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照片
周日下午,沈泽把奶奶安顿好,坐公交去了城南。
出发前他给奶奶做好了晚饭,用保温桶装着放在床头,又在保温杯里灌满了热水,把轮椅推到床边,告诉奶奶如果要上厕所就按床头的呼叫器——他在网上买了一个无线门铃,按钮放在奶奶手边,接收器挂在客厅墙上,他一进门就能听到。
奶奶说:“你忙你的,我自己能行。”
沈泽知道奶奶不能行,但他没有别的办法。
老胡约在老地方见面。沈泽到的时候,老胡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喝茶,面前放着两个茶杯,显然是给他准备的。
沈泽坐下来,老胡没有寒暄,直接从夹克内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扔到桌上。
“自己看。”
沈泽拿起信封,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东西。
是几张A4纸,打印着车辆信息查询单。
车主姓名:姜楠
性别:女
年龄:二十九岁(七年前二十二岁)
住址:江城城南碧桂园别墅区27号
车辆信息:白色宝马530Li,车牌江A·6**6,注册日期七年前的三月——也就是事发前一个月。
姜楠。
二十二岁,住别墅,开宝马。
沈泽把这页纸从头到尾看了两遍,然后抬起头看着老胡。
“这个姜楠,是什么人?”
老胡没有直接回答,而是从信封里又抽出两张照片,推到沈泽面前。
第一张照片是一个年轻女人的正面照,看起来像是从什么证件上截下来的。照片里的人五官精致,鹅蛋脸,柳叶眉,嘴唇薄而红润,一双眼睛微微上挑,带着一种天生的精明和锐利。她的头发很长,黑得像墨,披散在肩上,衬得皮肤白得近乎透明。
这个女人长得很漂亮,但沈泽看到她的第一反应不是惊艳,而是一种莫名的寒意。
他没见过这个女人,但他认得这种眼神——这是那种掌控者才有的眼神,不动声色,居高临下,看人的时候像是在看棋盘上的棋子。
第二张照片是一张合影,像素不太好,像是从什么监控视频里截下来的。照片里有两个女人,一个是那个姜楠,另一个沈泽一眼就认出来了——
陆琳。
两个女人站在一辆白色宝马旁边,姜楠穿着一件驼色风衣,双手插兜,侧着脸看着陆琳,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陆琳穿着一件红色的羽绒服,低着头,像是在听姜楠说什么。
这张照片没有日期,但沈泽几乎可以肯定,它就是七年前拍的。
沈泽盯着照片里陆琳的脸看了很久,然后把它翻过去扣在桌上。
“这个女人和陆琳是什么关系?”他问。
“我再查查看。”
老胡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的时候,用手指点了点那张合影。
“拍这张照片的人,是陈龙的一个手下,叫马奎,是陈龙的专职司机。这个人现在还在陈龙手底下干,你要是想查这条线,可以从他入手。”
“马奎。”沈泽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记在了脑子里。
老胡靠在椅背上,又从兜里掏出烟,点上。
“沈泽,我跟你说句实话。你查到这里,其实已经够多了。你知道当年做局的人大概是谁,知道是谁在背后推了你一把,知道你的前女友在这个局里扮演了什么角色。你要是聪明,就该收手了。”
沈泽抬起眼皮看着他,“为什么?”
“因为姜楠不是你能碰的人。”老胡的语气很认真,不像是在吓唬人,“你知道她爸是谁吗?”
沈泽摇头。
“姜志国。”老胡吐出这三个字,像是吐出三个烧红的铁块。
“江城志远集团的老板,市****,前两年还上过江城经济人物榜。这个人名下涉及房地产、餐饮、酒店、物流,总资产少说十几个亿。姜楠是他唯一的女儿,掌上明珠。”
沈泽没有说话。
“你现在什么身份?刚出狱的劳改犯,兜里加起来不到三十万,唯一的亲人还躺在床上。你拿什么跟人家碰?”老胡弹了弹烟灰,语气放缓了一些,“我不是劝你放弃,我是劝你从长计议。你要真想碰这个人,你得先让自己站到和她一样高的地方,否则你连她的影子都摸不着。”
沈泽沉默了很久。
老胡说的每句话都是事实,没有一句是危言耸听。
志远集团,姜志国,市****,十几个亿的资产。
而他沈泽,连一份正经工作都没有。
这差距大得像天和地。
但沈泽脸上没有出现老胡预想的那种绝望或者气馁。他只是垂着眼皮安静地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问了老胡一个看似毫不相关的问题。
“胡叔,志远集团和陈龙是什么关系?”
老胡微微一怔,随即露出了那种“你小子脑子确实好使”的表情。
“陈龙现在名下有两家公司,一家是做建筑装饰的,一家是做物流配送的。这两家公司,都是志远集团的上游供应商。”老胡顿了顿,“说得直白点,陈龙能洗白,能从一个混黑道的变成优秀企业家,靠的就是志远集团。他给姜志国干活,姜志国给他饭吃。”
沈泽点了点头。
他脑子里那张网的轮廓,越来越清晰了。
七年前,有人要做掉陈龙——或者至少要让陈龙残废。为什么?因为陈龙在姜志国的体系里,挡了别人的路,或者占了别人的位置。
做局的人选了他沈泽当刀,因为他是最合适的工具——有软肋,好控制,出了事也掀不起什么浪花。
工具用完了,就扔进了监狱。
七年,一天不多,一天不少。
沈泽把那些A4纸和照片装回牛皮纸信封,站起来。
“胡叔,谢谢。”
老胡抬头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做?”
沈泽想了一下,说了一句话:“先找份工作,安顿下来。”
老胡盯着他的眼睛看了几秒,忽然笑了,笑得有些无奈,也有些欣慰。
“你小子,比我强。我二十六岁的时候,还跟个愣头青似的,有点事就急得跳脚。你倒好,天塌下来都不带眨眼的。”
沈泽扯了扯嘴角,没说什么。
他走出老胡小厨,站在门口,太阳已经偏西了,橘红色的光打在马路对面的高楼上,整座城市像是被镀了一层铜。
沈泽摸了摸兜里的信封,嘴角那点若有若无的弧度慢慢消失了。
先找份工作,安顿下来。
这句话不是敷衍老胡的,是他真实的计划。
在监狱里的七年,他学会的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不要在没有把握的时候出手。耐心是弱者唯一能战胜强者的武器,因为强者会骄纵,会大意,会在漫长的等待中露出破绽。
而他,有的是耐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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