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七年后
江城,四月,阴雨连绵。
城南监狱的大铁门在雨中发出沉闷的声响,缓缓向两侧滑开。
一个身材消瘦的男人走了出来,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夹克,手里拎着一个破旧的编织袋,站在门口的雨棚下,抬头看了看灰蒙蒙的天。
雨水顺着棚沿滴下来,在地上溅起细密的水花。
他叫沈泽,今年二十六岁。
入狱那年,他十九岁。
七年的时间,足够让一座城市发生翻天覆地的变化,也足够让一个人从冲动莽撞的少年,变成沉默寡言的成年人。
沈泽在门口站了将近五分钟,才慢慢迈开步子往外走。
他没让人来接。
不是没有人可接,而是他不想让任何人知道,沈泽回来了。
监狱所在的城南开发区这些年变化很大,七年前还是荒地的地块,如今已经是成片的住宅区和商业广场。沈泽沿着马路走了将近二十分钟,才找到一处公交站台。
他摸了摸夹克内兜,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张银行卡,还有一千三百块现金——监狱发的出监费,加上这几年的劳动补贴,也就这么多了。
银行卡里应该还有些钱,但那是他被抓之前的事,七年过去,那卡还能不能用,他自己都不知道。
公交车来了,沈泽投了两块钱,坐到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车子晃晃悠悠地往市中心方向开,沿途的街景一幕幕掠过,有些地方他还能认出来,有些地方已经完全变了样。路过解放路的时候,他看到以前常去的那家网吧已经拆了,原址上立着一家星巴克。
沈泽把目光收回,垂眼看着自己手背上那道从虎口延伸到腕骨的伤疤,手指微微蜷了蜷。
七年前的那个晚上,也是这样的雨天。
他永远记得那把刀捅进去时的触感——先是阻力,然后是突破,然后是温热的液体顺着手掌往下淌。
他更记得被按在地上时,那个倒在血泊里的人冲他挤出的那句话:“沈泽,记住,不是你欠我的,是我欠你的。”
那个人的名字,他不想再提起。
车子到了市中心,沈泽换乘了另一路公交,往城东方向去。
城东是老城区,江城最破旧的地方,也是他从小长大的地方。那里有他唯一的亲人——他奶奶。
入狱那年,奶奶七十三岁,身体还算硬朗,靠着街道给的低保和他出事前攒下的几万块钱过日子。沈泽每个月都能和奶奶通一次电话,每次奶奶都说自己身体好得很,让他别担心。
但上个月,电话没人接了。
沈泽辗转打听到,奶奶半年前摔了一跤,腿脚就不太利索了,平时很少出门。
他不确定奶奶现在具体什么情况,但他必须回去看看。
车在城东老派出所站停下,沈泽下了车,站在路边环顾四周。
这片地方还是老样子,狭窄的巷子,密集的自建房,头顶上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交错。巷口那家早餐店还在,老板胖嫂正低头揉面,旁边有个七八岁的小孩在帮忙剥蒜。
沈泽没去打招呼,拎着编织袋钻进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小巷。
巷子很深,两边墙上爬满了青苔,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发霉的味道。走到最里面,是一栋三层的旧楼房,外墙的水泥已经剥落了一大片,露出里面灰黑色的砖。
沈泽站在楼下,抬头看到二楼窗户上挂着的蓝色窗帘,心头那股一直压着的情绪突然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上楼。
楼梯很窄,每走一步都发出嘎吱嘎吱的响声。到了二楼,沈泽伸手想敲门,却发现门虚掩着,留了一条缝。
他心里咯噔一下,推门进去。
屋子不大,四十来平,两室一厅,收拾得还算干净。客厅的桌上摆着一碗已经凉透的粥,旁边是一碟咸菜,筷子搁在碗沿上,像是吃到一半突然放下离开的。
“奶奶?”沈泽喊了一声。
没人应。
他快步往里走,推开主卧的门,看到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床头柜上放着一部老旧的座机电话和几瓶药。
人不在。
沈泽转身出来,又去了次卧——他以前住的那间。屋里只有一张单人床和一张书桌,床上什么都没铺,光秃秃的床板上落了一层薄灰。
他站在次卧门口愣了两秒,忽然听到了什么声音。
是厕所,从走廊尽头那个狭小的卫生间里传来的,像是有人在小声**。
沈泽三步并作两步走过去,一把推开了卫生间的门。
然后他整个人僵住了。
卫生间的瓷砖地面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侧躺着,浑身发抖,脸色苍白得吓人。她的右腿以一个诡异的角度蜷着,裤腿上全是水渍和污迹,旁边是一个翻倒的水盆和散落一地的毛巾。
更让沈泽心惊的是老太太脸上那种木然的表情,眼神涣散,嘴唇干裂起皮,整个人像是已经在冰冷的地面上躺了很久很久。
“奶奶!”
