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龙没有追问。

他不是傻子，他知道事情没有这么简单。

吴梦今天穿的这身衣服，化的大浓妆，凌晨一点才回家，醉成这个样子。

这不可能是“跟朋友吃了点夜宵”就能解释的。

但他也知道，现在不是追问的时候。

吴梦醉成这样，问也问不清楚。

“我去端绿豆汤。”陈龙转身走进厨房，打开电饭煲的盖子，一股绿豆的清香扑面而来。

汤熬得不错，绿豆都开了花，汤水浓稠，绿莹莹的，看着就有食欲。

他拿碗盛了一碗，端着回到客厅：“姐，我刚熬的绿豆汤，喝点吧，解暑的。喝完酒喝这个对胃好。”

吴梦躺在沙发上，闭着眼睛，摆了摆手：“不喝了……喝不下了……我肚子里全是水……”

她的手无力地垂下来，差点打翻陈龙手里的碗。

陈龙赶紧躲开，碗里的绿豆汤晃了晃，洒了几滴在地上。

“姐，就喝两口，对胃好……”

陈龙的话还没说完，吴梦突然猛地从沙发上弹了起来，一把推开陈龙，踉踉跄跄地往卫生间冲去。

何薇薇反应最快，立刻跟了上去。

陈龙也想去，但何薇薇回头瞪了他一眼：“你别过来！”

陈龙端着绿豆汤站在客厅里，愣愣地看着何薇薇扶着吴梦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砰”的一声关上了，里面传来吴梦剧烈的呕吐声。

那声音听着就难受，一声接一声的，像是要把整个胃都翻过来。

陈龙的心像被人用手攥住了一样，又紧又疼。

他走到卫生间门口。

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里面传来何薇薇轻声安慰吴梦的声音，还有吴梦呕吐间隙含混不清的喃喃自语。

“没事……我没事……不要让他知道……”

陈龙的手举起来，想推开门，想冲进去问个清楚。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你为什么要穿成那样？你跟谁喝的酒？喝这么多酒到底是为了什么？

但他的手悬在半空中，没有落下去。

这时，何薇薇似乎感觉到了门外的动静，转过身来，从门缝里看到了陈龙。

她拉开卫生间的门，走出来，顺便把门带上了。

吴梦一个人在里面，还在断断续续地干呕。

“陈龙，”何薇薇压低声音，推着陈龙的肩膀往他的房间走，“你赶紧去睡觉，别耽误了明天上班。你姐这边有我照顾就行。”

“薇薇姐，你告诉我，我姐到底怎么了？”陈龙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何薇薇，“你跟我说实话。”

何薇薇的眼神闪烁了一下，避开了陈龙的注视：“就是喝了点酒，没事的，你别多想。”

“薇薇姐。”陈龙的声音很平静，但平静下面压着一座火山，“你是不是不相信我能帮上忙？你是不是觉得我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小孩？”

何薇薇抬起头，看着陈龙的眼睛。

“你姐……”何薇薇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低下头，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

“别胡思乱想了，我说没事就没事，你先去睡吧，明天还要上班。”何薇薇又一次推了推他的肩膀，“你姐这边交给我，我保证她明天早上醒过来什么事都没有。”

陈龙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那有事你就叫我，我不关门。”

“知道了，去吧去吧。”

陈龙回到自己的房间，把门虚掩着，躺在床上。

他没有脱衣服，也没有关灯，就这么直挺挺地躺着，眼睛盯着天花板。

卫生间那边又传来一阵呕吐声，然后是冲水的声音，水龙头哗哗的水声。

过了大概十分钟，何薇薇扶着吴梦从卫生间出来了，脚步沉重地走进了何薇薇的房间，门关上了。

隔壁房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有人在换衣服，有人在说话。

陈龙竖起耳朵想听清她们在说什么，但声音太小了，只听到一些断断续续的词句，连不成完整的句子。

“沈姐说……那个王老板……下次……”

“……不能让龙仔知道……他会……”

“……月底又要交房租了……”

陈龙闭上眼睛，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吴梦今天的样子一遍又一遍地在眼前浮现。

那身亮色的吊带裙，浓妆艳抹的脸，醉得不省人事的样子。

这不是他认识的吴梦。

那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从来没见过的、陌生的、让他心里发慌的人。

陈龙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枕头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洗发水香气，但今天这香气让他鼻子发酸。

姐，你到底在做什么？

这个问题在陈龙的脑子里转了一整夜。

他翻来覆去地睡不着，一会儿坐起来看看虚掩的门，一会儿躺下去盯着天花板。

隔壁房间早就没了声音，吴梦和何薇薇应该已经睡着了，但他就是睡不着。

时钟滴答滴答地走着，窗外的夜色从浓黑变成深蓝，再从深蓝变成灰白。

陈龙不知道什么时候终于睡着了，但感觉没过多久，闹钟就响了。

他睁开眼，觉得整个人昏昏沉沉的，像被人用棍子在脑袋上敲了一闷棍。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来，在床边发了足足三分钟的呆，才想起今天还要上班。

他穿上衣服走出房间，客厅里空荡荡的，茶几上还残留着昨晚的瓜子壳和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绿豆汤。

何薇薇房间的门关着，里面没有声音，吴梦应该还在睡。

陈龙走到厨房，简单洗漱了一下，在锅里放了两个馒头蒸上，又给吴梦留了一张纸条：

“姐，锅里有馒头，起来记得吃——龙仔。”

他把纸条压在电饭煲下面，背上包出了门。

清晨的莞市跟夜晚完全不同。

空气里有了一丝凉意，早点摊的香味弥漫在整条街上，晨练的老人穿着太极服在公园里打拳，上班的人行色匆匆地赶路。

但陈龙的脑子里，昨晚的画面还在不停地回放。

他走进永丰服装厂的大门，打卡，换上工作服，走进仓库。

赵主管已经在仓库里了，正在清点一批新到的布料，看到陈龙进来，点了点头：“今天精神不太好啊，昨晚没睡好？”

“没事赵主管，不耽误干活。”陈龙扯出一个笑容。

赵主管也没多问，指了指门口那堆布料：“今天这批货要赶着发，你上午把这些都搬进仓库，码好。”

陈龙点了点头，弯腰开始搬货。

一箱，两箱，三箱，四箱……箱子一个比一个重，陈龙搬了一箱又一箱，额头上很快渗出了汗珠。

但他没有停，甚至没有放慢速度，因为他发现当他全身心地投入体力劳动时，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就会暂时消失。

搬货码货，再搬货再码货。

陈龙把自己变成了一台机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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