OF4-EP5：皇牌愚者（8）

【我国GLA支持者的一大特点就是质疑一切有事实依据的事物。他们把没有任何证据的事情视为理所当然，不容置疑。然后他们会说：拿出证据来证明它不是真的！要证明森林里有兔子，你只需要抓到一只兔子。但你可以试试看能不能证明森林里没有兔子。】——冼辉，2020年。

……

“事情的经过，大概就是这样。因为经过相应地区的公交线路持续亏损，公司经过商议后，认为有必要优化目前的公交线路安排……给当地居民带来不便也是在所难免的，我们就此事向他们发布通知时已经道歉过了。”大腹便便的中年商人手握茶杯，像个刚入职不久的新职员一样谨小慎微地坐在这间办公室的主人给他预留的椅子上。纹丝不动的他时而紧盯着一旁的摄像机镜头，时而又看向办公桌后方那张还算和尚的脸，并暗自为自己接到GHQ民政局的【传唤】时没有早些下定决心款待几个关键人物而后悔。“所以……我们已经做了一切能做的事，麦克尼尔先生。”

“继续说，成田雄大先生。”

麦克尼尔的态度让风尘仆仆地赶来东京市中心地带的中年商人有些不满，他实在不明白一个头顶战争英雄光环的GHQ高层为何会亲自过问东京都市圈边缘地带的琐事。如果说当年几乎不费吹灰之力就从日本人手中征收了大部分产业的GHQ这次故态复萌、想要把日本经济因管制措施放松和钢皮病疫情影响减弱而逐步恢复当成自己的功劳并以理所应当的态度向日本人索要更多的红利，那么麦克尼尔的行为反而变得容易理解了。然而，试图提前买通部分民政局工作人员的成田雄大却结结实实地碰了壁。不仅如此，那些理直气壮地拒绝了他好意的职员还明确告诉他，麦克尼尔不需要成田雄大或其企业提供的任何好处。

“我……我实在没什么可说的了。”中年商人当然不敢把心里那些抱怨和指责麦克尼尔的话当着麦克尼尔本人以及日本各地正在观看民政局直播节目的观众的面说出来。每个日本人在向GHQ高层讲出具有冒犯性的话之前都该考虑到后果。“总之，我们的行为确实影响到了居民的日常出行，但公司也有公司的苦衷。”

“当地居民也有他们的苦衷啊，成田先生。您看，您取消了这些地区的公交线路之后，附近居民就只好通过网络平台呼叫出租车出行。值得注意的是，在公交线路取消后的半年间，本地居民乘坐出租车从上述地区出行的成本提高到了原来的2倍以上。”麦克尼尔没有试图说服成田雄大体会当地居民的心情，他只是事先从当地搜集了些情报并进行了必要的分析，这还得感谢罗根愿意从百忙之中抽出时间帮他处理这些看上去无关紧要的小事。“出行成本大幅度提高，让平均收入不高的当地居民本就不宽裕的生活雪上加霜。与此同时，出租车司机协会的代表向我表示，他们频繁涨价是因为车辆前往这些人员稀少又相对偏远地区的综合成本本来就较高。成田先生，您就没什么想说的吗？”

“这……那这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啊。”办公室里的空调持续向房间里吹出20℃的凉风，坐立不安的成田雄大却还在不住地擦拭额头上的汗水，“出租车司机既然想要提高个人收入，我们总不能妨碍他们过上更好的生活。”

“也就是说，您承认出租车司机上调收费的原因是他们认为自己当前的收入实在是太低了。然而，我们的人在当地走访调查期间却发现，导致出租车司机收入较低的另一个主要因素是维持这一地区出租车出行服务的网络平台与司机之间严重不平衡的分配比例。”说着，麦克尼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打开了办公桌左侧的其中一个抽屉，从中取出了夹在病历中的报告，并顺势把翻到了伤情鉴定那一页的病历丢掉了猝不及防的成田雄大面前。“另一件离奇的事是，我们的调查人员在即将离开时遭到了一群手持钢管的蒙面黑衣人围攻，险些没能活着回到东京。看来当地的治安状况实在是不乐观，也难为那些出租车司机每天冒着生命危险奔波在这条路上了。”

成田雄大弯着的腰终于挺直了些。治安是该由警察和军队来负责的事务，与像他这样的商人无关。“所以……麦克尼尔先生，我们也是为了及时止损，才不得不做出这个艰难的决定。”

