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恋心永燃（下）（4K）

    第一枪。

    枪尖毫无花俏，径直刺入斐利安塔设置的防御系统，那些曾抵御过千军万马，历经无数战火的防御性圣具在弥拉德与琪丝菲尔交融的魔力面前，脆弱得好似浸透水分的薄纸————最多坚持不过一眨眼，便在清脆的碎裂声中瓦解！

    可斐利安塔依旧没有行动，甚至没有试图去躲避这直奔而来的白焰之枪。原因无他，只因这把长枪蕴含的魔力比之光帷还是太过微弱，一瓢水之于池塘来说，那自然是可有可无！

    但————弥拉德与琪丝菲尔所需要做的也不再是从正面击溃斐利安塔。

    他们要为洛莨的最大功率输出争取到足够的时间，以不断投掷而出的长枪延缓光帷扩散的速度哪怕只有百分之一！

    自事实来说他们完全做到了，以恐怖魔力含量蒸发万物的光幕迟滞了一瞬，旋即恢复了正常。

    可这一瞬也足够弥拉德与琪丝菲尔制造出了第二支焰枪！

    这支焰枪以枪尖为原点旋扭，让那永燃的白焰间多了一道道温和沉静的灿金。

    金白交错的长枪灌注入弥拉德与琪丝菲尔的魔力，明明只是第二支，两人配合的熟练程度已然更上一层楼，长度也从两米暴涨至四米。

    炽盛的光芒甚至盖过了斐利安塔释放出来的自天之孔隙中流泻而出的光帷，将两人的面容都映照得光彩夺目。

    炎之魔力的性质向来狂躁暴虐，如同永无止境蔓延的野火，渴求著将一切吞咽。而此时琪丝菲尔灌入焰枪中的纯白之焰，其总量虽远超以往任何一次。

    却在弥拉德魔力的引导与调和下，温顺得仿佛一只家养的蛇，收敛了所有尖牙，只因它知道自己不用再为生存而张牙吐信——能带来温暖与饱足之物，就在身旁。

    「这些长枪，也要取名字吗？这回你来？」

    弥拉德低声问道，手指自然探入琪丝菲尔的指缝之间，扩大肌肤相触的表面积以增长魔力的传输效率。

    琪丝菲尔嫣然一笑，并拢四指，夹住了他的指根，宛如猎人收窄了手中捆住猎物的绳结，「嗯哼，大叔你很自觉嘛。连讨女孩子欢心的技术都长进了不少，取名字的话我倒是没什么头绪，超闪亮超粗超大白之长枪连刺如何？谨以此名怀念我于艾尔西亚逝去的长枪——」

    还是一如既往难以评价的命名品味，事到如今弥拉德反倒有些习惯，甚至能从中品咂出一丝女孩特有的狂放与粗犷的气势。

    「懂了。」

    他眼底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笑意，「那么，将它大喊出来吧。」

    「哦——哦！超闪亮超粗超大白之长枪连刺！」

    琪丝菲尔气势十足喊完，才后知后觉瞪起眼睛，「不是等会儿怎么就只有我一个人喊啊，我以为大叔你也会喊的——！大叔你居然会开玩笑捉弄我了！？」

    她惊得手一滑，就将蓄势待发的长枪扔了出去——这次长度涨了两倍的枪矛在光幕上留下了难以磨灭的焰痕，可她却不再关心战果，只是用难以置信的眼光打量著弥拉德的唇舌，想要努力找出面前人被可恨的酸柠檬小莉莉姆掌控的证据，「真假哦，不会是被小矮个操控了吧？」

    弥拉德摇了摇头，「只是单纯觉得你这样自信喊出来的模样，非常帅气而已。」

    琪丝菲尔蓦然垂下头，她当然知道现在自己变成魔物之后皮肤也跟著染上了一层浅红色，是对面红最绝佳的保护色。

    可她还是会忍不住避开对方那炯炯的眼神，竭力压住自己胸膛中狂跳的心脏，啾啾唧唧说道，「——犯规了，大叔。」

    「我怀著沉痛的心情插入你们之间的对话。并且代为转告被屏蔽的小希的发言：弥拉德大人，我很期待有一天您也能像对待辣妹一样对待我哦，才不是羡慕哟————呜噫呜噫呜噫呜噫————」

    通讯频道里传来洛莨的吐槽，连带著希奥利塔哭诉的语气词也一并到位，字正腔圆，「总之，光帷推进速度减缓，达到预期目标，甚至强度还被削弱了不少——任务完成度120%啊！

    说实在话哥们和琪丝菲尔亲你俩能一边谈情说爱一边阻击我佩服的五体投地啊————顺带这句话不是玩笑，是真的要五体投地了！现在！立刻！低下脑袋！被误击了可是有些麻烦的！」

