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夜宿
山风猎猎,刮过山谷的声响渐渐平缓。
夜色彻底压满山林,月光被厚云遮挡,整条山道沉在浓稠的黑暗里。远处青云寺的灯火彻底缩成一点微光,再也听不见钟鸣与人声,追杀的压迫感终于彻底褪去。
可身体的疲惫与伤痛,却在此刻疯狂翻涌上来。
凌紫靠在树干上,试着轻轻动了动脚踝。
只微微一转,酸胀刺痛立刻顺着骨缝窜上来,疼得她眉心狠狠蹙起。靴筒被肿胀的皮肉撑得紧绷发硬,皮肉发烫,像是裹了一团烧红的棉絮,闷痛、钝痛、刺痛层层叠叠堆在一起。
再硬撑着赶路,不用追兵来追,她自己就会彻底废在这深山里。
“前面有破庙。”
清尘的声音轻轻响起,他抬手指向前方山腰处,夜色里隐约能看见一截残破的屋檐,歪歪斜斜露在林木之间。
那是一座废弃已久的山神庙,无人打理,无人香火,恰好能遮挡夜风,勉强落脚过夜。
两人不再多言,起身缓步前行。
短短一段山路,凌紫走得格外吃力,右脚不敢全力落地,每一步都只能虚点路面,硬生生拖着伤脚前行。不过百十米,额角就逼出一层细密冷汗。
破庙比想象中更破败。
庙门歪斜脱落,半掩着洞口,墙头爬满枯藤杂草,屋顶破了好几处大洞,夜风穿堂而过,带起满地灰尘簌簌飘落。正中神像残缺不全,面容模糊,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只剩一具斑驳破败的躯壳,静静立在原地。
凌紫懒得考究供奉的是谁。
这世间神佛,她早已不信。
她拖着伤脚走进庙内,挑了一处屋顶不漏雨、背风靠墙的角落,直接落座。后背抵住冰冷石壁,凉意透过衣料浸进来,刚好压住身上奔波的燥热,也稍稍缓解了脚踝的灼痛。
她蜷了蜷腿,刻意把肿胀的右脚藏在阴影里,不吭声,不示弱,习惯性独自死扛所有伤痛。
清尘站在庙中,静静看了她片刻。
他看得出来,她疼得厉害。
靴面紧绷,步伐虚浮,隐忍的呼吸微微发颤,只是性子太硬、太倔,宁肯咬牙硬扛,也不肯露半分脆弱。
清尘缓步走过去,在她身前站定。
“我帮你看看。”
凌紫眼皮都没抬,语气冷硬拒绝:“不用。”
她习惯了防备所有人,身上伤、身上毒、身上软肋,从不轻易示人。一旦暴露脆弱,就等于给别人递上刺向自己的刀。
清尘却没有退。
他语气平和,却带着不容拒绝的笃定:“你这样,今晚走不远,明天也走不了。”
话音落下,他不等凌紫再次拒绝,已然缓缓蹲下身。
微凉的指尖轻轻覆上她的靴面,动作极轻,极稳,没有半分冒犯,只有纯粹的稳妥与善意。
凌紫浑身瞬间绷紧,下意识就要缩脚躲闪。
戒备,是她刻进骨子里的本能。
可下一瞬,一股滚烫的温热骤然从他掌心炸开。
不是烈火灼烧的滚烫,是温润、纯粹、柔和的内力暖流,顺着皮肉丝丝缕缕渗进筋骨经脉。
清尘的掌心很热,像长久晒在暖阳下的暖石,温度稳稳锁住她的脚踝。
凌紫躲了一下,脚却僵在原地动弹不得。
不是被外力制住,是那股暖流太过温和,太过妥帖,顺着肿胀的皮肉蔓延开来,硬生生抚平了紧绷痉挛的筋骨,让她连挣扎的力气都慢慢松了。
酸胀、刺痛、发麻的僵硬感,被一点点揉散、化开、抚平。
庙内很静。
只有两人浅浅的呼吸声,和夜风穿堂的轻响。
清尘垂着眼,神情专注,眉宇间干净无尘,没有算计,没有试探,只是单纯在帮她疗伤。他周身气息澄澈,像山间最干净的月光,不染半点尘埃。
一炷香的时间,缓缓过去。
原本鼓胀紧绷的脚踝,肉眼可见地消了肿。
紧绷的靴面重新松弛,刺骨的钝痛彻底消散,只剩下一丝浅浅的酸软,完全不影响行路奔跑。
清尘收回手,缓缓起身,气息平稳,不见半分消耗过度的疲态。
凌紫抬眸看他,眼底终于藏不住一丝诧异,语气带着试探:“这是什么功夫?”
她混迹江湖多年,见过无数疗伤心法,却从未见过这般温柔纯粹、不伤人经脉、不留后遗症的治愈内力。
清尘垂眸看向她,轻声答道:“归元经。”
简简单单三个字,轻飘飘落在空气里。
凌紫心头却是猛地一跳。
归元玉。
归元经。
原来这才是归元玉真正的根源,是青云寺最深层的秘辛,是唯有他一人掌握的独门心法。
她攥紧了袖中的归元玉,眸底情绪翻涌,思绪万千。
这块玉,这条经,这个看似柔弱无害的僧人……
远比她想象的,更加不简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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