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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逃户


牛二把篓子里剩下的饭团数了数,还有三个。够明天换钱之前垫肚子。

他把篓子往墙边靠了靠,靠着墙坐下来。火堆里的柴烧得差不多了,只剩几块红炭明明灭灭。

突然,庙门砰地一声被踹开了。

火把的光涌进来,晃得所有人眯起眼睛。几个挎腰刀的帮众站在门口,为首的是个矮胖男子,四十来岁,穿一身半旧的乡绅服,袖口磨得起了毛边,腰带上的铜扣也失了光泽,一看就是许久没换过新行头了。他脸上的肉往下坠,眼睛不大但精光四射,面沉如水。他迈过门槛,扫了一圈。

流民们同时往后缩了缩,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小女孩的手猛地揪住了牛二的衣摆,揪得死紧。

矮乡绅一句话没说。身后的帮众开始在庙里翻查,一个一个拽起来看脸,看包袱,看麻袋。有人挨了一脚,有人被推得撞在墙上,没人敢出声。

一个帮众走到了瘦高个面前。他捏住瘦高个的下巴,把脸扭向火光,歪着头看了看,从怀里摸出一张纸展开,对了一下。然后他朝胖乡绅点了一下头。

胖乡绅走过来,低头看了瘦高个一眼。瘦高个的脸已经白了,嘴唇在发抖,但是没有求饶,也没有喊。

“姓刘,”胖乡绅把棍子在地上一顿,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木头里,“逃户。带走。”

两个帮众上前,把瘦高个两臂反拧,铁链绕了三圈,一拽。瘦高个的身体往上提了一下,把人拖了出去。

铁链在地上划出刺耳的响声,被木门隔绝在外面。马蹄声由近而远,远了,没了。

庙里没有人说话。小女孩的手还揪着牛二的衣摆,他感到她的手指在发抖。他把她的手轻轻掰开,合在自己手心里。她的手指头像冰。

“哥儿,明天你去找牙行,别在街上摆摊。”妇人在黑暗中开口,声音很轻,“牙人最多抽七成,但至少不会被抓。”

牛二嗯了一声。他在黑暗里坐了很久,靠在墙根,半睡半醒地挨过一夜。脑子里还留着那个瘦高个被拖出去的样子、铁链在地上划过的响声。他无籍,虽然不是逃户,但在乡绅们眼里,和逃户没有区别。

第二天清晨,庙里静静的,流民们还在睡。他摸出一个饭团,三口两口吃了,把药篓子背上,走出庙门。天刚蒙蒙亮,官道上笼着一层薄雾,空气冷得扎肺。他深吸一口气,沿着官道往镇上走。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他来到镇子的十字街口了。

然后他看见,那个被抓的逃户被绑在一根木柱上。浑身是伤,衣服被血浸透,后背的布和皮肉黏在一起,分不清哪是布哪是肉。他的头垂着,头发散下来遮住了脸,只露出一截下巴,下巴上有一道干涸的血迹,从嘴角一直淌到锁骨。柱子上贴着一张纸,写着“逃户刘某,杖二十,枷号三日”。纸被风吹得哗哗响,苍蝇在他身上飞来飞去,他身体无力地抽动一下,证明他还活着。

街上已经有人在走了。挑担子的菜贩,赶早市的婆子,推独轮车的脚夫。他们的脚从柱子旁边经过,没有人停下来看一眼。有个人挑着一担青菜从柱子前面绕过去,嫌它挡了路,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牛二站在原地,内心充满恐惧。街上这些人不认为那是自己的同类,忙着赚钱的觉得他挡了自己的路,雇了长契雇工的巴不得打死这逃户才解气。

他如果去落了户,必然是客籍,下场和这个逃户仅仅隔着一张纸。他攥紧了药篓的背绳,指甲掐进掌心。

就在他发愣的时候,一股羊肉的膻香味飘过来,把他的目光拽了过去。对面有个羊肉摊,大锅里白汤翻滚,热气冲得老高。摊子边上坐着一个绅士男子,正把一大块白切羊肉塞进嘴里。他腮帮子鼓起来,筷子夹着第二块,蒜泥碟子蘸得满满的。他吃得很香,脸上冒着汗,嘴唇油亮亮地反光。

