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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南归


第430章  南归

    大周广顺四年,甲寅虎年,元月初八。

    年节已过,寒气未消,天雄军兵权交割妥当,萧弈无意久留邺都,与王殷父子商定择日南归。

    临行前,他再次到了天雄军节度使府。

    这一趟则是向已入主此处的符彦卿辞行。

    院落光景未改,府中气象却大不相同,冷清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蒸蒸日上的磅礴锐气。

    当萧弈穿过院门,庭间扫雪的侍女们纷纷偷眼瞥来。

    隐约能听到「是他」之类的窃窃私语,想必符家没少议论他,看样子,未必是甚好话0

    待步入厅堂,符彦卿正端坐在上首,身披铠甲,双目炯炯有神,周身毫无老态龙钟之相。

    萧弈拱手行礼道:「晚辈见过符公,愿符公新年安康、诸事顺遂。」

    「老夫也祝萧郎前程似锦。」

    「借符公吉言,晚辈打算近日便回京复命,特来告辞。」

    「可惜,近来诸事繁忙,未能多与你叙话啊。」

    寒暄了几句,符彦卿转头吩咐左右,道:「你们都下去。」

    看起来,这是有话要私下谈。

    萧弈不免诧异,符彦卿对他一向是略带亲善但保持距离的态度,明显不愿也没必要参与储位之争,或者说偏向郭荣同时不想得罪郭信一党。而萧弈也没打算拉拢对方。

    按理来说,两人没有需要私下谈的话。

    待堂中只剩二人,符彦卿立即就变了脸,原本客气的笑容褪去,换上了不悦的表情。

    这等名将,杀伐之气逼得人喘不过气。

    「你来,只为辞别?」

    「是。」

    一句话之后,又是漫长的审视与沉默。

    气氛像是绷紧的弦。

    就在萧弈觉得弦要断了之时,符彦卿才再次开口。

    「大娘不愿嫁给郭荣了。」

    「为何?」  

    「她说当年嫁李崇训便非她所愿,怪我择婿只为家族利益,她既为符家联姻过一次,得到的只有痛苦、折磨,不愿再成为赌注,她不在乎郭荣是何样人物,只在乎该由她决定自己怎么活。还说甚来著,要有拒绝的自由————大抵就是这些不著边际的话,记不清了。」

    萧弈微微一怔。

    他并不奇怪符金玉会有这般想法,那日驿馆对弈,他便懂她的心事。

    让他诧异的是符彦卿竟能如此条理清晰地复述出这番话背后的逻辑,当世武夫,如此就已难得。

    「符公认为符大娘子所言不对吗?」

    「她就是太娇气!我麾下儿郎为勘叛乱,尸积如山,她不思量老父的不易,谈劳什子的痛苦、自由,是从小便被我惯坏了啊。」

    「晚辈斗胆,敢问符公,可曾体会过命运受他人摆布的滋味?」

    符彦卿不答,一双虎目深深盯著萧弈。

    「这些忤逆话语,果然是你怂恿她的。」

    「是。」

    萧弈并不推诿辩解,坦然承认。

    一老一少又对视了一会。

    萧弈仿佛在符彦卿的眼神里看到了海。

    海面看似平静,浪推来看起来也并不可怕,却能将船碾成齑粉。

    「你惹怒我了。」

    符彦卿很冷静地诉说著他的愤怒,并精准地形容著他愤怒的点。

    「哪怕你二人看对了眼,私下苟合,我都不至于如此动怒。但符家,不需要你的狗屁道理。」

    这话粗俗荒谬,萧弈却懂了。

    符家需要联姻,就像一棵大树需要把根扎深。而大女儿有了悖逆联姻的想法,万一别的儿女纷纷效仿,对家族而言就是洪水猛兽。

    思想的变革比肉体的偷欢可怕得太多。

    在门阀士族的利益面前,儿女的个人想法算什么?