    与此同时。远在万里之外的克雷泰亚王都。

    某只奢华堆砌了文明所有的前沿科技，以仅此一只的豪迈气概建造的机械造物，睁开了眼。

    「」

    或者说——面部的V型光带，亮了起来。

    这次不是常态的猩红也并非连接梦境的深紫，而是象征再造之恩的灿金与灰白！

    目标坐标已锁定。

    方位角确认。俯仰角确认。距离确认。

    空域净空确认。路径无障碍物。大气折射率精度补充已完成。

    魔力供应峰值。魔力池已填满。

    「一定要成啊——」

    洛莨的声音带著无比的虔诚，她心里清楚，对象尚未完成真正的使用者与主人的登记，眼下只不过是勉强完成了修复，连魔物化都勉勉强强磕磕绊绊，装载的加护也不算完全——！

    但是，要粉碎斐利安塔降下的光帷的话——它可以做到！要问为什么——

    工匠对自己倾注了心血的孩子，抱有全心全意的信任，那难道不是理所当然的吗？

    洛莨躺倒在机械手臂的簇拥中，体内的魔力已然被抽空，她开始怀念起体内充盈有弥拉德魔力的时间了————！  

    「潘忒勒基亚——仅此一次，听妈妈的话，给爸爸来一发大的，帮爸爸泡到那个新的，会喷火的漂亮妈妈吧——！」

    「接收到妈妈命令喵！潘忒勒基亚是好孩子喵！妈妈万岁喵！爸爸万岁喵！希奥利塔殿下万岁喵！」

    一个充满了活力与元气的声音，突然在通讯频道里响起。

    发射窗口开启。倒计时。3——2——1——喵！

    ————？

    弥拉德的眉头遽然一跳。

    刚刚通讯频道里，是不是闪过了某些不太妙的东西？

    弥拉德尚未想通那话语中所携带的意思，一股寒意便自脊背处窜起，他来不及多想，身体已然先于思考做出了反应，让他以平生最快的速度，拉著琪丝菲尔向下方急速坠落！

    而后——他理解了洛莨那句警告的份量。

    一道硕巨的虹彩光束，填满了他们仰首能见到的所有天空！

    那是横亘整片大陆，自陆海沿岸的克雷泰亚，精准无误地直达雷斯卡特耶王都上空的超远距离魔力光束打击。

    从地面仰望，自细长的火线后，人们又能窥到一道从未见过的，笔直的七彩虹桥，横跨了整片大陆。

    洛莨以从弥拉德那里取得的海量魔力为代价，得到了潘忒勒基亚的主炮的完全发射许可。

    那是足以在大地之上留下不可愈合的伤痕，地貌与气候都能改变的一炮！

    而这样的一炮，正中那片仍在负隅顽抗的光幕！

    无法防御。无法防御。

    提议规避。提议规避。

    被斐利安塔抹去神智，化作他的一部分的圣者与英杰们，此刻正凭借著他们千锤百炼的战斗本能与经验，在祂意识之中发出了鲜明的警告！

    他们身为天界之中英灵们的复制体，不仅仅是记忆与人格，连那无数次在生死边磨砺的战斗的经验也得以保留。

    正是因为有堪称一整只军队的圣者与英杰充当他的幕僚，这位此前从未与人发生过正面冲突的上位天使，才能在战斗中做出最稳妥的决断！

    而现在，所有的圣者与英杰，从刚毅的雷斯卡特耶到老练的圣爱达方思，都向祂发出了同一个警告。

    光帷的外层，正被那虹彩的巨兽一层一层啃噬，同化，那竟然是完全由最为污秽的魔物魔力组成的，纯粹洪流！

    以那个量级，若是这一发虹彩光束贴近地面，那么毋庸置疑沿途的所有土地都将堕入魔界，被其正面命中，哪怕是祂，也会失去归天的资格。

    不行。

    祂不能在这里陨坠。

    祂还未完成自己的使命。还未将那些迷途的羔羊尽数纳入羽翼。

    还未曾——将这些复制体眼中所目睹的现世，带回给那些仍在天国圣殿中居留，等待祂回归的英灵们。

    他们因思念凡世而寂寞，也因此让渡自己的记忆与人格。

    因为他们相信，相信他们眼中的小斐利安塔能完成他们的祈愿。

    祂想起了圣嘉德。那位温柔的圣者曾让祂多加留意孩子们的笑容，她说那是为数不多能激励她继续奋战的事物——还有一样是拳击，圣者此后小声补充。

    祂想起了雷斯卡特耶。那位开拓疆土的国王与剑士曾让他多加关注以他的名字命名的国家的现状。尽管每每问到时，这位开国勇者嘴上不在意，内心的祈愿却暴露了他真实的想法。

    祂想起了圣爱达方思。那位乐呵呵的中年男人曾向他求证现世是不是还有后生们舍生忘我地与魔物们战斗，为保卫身后的人类而战斗——是否还如他当年那般充满了不顾一切的炽热与纯粹。