是昨晚踹门的那个胖乡绅。

牛二的目光在他和柱子之间来回跳了一下——对面是昨晚被他抓走的人,他坐在羊肉摊上吃肉。

胖乡绅吃完,把碗往桌子中间一推,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抹嘴,转身要走。

“归三爷。”一个女人的声音从灶台后面响起来。

羊肉摊的老板娘绕出来拦在了他面前,年近四十,系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沾满了羊油的印子,一圈一圈的深蓝色,洗不掉的。她手里攥着一块抹布,攥得很紧,指节都发白了。

皂衣男子嗯了一声,没停脚。

“归三爷,”她的声音抬高了一点,“您赊的账——这一年下来,一百多碗羊肉,就算一碗十文,加起来也是一两银子。小本买卖实在撑不住了,您多少先结一点。”

归三爷停下来,转过脸看她。他脸上横肉绷起,带着无赖,像是在说——我就赊了,你能拿我怎样?

“我上次不是说了吗?你那羊肉太膻。”他把这两个字嚼了一遍,拖着长腔,“膻。赊你几碗是给你面子,你不想要这面子了是吧?”

老板娘的脸胀红了,红得发抖。她的嘴唇哆嗦起来,不是怕,是压不下去的气。她把抹布往桌上一摔,“啪”的一声。

“您家大业大,吃了我一年羊肉,一碗都没给过钱!大老爷也得花钱吃饭,没有吃饭不给钱的道理!”

“归家庄也没余粮。”归三爷笑了一声,回头看了看身后的帮众,“先欠着。”他又转回来,拍了拍腰间的佩刀,那把刀鞘上的漆皮也磨得斑斑驳驳,“你可以去衙门告我。归家庄的收成全交税了,我找谁要去?”

老板娘愣住了。

“我告诉你,”他把刀往桌上一搁,刀鞘磕在碗沿上,哐当一声,“这把刀押你这儿,够不够?不够?那我也没辙了。你要么把刀拿去当了,要么等我哪天有了钱再来找你。”

老板娘盯着他,嘴唇抖了三抖,声音忽然压低了,低得发颤:“我不要您的刀。我就要这一年羊肉的账——一百多碗,您今天说一句,给不给?”

“给啊。回头再说。”

“回头说到什么时候?”

“那就看你什么时候不堵我的路了。”他把刀收回来挂上腰,“给我让开。”

老板娘的眼泪掉下来了。她不擦,就那么瞪着,眼泪从颧骨流到嘴角。她忽然转身,一把从案板上抄起剁骨头的菜刀。手抖得像筛糠,刀尖对着地面,刀刃上还沾着羊骨头的碎屑。

“姓归的!你今天不把账结了,就从我身上踏过去!”

她的嗓子劈叉了,尖锐中带着颤,贯穿了整条街。菜刀在她手里晃来晃去。

归三爷身后的帮众往前跨了一步,手按上刀柄。周围看热闹的人同时往后退了半步,像潮水从礁石边退开。

这时,羊肉摊后面的布帘子掀开了一角。

一个十二三岁的小女孩探出半个身子,穿一件大人旧衣裳改的青布衫,袖口挽了好几道,下摆拖到膝盖。她看着母亲举着菜刀,愣了一下,然后跑出来,从后面抱住了母亲的腰。

“娘,我怕。”

她的声音不大,带着哭腔。

老板娘的身子僵了一下,菜刀还举着,但没有再往前。

小女孩把脸埋在母亲后腰的围裙里,肩膀一缩一缩的。围裙上的羊油印子蹭在她脸上,她也不躲。

“娘,咱们回去吧。”

老板娘颤抖的手慢慢松了。她低头看了一眼女儿,又抬头看了归三爷一眼。她把菜刀放在案板上,拉起女儿的手,转身走进布帘子后面。

归三爷哼了一声,翻身上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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