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85章七十三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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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在玉里流动。
很慢,却坚定不移。
沈清鸢跪在那里,看着那滴血一点一点向自己的方向移动,仿佛隔着七十三年的光阴,曾祖父正在拼命伸出手,想最后一次触碰她的脸。
她应该害怕的。
任何正常人看到一块玉里封着活着的血,都会害怕。
可她不怕。
从看到那些东西的第一眼起,她就不怕。
那是家人的气息。
那是血脉的呼应。
那是七十三年前,曾祖父用命换来的、留给后世唯一的讯息。
“清鸢。”楼望和已经走上高台,站在她身后,“你还好吗?”
沈清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盯着那滴血,看着它流动,看着它移动,看着它——忽然停住。
就在距离她指尖不到一寸的地方。
那滴血停住了。
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像是终于放下了什么,它安安静静地停在玉的正中央,不再流动,不再挣扎,只是静静地待在那里,散发着微弱的红光。
沈清鸢的眼泪终于落下来。
一滴,落在玉上。
玉吸收了那滴泪,没有任何痕迹。
可那滴血,却在那一瞬间变得更亮了。
像是一个回应。
——
“沈云璋前辈......还活着吗?”秦九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不知什么时候醒了,也爬上了高台。此刻她站在楼望和身边,死死盯着那些封在玉里的遗物,脸色苍白得可怕。
沈清鸢摇摇头。
“不知道。”她说,声音沙哑,“这些只是......一部分。”
“一部分?”
“曾祖父当年下井,带的是七十二个人。”沈清鸢慢慢站起来,“可这里封着的,只有......不到三十件。”
她顿了顿。
“其他人......还在下面。”
秦九真倒吸一口凉气。
楼望和的目光落在那块巨大的原石上。
“透玉瞳”还在疯狂跳动,可他依然看不清原石内部的真相。那里面蕴藏的东西太浓、太厚、太复杂,像是一团混沌,什么都分辨不出。但他隐约能感觉到——在那团混沌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注视着他们。
不是活物。
却比活物更让人心悸。
“望和。”沈清鸢忽然叫他。
楼望和看向她。
沈清鸢的目光落在那块原石上,声音很轻。
“帮我看看。”
“看什么?”
“看看曾祖父......还在不在。”
楼望和愣住了。
他明白沈清鸢的意思——不是看尸体,是看灵魂。看七十三年前献祭的那七十二个人,有没有人活下来。
可这怎么可能?
“透玉瞳”能看穿玉石的内部结构,能感知玉气的流动,能分辨玉质的优劣。可它看不穿生死,看不穿魂魄,看不穿那些连科学都无法解释的东西。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我试试。”
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再睁开时,“透玉瞳”已经运转到极致。
视野里,一切都变了。
宫殿消失了,高台消失了,那些封着遗物的玉块也消失了。只剩下那块巨大的原石,像一座山一样矗立在他意识的最深处。
他盯着它。
盯着。
盯着。
忽然,他的瞳孔剧烈收缩。
——
他看见了。
不是看见原石内部的结构,是看见那些玉里的东西——
它们在动。
不是那滴血的流动,不是那些遗物的漂浮,是更深层的东西。那些被封存在玉石里的人体组织——断指、断发、断肢——它们表面上是静止的,可它们散发出来的气息,在动。
那些气息聚拢在一起,汇聚成一道又一道模糊的人影,在原石的最深处盘膝而坐。
七十二道人影。
七十二个矿工。
为首的,是一个白发老者。他的面容被玉气遮挡,看不清五官,可那双眼睛——那双眼睛,正穿越七十三年的光阴,穿越厚重的玉料,穿越一切阻碍,死死盯着楼望和。
楼望和头皮发麻。
他想移开目光,可移不开。
那双眼睛里没有恶意,没有攻击性,只有一种东西——
等待。
等了七十三年的等待。
“你......能看见我?”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脑海里响起,不是通过空气传播,是通过玉气。那声音苍老、沙哑,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
楼望和嘴唇动了动,发不出声音。
那老者似乎笑了一下。
“不用说话。我能感知到你的念头。”他的目光从楼望和身上移开,落在他身后,“那个女娃......是我沈家的后人?”
楼望和点点头。
老者的目光变得柔和。
“好。”他说,“好。”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楼望和身后更远的地方——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溶洞的穹顶。可他的目光却仿佛穿透了一切,穿透了千万年的时光。
“等了七十三年。”他轻声说,“终于等到了。”
他的身影开始消散。
楼望和心里一紧,下意识想喊“别走”——可他喊不出来。
那老者似乎感知到了他的念头,回过头来。
“不用怕。”他说,“我们一直都在。只是......该醒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七十二道人影同时睁开了眼睛。
——
楼望和的意识被一股巨力弹了出来。
他踉跄后退几步,险些从高台上摔下去。沈清鸢一把扶住他,满脸惊惶。
“望和!你看到了什么?”
