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破开晨雾，透过杂役房破旧泛黄的窗纸，落下斑驳碎光，落在云舒清浅的眉眼之上。

她缓缓睁眼，四肢百骸蔓延着酸胀虚乏，神魂深处残留昨夜耗神炼药的疲惫，久久不散。调动仙魂自查，经脉深处沉积多日的浊毒，被昨夜那一缕古灵药液悄然消融少许，肉身沉滞感轻了几分。

药效微薄，却真实有效。

云舒敛去眸底精光，垂眸掩去所有异样，起身整理破旧衣袍，混在一众睡眼惺忪、哈欠连天的杂役弟子之中，静默列队领活。

不出所料，管事冷眼扫过，再度将丙字废园指派给她。

于宗门众人而言，这片废园毫无价值，交由一人日日打理，不过是随便安置一个无用杂役罢了。

踏着晨间微凉地气，云舒再度踏入丙字药园。

一夜晨昏流转，园内气息已然悄然有变。

不再是死寂沉沉、毫无生机的荒芜浊气，昨夜药液引动的地底古灵，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荡开极淡生机涟漪，整片园地土层松动，草木枯根之下，皆藏一丝微不可察的回暖气息。

这是地脉解封的前兆。

云舒照旧躬身劳作，拔草、清石、修整土垄，动作平缓笨拙，力气不济，全然是杂灵根废柴弟子的常态，毫无破绽。可大半心神内敛体内，细细体悟药液改造肉身的细微变化。

药液效力微如萤火，对上界坐拥浩瀚本源的青岚仙尊而言，不值一提。

可对这具经脉锁闭、浊毒淤积、根基破败的凡躯，却是恰到好处的滋养。

不是灵力暴涨，不是修为精进，而是由内而外修补肉身本源，软化淤塞经脉，一点点消解下界锁灵杂质带来的侵蚀损伤。

就像龟裂已久、贫瘠板结的荒地，终于接住一滴甘霖。

她指尖发力，拔除一丛根系盘结、韧性极强的带刺荆棘，指尖不慎被尖刺划破，渗出一粒细小血珠。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软糯、带着几分局促善意的女声，自身后轻轻响起。

“那个……需要帮忙吗？”

云舒拔草的动作倏然顿住，缓缓回身。

晨光落在少女身上，一袭洗得发白的浅青外门弟子长衫，料子普通，边角磨起毛边。少女年约十六七岁，眉眼清秀柔和，瞳仁澄澈干净，像盛着山间净水琉璃，眼底没有底层宗门常见的势利、轻视、冷漠，只剩纯粹的善意，还有几分初次搭话的拘谨。

少女周身灵力散乱薄弱，气息虚浮，经脉流转滞涩卡顿，一眼便能看出——天生灵脉残缺，修行受阻，困在炼气一层许久，自身亦是宗门底层边缘人。

云舒长睫轻垂，掩去眸底一瞬通透的审视，压下仙尊自带的疏离气场，声线放低，带着杂役弟子独有的卑微、淡漠与迟疑：“你是……”

“我叫苏玉清，丹霞峰外门弟子。”少女连忙上前，眉眼弯起，笑容干净赤诚，“我今日宗门课业早早做完，闲来无事，看师姐一个人打理整片荒园太过辛苦，我帮你一起吧。”

话音未落，她不等云舒应答，麻利挽起袖口，露出纤细白皙、力道偏弱的小臂，俯身便去拉扯那丛棘手荆棘。她气力不足，发力略显吃力，指尖攥得发红，却神情专注，不敷衍、不嫌弃园内泥土脏乱。

云舒静静伫立原地，默然看着她。

她活过千载岁月，登临九天至尊之位，见过万般人心。

上界众生敬她、畏她、攀附她，皆是忌惮她执掌灵脉生机的无上实力，图谋她手中仙域资源。

踏入下界数日，所见皆是欺凌、漠视、压榨、弱肉强食，底层同门互相踩踏，早已是流云剑宗常态。

唯独眼前苏玉清。

自身灵脉残缺、修行艰难、处境窘迫，却依旧愿意不计回报，对陌生孤僻的底层杂役伸出援手。

这份不染功利、发自本心的善意，污浊宗门之内，格外珍贵。

云舒收回审视目光，语气褪去初见疏离，轻缓开口：“谢谢。”

“不用谢！同门之间本就该互帮互助！”苏玉清立刻眉眼发亮，连忙摆手，脸颊泛起浅浅红晕，“这片药园人人避之不及，师姐日日来打理，已经很不容易了。”

两人并肩劳作，一静一暖，氛围安然，并无尴尬。

苏玉清性子活泼，耐不住沉默，一边除草，一边轻声搭话：“我唤你云师姐可以吗？看着你年岁稍长于我。”