“但是据我了解，你们的公交车站、公交车还有公司办事机构从来没有遭到这群黑衣人或类似的犯罪团伙袭击，反而是你们取消公交线路三个月之后另一家试图重新开设公交线路的企业在派人前来考察情况时，商务团队险些全军覆没。”麦克尼尔抬起头看向成田雄大身后的两块屏幕，上面实时滚动播放着正在观看民政局特别直播节目的观众们当前的评价。除一些过于极端的言论直接被罗根过滤之外，即便是质疑民政局和商人只是按照事先排练好的剧本演出或声称民政局顺利地解决了此类民生问题也无济于事的发言同样可以被公之于众。“您真的没什么想说的吗，成田先生？”

“我……我也不清楚你希望我说些什么啊。”

“那我不妨换一种说法。出租车司机协会的会长宫本阳平，是您侄女的前夫；开设网络平台维持当地出租车出行服务的企业负责人伊东光造，是您的大学同学。我没说错吧？”

“的……的确如此！”

“这就好办多了。成田，我们给予企业充分的自主权，是希望企业能够承担起相应的社会责任、与社会各界共同建设对公众更为友好的社会秩序。令人遗憾的是，就目前的调查结果来看，您和您的亲朋好友不仅没有起到这样的作用，反而为一己之私缩减公共服务范围、想方设法要从当地居民的口袋里拿走最后一分钱，长期来看说是制造社会隐患也不为过。”麦克尼尔挥手让房间内的卫兵送客，自己也起身离开办公桌，准备再来一杯冰水。“您可能会认为我刚才说的这些话充满主观臆断、不足以证明我的结论，但繁文缛节限制的只会是律师和法官的脚步。如果一种动物长得像鸭子、走起来像鸭子、叫声也和鸭子差不多，就算它自我申辩说与鸭子没有亲戚关系，别人也不会相信的。感谢您愿意应我的邀请来到东京，现在请您回去耐心等待GHQ的企业经营不善审查通知吧。”

“麦克尼尔先生，您听我解释……”一下子从椅子上跳起来的成田雄大急了，他直到这时候才意识到军人出身的GHQ官僚办事不需要证据而只需要命令不是一句玩笑话，“……撤销公交线路真的只是为减少成本考虑的商业决策，与其他因素无关啊！”

“您这些话可以留到审查会议上说。哦，别忘了解释您雇佣黑帮以暴力手段欺压当地居民和威胁竞争对手的事。记得赔偿我方调查人员的误工费和医疗费。”

“万万没有此事……万万没有此事啊！！！”

浑身上下抖得如同筛糠的成田雄大试图向麦克尼尔哭诉自己的艰难处境以博得对方的同情，但麦克尼尔始终不为所动。手足无措的商人看到角落里的摄像机，想到日本各地还有不少观众正在观看民政局的特别直播节目，索性把心一横、上前抱住麦克尼尔的左腿，任凭对方呵斥和叫骂也决不松手。

然而，那些平时不会出现在麦克尼尔办公室中的卫兵今天严阵以待正是为了防止类似的闹剧上演。随着麦克尼尔一声令下，房间中的卫兵们一拥而上，干脆利落地把地毯上正在蠕动的人形垃圾清理到了房门附近。仍不死心的商人尝试着继续拖延时间，竟不顾形象地在地上打起滚来，但他终究不是这些曾在残酷的战场上见识过大风大浪的卫兵们的对手，等待着他的下场也只有被这些人像垃圾一样丢到麦克尼尔的办公室之外。

“这是谁啊？又是局长找来的新嘉宾吗？”手持一摞文件的中村清次郎恰好来到了麦克尼尔的办公室外，他险些和被卫兵们丢出门外的成田雄大迎面相撞，“快，把这个不受欢迎的家伙给我赶出去！”

“是，长官！”

“求求你了，你没理由这么对我！看在大家都是日本人的份上——”

“把他赶走！”

既不敢得罪中村清次郎更不敢得罪麦克尼尔的卫兵们虎狼般地扑上来、抓住了没有反抗能力的成田雄大，把已经被麦克尼尔三言两语间决定了命运的商人请出了民政局办公楼，走廊里很快变得安静了不少。