楼望和看着她,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不是不能说。
是不知道该怎么说。
说“我看见了你的曾祖父和他的七十二个矿工”?说“他们被封在玉里七十三年,至今还活着”?说“他们现在都醒了”?
这些话听起来像疯话。
可沈清鸢看着他的眼睛,忽然松开了手。
“你真的看见了。”她说,不是疑问,是肯定。
楼望和点点头。
沈清鸢沉默了一会儿。
“他还好吗?”
楼望和愣住。
他以为沈清鸢会问“他说了什么”或者“他们在哪里”,可她问的是“他还好吗”。
好像她的曾祖父不是被封在玉石里七十三年,只是出远门刚回来。
“他......”楼望和斟酌着措辞,“他很好。他说......终于等到了。”
沈清鸢的睫毛颤了颤。
有什么东西从她眼角滑落,很快就被她擦掉了。
“那就好。”她说。
——
原石开始发光。
不是之前那种刺目的金光,是另一种光——温润、柔和、带着淡淡暖意的玉光。那光从原石内部透出来,透过表皮,透过裂隙,透过一切阻隔,照亮了整个宫殿。
那些封在玉里的遗物开始颤动。
断指、断发、断肢、血迹、玉佩、腰牌——它们颤动得越来越剧烈,越来越疯狂,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拼命挣脱束缚,想要从玉石里挣脱出来。
秦九真下意识退后一步,手已经握住了撬棍。
沈清鸢却一动不动。
她站在那里,盯着那些颤动的玉,盯着那些封在玉里的东西,眼睛一眨不眨。
“咔。”
一声脆响。
那块封着血的玉,裂了。
裂缝从玉的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向中央蔓延。蜿蜒曲折,像是活物在爬行。爬到那滴血旁边时,裂缝停住了。
然后——
那滴血动了。
它从裂缝里流出来,一滴,两滴,三滴——越流越多,越流越快,很快就汇成一道细细的血线,从高台上蜿蜒而下,向宫殿的某个方向流去。
沈清鸢下意识跟了上去。
楼望和和秦九真对视一眼,也赶紧跟上。
血线流过九级高台,流过墨玉地面,流过碧玉穹顶照下来的光斑,一直流到宫殿的最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一扇和之前那道石门一模一样的门,只是小了许多。
血线流到门边,停住了。
然后,门开了。
——
门后是一条甬道。
不宽,只容一人通过。不长,只有十来丈。甬道的尽头,是一个圆形的石室。
石室不大,方圆不过三丈。正中央,是一口井。
井口不大,直径不到一丈。井沿是整块的白玉砌成,上面刻满了细密的纹路——还是那些秘纹,和弥勒玉佛上的一模一样。
血线流到井边,顺着井沿流下去,流进井里。
沈清鸢站在井边,往下看。
井里没有水。
井里是空的。
可空的只是上半部分。再往下看,黑暗的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发光。
那光很微弱,隔着不知道多深的距离,只能看见一点朦胧的轮廓。
可沈清鸢知道那是什么。
那是七十二具矿工的遗体。
那是她的曾祖父。
那是七十三年前,为了守护龙渊玉母,把自己献祭给玉石的七十二个人。
他们躺在井底,躺在最深最暗的地方,躺在距离地面不知道多少丈的地下。他们的身体早已腐朽,可他们的魂魄——他们的魂魄被玉石封存,被龙渊玉母守护,等待了七十三年,只为等一个后人到来。
沈清鸢跪下来。
跪在井边,跪在白玉井沿上,跪在那些秘纹之上。
她张开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她只是想喊一声“曾祖父”,可那两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眼泪先一步涌出来。
一滴一滴,落在井沿上,落进井里,落在那些七十三年前就等着她的先人身上。
井底,那光忽然亮了。
——
七十二道光芒,从井底升起。
一道接一道,一道接一道,像是七十二颗星辰,从最深最暗的地方飞升上来,飞升到沈清鸢面前。
它们悬浮在半空,排成两排。
最前面的那道光芒最亮,比其他七十一颗都要亮。它悬浮在沈清鸢面前,距离她不到一尺。
沈清鸢看着那道光。
那道光看着她。
时间仿佛凝固了。
不知过了多久,那道光忽然散开,化作无数细小的光点,笼罩在沈清鸢身上。
温暖。
前所未有的温暖。
像是曾祖父的怀抱。
沈清鸢终于哭出声来。
她跪在那里,放声大哭,像个孩子一样。
七十三年的等待,终于等来了这一刻。
——
楼望和站在甬道入口,没有进去。
他看着那七十二道光芒,看着那个跪在井边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孩,心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触动了。
他想起自己的父亲。
想起自己从小没有母亲,是父亲一手把他拉扯大。想起父亲送他去赌石,送他去公盘,送他去经历一切危险的场面,只为了让他尽快成长。
他从来没有认真想过,如果有一天父亲不在了,他会怎么样。
可现在看着沈清鸢,他忽然有些害怕。
害怕失去。
害怕一个人。
害怕像那七十二道光芒一样,在黑暗里等待七十三年,只为见亲人最后一面。
“望和。”秦九真的声音在旁边响起,“你还好吗?”