见云舒微微颔首应允，她笑意更浓，絮絮开口，毫无保留分享宗门诸事。

“师姐看着面生，应当是近期才入宗门杂役院的吧？”

“丙字药园百年前本是宗门优质灵植园，后来后山全域地脉异动，灵气沉降凝滞，土层灵性流失，才彻底荒废。宗门长老探查过后，判定此地地气已死，再也种不出灵植，便彻底弃置了。”

地脉异动。

云舒指尖微动，心底了然。

恰好对上她勘测到的封脉痕迹、灵气杂质、地底古灵本源。

并非地气枯死，是百年前宗门高层，主动截断后山分支地脉，封印丙字药园上古灵根，收拢纯净灵气，供给内门、主峰弟子修行，刻意造就这片废土。

上层敛灵，底层承浊，阶级划分，从百年前便已定好。

她语气平淡，随口问询：“地脉异动，只影响药园吗？”

“那倒不是。”苏玉清歪头回想，认真回道，“听闻当年好几处外门灵田一并受损，外门弟子吸纳的灵气，自此都变得厚重滞涩，远不如主峰灵气纯净。尤其我们这类灵脉残缺之人，吸纳浊气更伤身，修行更是寸步难行。”

一语道破下界底层修士宿命。

上品灵根身居主峰，独享净灵；残缺灵根、杂灵根滞留外门杂役，终生吸纳浊毒灵气，耗损肉身，困死低层。

云舒眸底掠过一丝淡冷，转瞬消散。

这便是她要打破的规则。不修灵力比拼，以基建改地脉，净化全域灵气，让众生不必依托灵根，皆可安稳修行。

一旁苏玉清毫无察觉，依旧贴心科普宗门大小事宜：主峰天枢峰剑修掌权、丹霞峰主营炼丹育草、外门资源领取点位、需要避忌的跋扈执事、弟子之间自保生存的小道消息……

知无不言，言无不尽，满心只想帮这位沉默寡言的新师姐，安稳立足宗门。

日光渐盛，暑气升腾。

苏玉清灵脉残缺，气血不足，不过劳作半刻，额角便沁出细密汗珠，呼吸急促虚浮，小臂发酸发抖，体力已然透支。可她依旧咬着劲，不肯停下歇息，只想多分担几分劳作。

“苏师妹，停下歇息片刻。”云舒主动开口，声线清冷温和，褪去往日疏离。

“我没事的，不累。”苏玉清抬头，扬起一脸明媚笑意，眼底干净坦荡，“早点做完，师姐就能少劳累几分。”

暖阳落在少女泛红的脸颊上，纯粹热忱，不染尘埃。

云舒沉寂千载的仙心，第一次泛起细碎涟漪。

跌落凡尘以来，受尽磋磨冷眼，终日隐忍蛰伏，步步求生。

满身荆棘，满心戒备，却被这一缕毫无缘由的暖意，轻轻抚平棱角。

她看着眼前少女，心底已然笃定对策。

苏玉清灵脉天生残缺，经脉肌理破损，浊气极易侵入肌理，寻常丹药无法根治，越服用外门低劣丹药，经脉淤堵越重。

可于精通草木生机、灵脉调和的青岚仙尊而言，修补残缺灵脉，轻而易举。

无需高阶丹药，无需磅礴灵力。

只需调配园内变异灵草，结合地底古灵气息，炼制一剂温润灵息膏，便可慢慢修补她破损灵脉，梳理紊乱灵力，根治修行桎梏。

投之以善意，报之以生机。

“今日多谢师妹相助。”云舒停下手中动作，认真看向苏玉清，“余下劳作，我一人便可。”

苏玉清见大半杂草已然清理完毕，也不再逞强，拍去掌心泥土，笑着道别：“那我先回丹霞峰课业堂啦！云师姐，我有空就来帮你，有事随时来丹霞外院找我！”

少女青色身影轻快离去，渐渐隐入林间山道。

园内重归安静。

云舒伫立原地，望着少女离去方向，眸色沉静深邃。

凡尘冷漠遍地，所幸偶遇暖阳。

这条改脉筑域、逆天归来的荆棘长路，自此多了一份想要守护的暖意。

她收回目光，俯身继续修整园地，心神已然规划妥当。

白日修整山壁封脉土层，入夜再入茅屋，放大昨夜药液药力，炼制灵息膏，回馈苏玉清善意。

同时慢慢撬动封脉碎石，试探接引地底上古灵息，踏出改造整片丙字药园的第一步。

风拂荒草，日光安然。

废园之内，不止草木将逢新生，人心暖意，亦生根发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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