特别机动大队的现任大队长站在门口犹豫了一阵，这才敲门请求入内。麦克尼尔事先没有就民政局开设特别直播节目一事征求下属们的意见（格里菲斯准将或许知情，但他更没理由越过麦克尼尔直接把此事告知麦克尼尔的下属），就连嘘界少校在得知麦克尼尔试图以这种方式争取更多平民的拥护时也感到震惊。尝试着与生活在日本各地的居民们直接沟通的麦克尼尔不仅打出了立即着手为向他求助的当事人解决生活困难的旗号，而且行事果断，至少中村清次郎上周得知麦克尼尔承诺为生活在东京都市圈边缘地带的居民们解决出行困难问题时还不曾想到自己的长官当真会把当地负责公共交通业务的商人【传唤】到东京来。

对于那些试图改变自身生活处境但又无能为力的人们而言，多一条求助渠道总归不是坏事。但是，那些相信日本需要尽快重获自由——最好是在今年——的合作者们却惴惴不安地观看着麦克尼尔近期的每一期直播节目。GHQ抽身的时候已经快要到了，接下来GHQ官僚与UN维和部队指挥官们该做的是把仍然归属他们掌管的事务移交给日本人而不是试图在公众面前证明有些事非他们出面不可。当然，GHQ的名头比合作者的名头更管用在如今的日本依旧是不可否认的事实，不过就算是最忠诚的合作者也不会天真地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中村清次郎自己的心态则是矛盾的：与死心塌地效忠GHQ的合作者相比，他还藏着不少个人的主意；要说他是已经开始为后GHQ时代做准备的合作者中的一员，他又是个迟迟不采取行动的懒汉。

“局长，这是预计于本年度退伍的抗体部队士兵名单——直播节目还没结束吗？”一进门就看到角落里的几部摄像机上的指示灯还亮着的中村清次郎下意识地要退出，“那我稍后再找您。”

“不用回避，进来吧，也让大家多认识些为全体日本人的福祉默默奉献的英雄。”麦克尼尔的脸色似乎不大好看，他刚才正在查阅观众们对直播节目发表的最新评论。虽然他以为自己雷厉风行地处置了成田雄大的这番举措能够赢得观众们的喝彩，实际情况却与他的设想相去甚远。是他要求罗根尽可能保留真实意见的，所以他也不得不面对【GHQ不敢惩处真正的罪魁祸首】和【破坏正常商业秩序】之类的指控。“这一批……是2035年入伍的老兵了，也都是特别机动大队时期的老战友。时间过得真快啊，中村。与他们一起夺回京都、打通东京和大阪之间的地上交通线，仿佛还是昨天的事。恢复大阪秩序时，你立下了头功。”

“是啊，我想在特别机动大队和抗体部队服役的这几年经历会成为他们毕生难忘的一段特殊时光。”

“我想也是。”麦克尼尔耐心地等待罗根为他接通下一位热心市民的通讯，在那之前罗根·谢菲尔德需要对当事人的背景、所反映的问题进行快速而较为周到的审查以防止本该帮助麦克尼尔树立良好公众形象的市民代表口不择言地说出些不恰当言论或把永远不该暴露在阳光下的秘密公之于众。那些始终等不到与麦克尼尔直接对话机会的日本人也只好安慰自己，既然特别直播节目如此受欢迎，日理万机的民政局副局长说不定还要逐一处理其他人的申请好一阵才能看到自己的请求。“别愣着了，快向对我们的工作内容感兴趣的观众们介绍一下抗体部队的基本待遇和对退伍人员的安置规则。”

心不在焉的中村清次郎以极快的语速背起了他以前为特别机动大队招兵买马时在自己的老同事、老战友们面前复述过不知多少次的内容。当着麦克尼尔的面神游天外自然是抗体部队内的大忌，但今天早上才刚刚从近期行踪飘忽不定的春日秋水处得知六本木要塞近况的中村清次郎还没能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据春日秋水所说，六本木要塞内的实际情况与外界的设想截然相反，GHQ的长期封锁对设施内天启病毒邪教信徒们日常生活的影响已经无限趋近于零。如果说以前的六本木要塞（即麦克尼尔等人根据松本和夫的描述总结出的最早版本）还需要外界持续输入食物和水等生活物资以确保居住在其中的居民们存活，那么目前的六本木要塞则简直是能够无中生有的自给自足体系。虽然一座被GHQ围困多年的建筑废墟能维持正常供水和供电一事听上去实在匪夷所思，中村清次郎在看过战友冒着生命危险秘密拍摄的影像资料之后就不再怀疑春日秋水的那些说法了。

