怕将来五人油尽灯枯,这几道烙印,也会成为他们与孩子之间最后的牵绊。
林宇对此一无所知。次日清晨醒来,只觉得胸口暖洋洋的,说不清是什么缘故,却又格外踏实。他伸手探了下,空空荡荡,什么也触碰不到。
他找到正在浇花的木老,小声说道:“木老师父,我好像有点不舒服。”
木老手中的水壶一顿:“哪里难受?”
“胸口一直暖暖的。”
木老沉默片刻,温声说道:“这不是病痛。”
“那是什么呀?”
木老望着他天真的模样,淡淡笑道:“是有人在惦记你。”
林宇似懂非懂,只感觉胸口那股暖意又浓了几分。他不再追问,蹦蹦跳跳地跑向沙地,继续每日的功课。
木老立在原地,望着他远去的小小背影,久久未曾移步。水壶中的清水缓缓流尽,一滴滴落在泥土里,溅起细碎的尘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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