    「这次我饶过你,往后莫与我大女儿往来,若再让我听到你的一句怂恿,管你是天子恩人、国之功臣,兵刃相见便是。」

    「是晚辈唐突。」

    萧弈没觉得冤枉。

    这次劝人家大女儿别被父权摆布、掌控人生,下次人家二女儿也要婚姻自由。

    家族利益攸关,不砍他才怪。

    何况他早就料到王承诲的破伎俩会得罪符家,今日符彦卿没再深究,已经比他预想中好太多了。

    就当是替王承诲承担后果吧。

    见萧弈态度端正,符彦卿很快恢复了客气的笑容,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所谓「危机」,危险中也常有机会,经此一事,萧弈自觉与符彦卿更熟悉了一些,遂捉住机会,试图争取了一下。

    「晚辈还有一个疑惑,恳请符公赐教。」

    「说吧。」

    萧弈直言不讳,道:「晚辈想上表,请封三郎为开封尹,不知符公如何看待?」

    明知眼前是郭荣的准岳父,他还是大胆试探。

    符彦卿拍了拍膝,道:「老夫一辈子带兵厮杀,旁的看人本事不说,一个人骨里有没有韧劲,一眼便知。昔年,晋末帝志存高远,可一经大败便心灰意冷、自弃沉沦。可见乱世天子,非大毅力不可为之————郭三郎万事都好,奈何心性太薄,你觉得,他扛得起风浪吗?」

