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心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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凤儿看着他,没有说话。
“你认得?”牛二问。
他问这句话的时候手没停,掏第二只兔子的内脏,动作利索得很。他问“你认得”的口气,跟他问“今日腿好些了没”差不多。
凤儿把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回人头上。然后她说:“刀疤刘。江东帮二当家。”
“哦。”牛二把掏干净的兔子扔进木盆,在衣襟上擦了擦手,站起来走到灶台前,和匪首面对面,歪着脑袋看了两眼,“还真是。我瞧他脸上这道疤挺别致,跟蜈蚣似的,就捡回来给你看看。”他回头看凤儿,笑嘻嘻的,“你是不是跟他认识?他前两天带人在山道上堵的不就是你?”
凤儿没有说话。她的嘴唇抿着。
“凤儿?”牛二凑近了一点,歪着脑袋从下面看她的脸,“怎么着,吓着了?”
“没有。”她说。
“那就好。”牛二伸手拍了拍她后腰,顺势往下滑了一点,她不躲不闪,任他胡来一阵才推了推他。“江东帮的人还在附近。这颗头不能留。”
“那烧了呗。”牛二走到灶台前面,拎起那颗人头,向出洞外走去,雁来赶紧让开,躲到凤儿身后,手指攥着小姐的衣袖,眼睛不敢看洞外的火堆。
火舌舔上去,洞里弥漫进一股甜腻的焦味。他拍拍手,站起来,走回来,往锅里加了瓢水,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根柴。火烧得更旺了,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他转过身,看见凤儿还站在洞口望。她没看柴火,目光落在火堆上一点点消失的人头
“凤儿。”牛二说。
凤儿回过头。
“别看了,看了晚上做噩梦。做噩梦了还得我搂着你睡,最后还是我费劲。”他走过去,伸手揽住她的腰,他低头凑在她耳边,热气喷在她耳垂上,“你男人帮你把事办了,不谢谢我?”
凤儿僵了一瞬。然后她的手抬起来,搭在他胸口上,轻轻推了一下。一推一留,掌心贴着他的衣襟。“你说是捡的。”她的嘴角微微翘起来,眼睛里却没有笑,“捡的又不能算你的本事。”
“运气也是本事。”牛二另一只手也搂上去,把她整个人箍在怀里。她比他矮半个头,脸贴在他胸口上。他说,“反正事儿是办了。人死了,脑袋烧了,以后没人追你了。你管是我杀的还是捡的。”
“你杀的。”凤儿说。
牛二低头看着她。她的头发顶在他下巴上,有股药草的味道,还有点别的——山洞外飘来的烟火气,被子上的干草味。他看不见她的脸,但她说话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告诉他一件她早就知道的事。
他笑了。
“行了行了,是我杀的。”他把下巴搁在她肩头,语气像是在哄一个猜中谜底的小孩,“放了点毒,他就倒下了,然后一刀割了。”
凤儿身子抖一下,她和雁来进洞时候就是被金线蜈蚣毒倒的,金线蜈蚣天天守在洞口,他出门用的是别的毒。她把脸埋在他怀里,掩饰着内心的惊骇。
雁来已经把碗摆好了。她脸上的血色还没恢复,嘴唇有点白,但手已经稳了。她把灶台上那片干血用湿布擦了,擦得干干净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粥盛好了。三碗粥,一盘腌菜,半锅羊肉炖野菜。三个人围着灶台坐下。牛二吃相不好,嘴吧唧响,筷子在盘子里翻来翻去。雁来小口小口地喝粥,眼睛偶尔往洞外瞟一眼,那里火光还在跳,飘进来气息已经快闻不到了。
凤儿端着碗,没怎么动筷子。
牛二抬头看她:“不合胃口?”
“不是。”她夹了一块羊肉,放进嘴里慢慢嚼。
牛二盯着她看了一会儿,放下筷子,伸手在她额头上摸了一把。“没发烧。那就是想事儿想多了。”他收回手,继续扒饭,嘴里塞满了肉,含含糊糊地说,“人死了。事儿了了。你还想什么。”
凤儿没有回答。
牛二把饭咽下去,拿筷子点了点她面前的碗:“吃。不吃饱了没力气。明天我还得出门,你在家好好养着。等腿好了,带你去镇上。”他顿了顿,咧嘴一笑,“给你们两个做身新衣裳。这两件貂皮衣服穿了快半个月了,走出去人家还以为我牛二养了两个叫花子。”
雁来忍不住笑了一声,赶紧低下头。凤儿嘴角的弧度真了一点点,夹起一块兔肉,放进嘴里。
吃完饭,牛二把碗筷往灶台上一撂,伸了个懒腰。他站起来走到石床边上,往上一坐,拍了拍两边的位置。
“来,抱一抱。”
雁来红着脸低下了头。凤儿坐到了床沿上,弯下腰脱了鞋,利索地钻进他怀里。雁来从灶台后探出头来,看了牛二一眼,又看了看洞外已经暗下去的火光,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石床边,依偎在他另一侧。
他闭上眼睛,想着刚才凤儿反应。
这女人心细,不想被人知道她和他在一起。
他心里哼了一声,翻了个身,她的身子软软的,从不拒绝她,如果不是雁来的提醒,他完全无法看到她隐藏的另一面。
洞里很安静,只有灶膛里余火的噼啪声和洞外偶尔传来的一声狼嚎。
过了很久,凤儿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她听见牛二的呼吸平稳了,听见雁来也睡着了。火光从灶膛的缝隙里漏出最后一缕,照在洞顶上,忽明忽暗。她脑子里反复转着同一件事:毒杀。他明天还要出门。他出门的时候不带狼,狼自己散在林子里。他的鹰在天上飞。
她闭上眼睛。眼前浮现的不是刀疤刘的人头,是那天在老鹰崖的石缝里,她和雁来两个人浑身是血往下爬的样子。阿勇在碎石坡上替她挡箭。老方在岔路口被人围死。刀疤刘骑在马上,在崖顶往下看,嘴角那道疤扯得像一张弓。
现在他死了。被这个男人杀了。
她睁开眼,侧过头,看着牛二的侧脸。火光太暗,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他睡着的时候嘴微微张着,鼾声不大,像只打呼噜的狗。
这样的一个人。满嘴跑马车,没个正经,吃饭吧唧嘴。
她原以为他只是一根能用的扁担。能用多久用多久,用完了就撂下。现在她发现这根扁担是铁的,能抡死人。
不是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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