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山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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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了。剩下的两只鹰还在山谷里转,但不再低飞了。它们开始盘旋,开始等天黑,等师父追上来。
月亮还没升起来,山里的黑是那种从地缝里渗出来的黑,稠得能把人的眼睛糊住。牛二蹲在北坡的岩上,背靠着冰凉的石壁,闭着眼睛,通过天上的鹰,边看边指挥头狼,带着狼群潜伏在灌木丛里。
风从北往南灌,把灌木丛吹得沙沙响。头狼的耳朵转了一下。
来了。
马蹄声从谷口的方向传过来,很轻。片刻之后,一个灰蒙蒙的影子出现在溪边马道的拐弯处。
牛二透过鹰眼,清楚地看见马背上的人。青骢马,高头长腿,马背上驮着一个佝偻的身影,披着深色斗篷,手里拄着青竹杖。
师父。只有他一个人,师兄没和师父一起来。
马走得不快,马蹄踩在碎石上,咯噔咯噔响,隔着小半里地。
师父不东张西望,不勒马查看,只是往前走。那模样不像是夜追徒弟,倒像是出夜诊的老郎中。
马快走到狼前面时,师父忽然勒住了缰绳。
牛二透过鹰眼,看见师父坐在马上不动了。狼藏在下风处,气味吹不到马鼻子里,伏得比石头还低。师父不可能发现,他要干什么?
师父抬起头,朝北坡方向,他藏身的位置看了一眼。
牛二脊背发凉。
黑灯瞎火,隔着小半个山谷,师父怎么知道他在这里?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抖了一下缰绳,继续往前走。
马走进了狼的伏击圈。
头狼的耳朵平平贴在脑壳上。它后腿的肌肉在鹰眼里绷得像两块石头。
马又走了三步。
几道灰白的影子从两边的灌木丛里窜出,贴着地面,快得几乎看不清腿。它们冲到马后腿的位置,嘴筒子一张,一口咬进青骢马右后腿的小腿肚子里,然后迅速翻身跳进乱草里。
师父的马受惊嘶鸣,后退蹬地,屁股弹起老高,马头向下,几乎直立,师父整个人往前扑。他手里的青竹杖脱落了,掉在碎石上弹了一下。他死死抓住缰绳,整个人趴在马脖子上,才没摔下去。
马蹄还没落下,狼群忽然在山林中长啸,到处都是。
马再次受惊,原地乱跳转身,撞击在周边树木上。
牛二看见师父的身影从马背上飞起来,斗篷在空中张开来,像一只大鸟,稳稳落在地上。
马跑了。青骢马拖着缰绳,撂着蹄子,沿来路狂奔而去。
山谷一下子安静了。风停了,狼不嚎了,连风似乎都停下了。
师父慢慢伸手在地上摸,摸到那根青竹杖。他攥住竹杖,用它撑着地面,向前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站着喘了一会儿。然后他抬起头,朝北坡看了一眼。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薄薄铺在山谷里。牛二透过鹰眼,看见师父的脸。那张脸在月光下显得很老,很瘦,眼窝深陷,颧骨突出。但他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惊慌。他只是看着北坡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的嘴角动了一下。像笑,又不像笑。
他拄着青竹杖,转过身,往来路走去。
牛二盯着那个背影。鹰蹲在枯枝上,歪着脑袋,也看着那个背影。狼群还伏在草丛里,等他下令。头狼蹲在路边,舔着嘴角马血,耳朵朝他的方向转。
他站了很久,直到师父消失。没有再对师父动手。
游击战,是他在遇到狼,马受惊时悟到的。打不过就骚扰马,师父和马总有休息的时候,一休息狼就会扑上去咬马。
师父来追就骑马逃。
师父失了马,武功再高也追不上骑马。
如果还要强行追,他会把师父引到前面看好的峡谷里,自己和头狼在两头放火烧山。武功再高,也是凶多吉少。
师父很明智地从山林退走了。但牛二相信,换一个地方,师父还会来追杀他。
至少,他现在安全了。
猴群是他在徽府山道上碰见的。
为首的是只遍体金毛的大公猴,一人多高,少说七八十斤,带着十几只大小猴子从崖壁上飞下来,准确地落在马背上。驽马惊得跳起来,干粮包袱被一把捞走,烙饼塞了满嘴。
牛二没慌。他朝林子里吹了一声口哨。七头灰狼并排站在路边,耳朵竖着,眼睛盯着猴群。金毛大猴歪头打量了一圈,眼中充满好奇,却没有一丝害怕。它蹲在路碑顶上,目光从狼群扫回牛二身上,眼珠子转了两圈,忽然啃了一口烙饼,再把剩下的半块高高举起,朝狼群晃了晃。那意思清楚得不像畜生的举动:我看明白了,你们听他的。我不惹你们,你们也别惹我。