沈泽猛地蹲下去,把老人从地上扶起来。老人的身体轻得不像话,沈泽一只手就能把她整个人揽进怀里。
老人浑浊的眼珠慢慢转动,聚焦在沈泽脸上,嘴唇哆嗦了几下,发出一个极其微弱的声音:“……泽……泽儿?”
“是我,奶奶,是我,我回来了。”沈泽的声音在发抖,他一只手护着奶奶的腰,另一只手去摸着奶奶的腿,“你这是怎么了?摔了?摔多久了?”
老人没回答,眼眶突然红了,眼角渗出浑浊的泪水,干枯的手颤颤巍巍地抬起来,摸了摸沈泽的脸。
“瘦了……”老人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泽儿瘦了……”
沈泽咬着牙,把奶奶从地上抱起来。老人的身体比他想象中还要轻,像抱着一把干柴。他把奶奶放到客厅的旧沙发上,蹲下来检查她的腿。
右腿膝盖以下肿了一大片,皮肤发紫发亮,用手一碰,老人就疼得直抽气。
“这个腿摔了多久了?”沈泽问。
老人摇了摇头,像是自己也记不清了,“……几天……不记得了……上厕所的时候绊了一下……”
“几天都没人来看你?”沈泽的声音压得很低,但那种压抑的东西已经快要溢出来了。
“有……有隔壁的……王嫂……给送饭……”老人的声音断断续续,“昨天……可能……没来吧……”
沈泽闭上眼睛,狠狠咬了一下后槽牙,把涌上来的所有情绪硬生生吞了下去。
他从卫生间把散落的毛巾和水盆收拾好,又去厨房找了一条干净毛巾,用温水打湿了,给奶奶擦脸擦手。老人的手上全是老年斑,指甲缝里还有干涸的血迹——大概是自己挣扎着爬的时候磨破的。
“奶奶,我带你去医院。”
“不去……”老人摇头,“贵,花那个钱干啥……你刚出来,手头紧……”
“我有钱。”
沈泽站起来,从卧室衣柜里翻出一件旧棉袄给奶奶裹上,然后弯腰把她背了起来。老人的身体贴在他背上,轻得像一片快要被风吹走的枯叶。
下楼的时候,沈泽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稳稳当当,生怕颠着背上的老人。
雨还在下,比刚才大了些。
沈泽背着奶奶出了巷口,站在路边拦车。下雨天打车不容易,一连过去好几辆都载着人,他就在雨里站着,身上的旧夹克很快就被淋透了。
“泽儿……”背上的老人轻声叫他。
“嗯。”
“你淋湿了。”
“没事,奶奶,你别说话了,省点力气。”
又过了几分钟,终于有一辆空车停下来。沈泽小心地把奶奶放进后座,自己坐进去,对司机说:“去市一院。”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座那个浑身湿透的年轻人和他怀里蜷缩着的老太太,没多问,一脚油门踩了下去。
车子驶离城东,穿过繁华的市中心,朝着江城第一人民医院的方向开去。
沈泽低头看着怀里的奶奶,老人已经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昏迷了,呼吸又浅又急促。
他伸手探了探老人的额头,烫得吓人。
沈泽的手指微微一顿,瞳孔深处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东西,像是某种被压抑了很久的情绪终于找到了裂隙,但他很快就把那点裂隙堵上了。
他偏过头,看向车窗外飞掠而过的城市。
雨幕中,霓虹灯的光晕连成一片,模糊又刺目。
七年前,他在这座城市里捅了人,把自己送进了监狱。
七年后,他回来,这座城市已经变得让他陌生。
但有些东西没变。
城东那片破旧的棚户区没变。
奶奶蜷缩在这座城市最阴暗角落里的命运,也没变。
沈泽慢慢收紧了揽着奶奶的手臂,下颌绷出一条坚硬的弧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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