包装完好的食物凭空出现在正播放麦克尼尔的民政局特别直播节目的电视下方的那一幕实在令他印象深刻。

“长期以来，许多人对像是防疫工作这样要求从业人员承担着重大责任的事业有着不小的误解。他们执着地相信从业人员要么把职责看得高于一切、为此完全无视个人待遇和自身处境，要么就以金钱作为丈量一切的尺度。对于这种非黑即白的观点，我的回应是，我不会试图去说服你们，而只会用实际行动证明你们是错的。”正好在中村清次郎有些乏味的冗长解说结束时看完了文件的麦克尼尔又不慌不忙地为自己的下属补充了几句。在中村清次郎提交的服役期满人员名单中，麦克尼尔意外地发现不少抗体部队老兵的个人信息备注一栏都带有当事人请求继续服役之类的字眼。与那些2034年加入特别机动大队并大多在2038年退伍的前辈们相比，2035年入伍的现抗体部队士兵似乎因错过了东京最为混乱的岁月而对他们所在的特别防疫部队抱有别样的情感。“公共利益和个人利益并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那些喜欢在抽象概念上玩弄文字游戏的野心家将二者对立起来正是为了扭曲他人的认知、让更多人自觉或不自觉地为他们的事业奉献。我也十分欢迎对我的说法心存疑虑的日本朋友们前来加入抗体部队，我敢保证你们绝对不会失望的。”说罢，他把手中带有批注痕迹的文件交给了恭敬地站在一旁的中村清次郎，“里面有一些请求继续服役的人实际上已经不再适合服役了，最好找他们去核实一下现有的立场。”

从麦克尼尔手中接过文件的中村清次郎正要离开，这时麦克尼尔面前那房间内所有摄像机都无法拍摄到其中内容的屏幕上弹出了下一名即将与麦克尼尔对话的热心市民的个人信息。为防止别有用心之徒挟私报复这些勇于反映各种困境的平民，当事人的大部分个人信息不会以任何方式出现在直播节目中，理论上只有麦克尼尔本人能看到相应内容并决定以何种方式对待人们的正当诉求。否则，成田雄大说不定会在赶往东京之前先采取必要手段确保多嘴的当地居民不再有机会开口。

“您好，女士，我是麦克尼尔。”麦克尼尔热情地向下一名仅以处理过的声音形式出现在直播节目中的举报人打招呼。他留心了一下对方的信息，意外地发现这名热心市民居住在京都。“真巧啊，中村。我们刚说到京都，就有京都居民来找我们了。请问有什么我能为您效劳的吗？”

【我……我的丈夫和两个孩子在4年前，也就是2035年围绕着京都进行的一系列武装冲突期间不幸遇害了。】

“深表遗憾。虽然我们不兼职做刑事警察的工作，追究战争罪行是我们这里业务能力一流的法务人员必须履行的使命。”麦克尼尔依稀记得自己一度看好的优秀指挥官露易丝·詹姆斯上校也有着类似的惨痛经历，不禁对这位不知名的京都市民多了几分同情，“您是要找出杀害您家人的凶手吗？是天启病毒邪教信徒还是混乱中四处劫掠的溃兵所为？请尽管把您掌握的信息告诉我们，我会尽快让那些犯下天理不容罪行的类人生物付出应有的代价。”

【他们……是被当成扰乱秩序的天启病毒邪教信徒处决的，尸体还被挂在街头示众了三日。】即便经处理后转化为电子音的声音已经严重失真，麦克尼尔和每一名正在观看特别直播节目的观众仍能听得出这声音主人的激动，【我可以发誓，他们只是饿坏了，可那时维持京都秩序的人说要迎接大人物来访，根本不理睬我们的请求……】

“这可不是小事啊，女士。请允许我再问您一遍，此事属实吗？”

【千真万确。如果我有哪怕半句假话，我……我就不得善终。】

“不瞒您说，当时负责在京都维持秩序的，正是我的部下。如果我的兵竟敢杀良冒功、丧心病狂地提着无辜平民的尸首冒充敌人来向我邀功请赏，我向您保证他们所有人都会为自己罔顾职责和使命的暴行付出应有的代价。”麦克尼尔做了个深呼吸，转头看向了一旁的中村清次郎，“按我的要求把这位女士护送到东京来，我要当面听她说明情况。”

TB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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