牛二把散落的药材捡回筐里,从怀里掏出一块干饼,掰成两半,一半塞进自己嘴里,一半放在路碑底下,牵起马缰绳头也不回地走了。金毛大猴第一个跳下来,抓起那半块饼闻了闻,咬了一口,回头朝猴群咕咕叫了两声。
从那天起,这群猴子开始跟着他。起初纯粹为了蹭吃,牛二每天歇脚时把干粮掰碎了撒在路边,猴子们抢着吃。但他不要吃白食的,开始训练它们。
他本以为教猴子认药采药会很难,但那只大猴子的聪慧再次震惊了他。认药,看一眼就会;采药,示范一遍就懂。它教其他猴子时颇有手段——半大不小的小猴没反应过来,歪着头发愣,它一巴掌扇在小猴后脑勺上,把石斛举到它鼻子底下又叫了两声,像是在骂人。小猴捂着后脑勺委屈地往崖壁上看了两眼,忽然眼睛一亮,尖叫着蹿了上去。大猴子这才满意地坐下来,慢悠悠地磕松子。干完活,它自己先伸出爪子——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指头还勾了勾,掂了掂牛二给的干果,继续摊着掌心,发出一声短促的"咕?",像是在说:就这点?牛二只得又摸出一块。
有一天歇脚,大猴蹲在药筐旁边,拿着他的火折子来回拔了几次,放到鼻子底下闻,又拿竹筒在一个笋干上捣了几下,眯起眼睛似乎想点着火。牛二把火折子收回去,它不高兴地咕了一声,背对着他坐了很久。第二天它又来了,手里多了根不知从哪儿捡来的细竹管,堵了一头,另一头塞了干草,把竹管递到牛二面前,指了指他腰间的火折子——那双琥珀色的眼珠子亮晶晶的,带着一种"我想搞明白"的执着。
更让牛二意外的事还在后面。一次他歇在老松下啃干饼,发现大猴蹲在对面青石上,歪着头看他的嘴——他嚼东西,它的嘴唇也跟着一张一合;他咽下去,它的喉咙也跟着滚一下,嘴里却什么也没有。牛二起初觉得好笑,但很快笑不出来了——大猴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含混不清的咕噜,像是想捏成个形状,最后却碎成了一团气。它闭上嘴,耳朵向后抿了抿,又试了一次,那声咕噜末尾往上翘了一下,像是个问句。
牛二转过身正对着它,慢慢张开嘴:"牛——二。"
大猴的眼睛亮了一下。它嘴唇翻起来,舌头在嘴里搅了搅,发出一声湿润的、浑浊的"噜——呃"。它从青石上跳下来,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眉头皱起来,两道眉骨往下压,张了张嘴又闭上,再张开,喉咙里滚了好几圈,最后吐出一个字:"溜。"
那声音沙哑含混,像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但那个音节的走向是对的。牛二愣住了。大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忽然从地上蹦起来,绕着青石跑了两圈,边跑边把那一个字反反复复地往外蹦:"溜!溜!溜溜溜!"它站在青石顶上仰天又喊了一声,拖得老长,末尾破成了气音,低头看牛二时,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得意。
此后牛二发现,每个清晨他打坐的时候,大猴都会从树上跳下来,绕着他坐过的青石转两圈,然后挑一块正对面的石头,盘起腿,闭上眼。有时候它撑不过半盏茶就溜走了,有时候真的坐了小半个时辰——虽然偶尔会歪着脑袋睡过去,口水挂到胸前,被牛二的笑声惊醒后,下意识看看自己的腿确认还盘着,然后抬起头一本正经地看着他,像是在说:我一直认真练着,没睡着。
三个月后,大猴子学会了穿衣、打坐,能发出几个简单的人类音节,还会歪歪扭扭地写字记账。有一天它打坐醒来,指着自己,说:“不够。”又指指天边,说:“去。找人。学。”然后独自离开猴群走了。
猴群继续跟着牛二,整个采药流程早就变成了一条流水线。每天早上,鹰先从营地起飞,在天上找到药源——哪面崖壁上有石斛,哪片松林下有茯苓,哪块阴坡上长了七叶一枝花。鹰看见的画面清清楚楚地流进牛二脑子里。
猴群上去采药,上百只狼再把药材和狩猎到的动物运到牛二面前,下午牛二把收集到药材、剩下的肉和皮毛用马驼到镇上卖掉。
山中数月,他攒了几十张各式好皮毛,几千斤各式肉干,无数珍稀药材。
他不想用归巡检的渠道大量售卖,归家庄那种庞然大物,会吞掉他的货物,再把他变成生财的工具。
山里什么都有,钱对他作用不大,偶尔卖点普通药材,置购米盐纸笔等日用,没甚需要用钱。肉干留着和狼慢慢吃,野菜满山是,不花钱。皮毛做铺盖和衣服,药材拿来配《五灵心经》上的方子。
与鸟兽为伴,饱食而敖游,登崖过岭,饮石泉枕松根,不识朝九晚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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