楼望和点点头。
秦九真看了他一眼,没有多问。
两个人就站在那里,看着沈清鸢哭,看着七十二道光芒一点一点消散,看着井底的光芒越来越暗,越来越淡。
不知过了多久,那七十二道光芒全部消散了。
沈清鸢还跪在那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楼望和终于走进去。
他走到沈清鸢身边,蹲下来,没有碰她,只是陪着她。
沈清鸢哭够了,抬起头。
她的眼睛红肿,脸上全是泪痕,狼狈不堪。可她的眼神——她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澈。
“望和。”她开口,声音沙哑。
“嗯?”
“谢谢你。”
楼望和愣了一下。
“谢我什么?”
沈清鸢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浅,很淡,却比任何笑容都要真实。
“没什么。”她说,“就是想谢谢你。”
楼望和看着她,忽然也笑了。
“不客气。”
——
三人从那座地下宫殿出来时,外面已经是深夜。
溶洞里依然黑暗,暗河依然流淌,那些钟乳石依然垂挂。可一切都不一样了。
沈清鸢怀里的弥勒玉佛,不再发光。
它安安静静地躺着,像一块普通的玉,像一块完成了使命的玉。
那块龙渊玉母,留在了那座宫殿里。
沈清鸢本来想把它带走,可井底传来的最后一道光芒阻止了她。
那道光传达的意思很明确——
“龙渊玉母不能离开这里。它是所有翡翠的母体,是玉石界的根基。带它走,整个玉石界都会崩塌。”
沈清鸢跪在井边,对着那道光磕了三个头。
“曾祖父,孙女儿走了。”她说,“以后每年清明,我会来给您上香。”
那道光闪了闪,像是回应。
然后它消散了。
七十二道光芒,全部消散了。
只剩下一口空井,一座空殿,一块静静沉睡的龙渊玉母。
——
走出矿口,外面依然是那个山谷,依然是那棵歪脖子树,依然是那片荒废已久的矿区。
可沈清鸢知道,一切都变了。
她不再是那个寻找家族秘密的女孩。
她是沈家唯一的后人。
是知道龙渊玉母所在地的人。
是七十二个矿工等待七十三年的——那个人。
“清鸢。”楼望和的声音从旁边传来,“接下来去哪儿?”
沈清鸢抬起头。
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红肿未消的眼睛上,照在她嘴角那一丝淡淡的笑容上。
“回去。”她说。
“回哪儿?”
“回滇西。”沈清鸢说,“去给我曾祖父立碑。”
楼望和点点头。
秦九真在旁边叹了口气。
“行吧,反正这一趟也够折腾了。”她揉着肩膀,“回去好好睡一觉,明天再说。”
三人沿着来时的路,慢慢走下山。
身后,那个矿口静悄悄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月光照进矿口深处,照在那口井上——
井底深处,有一点微光,久久不散。
像是在目送他们离开。
像是在说——
“一路平安。”
——
三天后,滇西某处山坡上。
一座新坟立了起来。
墓碑很简单,只有几个字——
“沈云璋之墓”。
落款是“曾孙女清鸢敬立”。
坟前,沈清鸢跪着,烧着纸钱。
纸灰飘起来,被风吹散,飘向远方。
楼望和站在不远处,没有打扰她。
秦九真蹲在一块石头上,啃着不知从哪里找来的野果子。
“你说,”她忽然开口,“她曾祖父那七十二个人,真的还在下面吗?”
楼望和没有回答。
秦九真也不需要他回答。
她只是看着那座新坟,看着那个跪在坟前烧纸的女孩,轻声说了一句话。
“有些人活着,死了也活着。有些人死了,活着也死了。”
楼望和转头看她。
秦九真耸耸肩:“我瞎说的。”
楼望和摇摇头,收回目光。
风还在吹。
纸灰还在飘。
那座新坟孤零零立在山坡上,像是一个**,又像是一个新的开始。
沈清鸢烧完纸,站起来。
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坟,然后转身向楼望和他们走来。
“走吧。”她说。
楼望和看着她。
“去哪儿?”
沈清鸢想了想。
“去找‘黑石盟’。”她说,“他们欠沈家的,该还了。”
阳光照在她脸上,照在她微微眯起的眼睛上。
那眼睛里,已经没有了眼泪。
只有坚定。
楼望和点点头。
“好。”
三人并肩走下山坡,走向远方。
身后,那座新坟安静地立着。
墓碑上,“沈云璋”三个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像是一双眼睛。
看着他们远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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