    祂还没来得及，将满载的记忆，归还给他们。

    祂还没来得及告诉他们，凡间已经变了。变得与他们记忆中截然不同。却又在某些地方固执地保留著他们所眷恋的影子。

    祂或许————错得很离谱。

    祂或许不该在雷斯卡特耶向自己举起剑刃时抹去他的人格。

    他或许不该在圣爱达方思心生战意之时没收他的力量。

    祂或许不该在圣嘉德对此世的孩子们心生眷念时隔断他们的往来。

    那是————祂最初的愿望。

    祂想让逝去的思念也能找到归宿。

    祂想让活著的期盼也能得到回响。

    祂不能死——祂不能死————

    斐利安塔以万手作羽的翅翼扇动著，想要自那毁灭性的魔物魔力洪流中逃脱，可四处都是神圣魔力构建的光帷————是为自己打造了这无处可去的棺椁！

    「没事的，孩子——我们原谅你。」

    熟悉又遥远的声音，在袖意识深处响起。

    「但，我们的原谅，不代表小斐利安塔你所有的错事都能消散。」

    紧接著，第二个，第三个————成千上万个声音，同时在袖心中响起。

    那是——是雷斯卡特耶，是圣爱达方思，是圣嘉德————是所有被抹去人格，化作羽翼的一部分的英灵复制体们！

    袖那由万千手掌构成的羽翼，在此刻，开始不受控制地分化。

    那些曾经只是合十祈祷的手，却仿佛重新拥有了灵魂。它们温暖又轻柔，恰似真正的羽绒。  

    一只手，轻轻抚上了祂那被光辉笼罩的面颊，像是在为袖拭去并不存在的眼泪。

    另一只手，温柔磨蹭著头顶的光环，就想母亲在安抚受惊的孩子。

    然后，那些手掌，一双接著一双，从的羽翼上剥离，消散，化作漫天飞舞的光点，融入那光帷之中。

    祂那曾遮天蔽日的万手之翼，就这样，在温柔的抚慰中，一片接著一片地凋零。

    最终，当最后一只手掌也消散于空中，露出的，是包裹在层层手掌之下，那具小小的，娇白的属于天使的本体。

    祂那上位天使特有的六翼实在是异常弱小——单看规模，可能都无法支撑祂飞舞。那三对洁白的羽翼垂在身后，翎羽残缺。那无垢的纯白之中，有恍若焦痕的漆黑正一点一点侵染。

    祂————不再是「我等」了。

    只是一个孤独的「我」。

    前方，因圣者与英杰的助力而增厚稍许的光帷也没能撑过五秒。

    在摧枯拉朽的虹彩光束面前，神圣的魔力刹那间便被消解，同化，侵蚀。

    为什么——为什么？

    那只灰发的，名为洛莨的小魔怪，体内的魔力，本不应该如此强大。即便有那台机武的残骸作为增幅，也绝无可能释放出足以威胁到本体的攻击！

    那七彩的虹芒即将命中之时，强烈的气流迎面而来，瘦弱的六翼完全无法在其中稳固住身形，轻而易举地，便被其掀翻。

    但也因此。

    祂看到了。

    在被气浪掀飞，狼狈翻滚的视野中，祂终于看到了那道虹彩光束真正的源头。

    祂看到了那堕落的圣者，正昂首向天，将自己体内的灿金色魔力，毫无保留地输送给那道虹彩。

    祂看到了那只新生的巴洛格，也同样高举著双手，将自己那足以焚尽天穹的火焰，尽数注入那道洪流。

    不仅是他们。

    王都之中，那渐渐堕落，不再被他关心也不再被注目的城市里，所有的魔物，所有的人类————无论是修复著倒塌墙壁的魔法师，还是街角刚刚牵起手的恋人，无论是挥舞擀面杖的大叔，还是瑟瑟发抖的孩童————

    他们都抬起了头。

    在国王的带领下。在两只莉莉姆的带领下。在圣冰华骑士团的带领下————伸出双手，将自己体内的或强或弱，或纯粹或驳杂的魔力，汇入那一道共同的洪流之中。

    于是。

    本应洁白的洪流，有了虹彩。

    而后。

    祂朝著地面坠落，坠入永燃著恋心的「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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