    闻言的一瞬间,萧弈心下微微一沉。

    可他的心性却不薄,自不会因符彦卿一句话就往心里去。

    只可惜,拉拢了卸任后的王殷,没能拉拢来新任的天雄军节度使。

    出堂,穿过院门,却见前庭有一人正站在那儿,是符家次子符昭愿。

    「我猜,萧郎被阿爷训斥了?」

    「实属荣幸。」萧弈笑道:「符兄莫不会是偷听了?」

    「自然不是。」符昭愿一揖,道:「乃因我与萧郎患难与共。」

    「看来符兄也未得免啊。」

    「可谓是狗血淋头。」

    「不知符兄是因为?」

    「我只说了一句「这话也不无道理」,唉。」

    两人并肩往外走去,符昭愿问道:「说说吧,阿爷又是如何骂你的?」

    「倒也不曾骂,只勒令我莫再说歪理。」

    「大姐儿呢?」

    「让我离她远些。」

    「是离大姐儿远些,还是离符家女儿远些?」

    「有何区别?」

    符昭愿笑了笑,压低了些声音,道:「其中区别可大得很,我有一法,让萧郎息阿爷之怒。」

    萧弈隐约猜到他的心思,摆摆手,道:「符公已然息怒。」

    「好吧。」

    符昭愿叹了口气,道:「过些时日,我与阿兄也要挑选些边军精锐,到殿前司任职,顺便护送家眷们南下,可惜萧郎与大郎南下得太早,不能同行了。」

    「符公家眷不久居邺都吗?」

    「年节到邺都团聚罢了,往后自是在开封过得舒坦。」

    这就是符彦卿与王殷的不同了,掌了边军大权,主动把家眷送到京中为质。

    当然,王殷是因为当初被刘承祐吓得。

    回到驿馆,却见王承诲已在门外等著,脸上挂著悻悻然之色。

    「萧郎。」

    「怎么?」

    「符昭信来见我,将我教训了一顿。」

    「何事?」

    「我在节度使府留了几个下人,听说,符大娘子与符公大吵一架。」

    「又自作聪明。」萧弈叱道:「如今知道错了?」

    王承诲道:「我确实没想到,符公如此固执,只是————」

    他顿了顿,竟是道:「只是,我的计策已成功了大半啊,如今符大娘子已不愿嫁郭荣,正是倾心于萧郎。」

    「呵,你懂什么。」

    「萧郎只需再近一步,只需你生米煮成熟饭————」

    「够了。」

    萧弈一听便知为何王殷看不上儿子,王承诲始终只看到利益,没看到触怒符彦卿的风险。

    目光短浅,还死不悔改。

    「萧郎当扬长避短啊,争得符大娘子,便可————」

    「你觉得有用吗?」萧弈问道:「你认为他们为什么联姻?你所言,除了给我招恨,真有实质用处吗?」

    「这————」

    王承诲张了张嘴,无话可说了。

    那桩婚约从来都无关情爱,本质只是稳固权势的政治联姻,郭荣所求的是符家的威望势力,符家所求的是郭荣的潜力与未来。

    娶的、嫁的是身份,而不是人。

    一方谈论的是男人、女人,另一方在乎的是身份符号,就不在同一个层面上。

    不同层面的事物自然也不可能产生影响。

    「往后别再出这般馊主意。」

    「是。」

    王承诲嘴上答应了,却似乎还没完全想明白,喃喃道:「真是馊主意吗?」

    萧弈都不知他还在期待什么————

    次日,启程南归。

    萧弈等人随郭荣的兵马而行。

    残冬的朔风未敛,河北旷野萧瑟苍茫。

    官道延绵向南,一路少见人烟,偶有几处村落,百姓辛苦清理著茅屋上的积雪,生怕并不坚固的屋檐被压塌了。

    若看到一两盏年节的红灯笼,便能让人感到人间的烟火气。

    萧弈本以为摆明立场之后,郭荣会避免与他来往,没想到,郭荣确实胸襟开阔,得空时依旧会与他并辔而行。

    且郭荣并不是故作大方,而是坦然相对。有时聊到生气之事时,也会大大方方说出来0

    末了,许是气也消了,他唏嘘了一句。

    「其实我心里清楚,符家娘子本就心藏郁结,你点拨于她,并非有意与我作对,也可以说她向往你无拘无束的行事作风。」

    「大郎竟知道?」

    「也不难懂。」

    「既如此。」萧弈问道:「强扭的瓜不甜,大郎就没想过推拒了这桩婚约吗?」

    「这便是我与你们的不同了。」郭荣沉吟片刻,缓缓道:「你们想的是甜,而世间大多人想的是解渴。」

    「愿闻其详。」

    郭荣打量了萧弈一眼,道:「听闻你是奴役出身,可却像个不曾过过苦日子的人。我说的是那种从很小就浸透你、让你觉得活下去都是上天恩赐的苦。你比世家子弟还骄傲,你重视你的心,在乎你的感受,谈痛苦、选择,甚至是————自由?我这一辈子几乎不曾提过这两个字,我见的最多的,只有麻木。」

    萧弈听了,问了一句很看似无关的话。

    「大郎不读李白的诗吗?」

    「李白?」郭荣喃喃道:「分明只是两百年前的人,像是隔了天地。」

    萧弈道:「我从来没把自己当成奴役。」

    「符家娘子与你是一类,你们活得像人————而我,在刘娘以及我两个幼子被无情屠戮后,我就已经不再像人一样活了。」

    说到这里,郭荣望向了很远的地方,目光空洞。

    「我不在乎甜不甜,我只在乎如何把事情做好,我不会让三郎成为下一个刘承祐,我会把被那些人砸乱的世道重新拼好。」

    萧弈知道,他与郭荣的隔阂在于,他的灵魂不曾被这个乱世真正创伤过。

    而郭荣实则已遍体鳞伤了。

    此番私下闲谈,他并未与郭荣针锋相对,只是叹道:「大郎这般活法,未免太累了。

    「」

    「我不怕累。」

    「大郎做了选择,符大娘子却没有选择。」

    「她从小安享锦衣玉食,是世上多少百姓可望而不可及的造化,你知道河中叛乱被平定时别的妇孺是什么遭遇吗?旁人有旁人的命数,这场联姻则是她的命数。」

    说罢,郭荣自嘲一笑,道:「说这些,因我无论如何不想与你走到对立面,你救过宜哥儿。」

    萧弈一时无言,却并非完全信服。

    他对生命的理解与郭荣有差异,可那是太深奥的东西,说不出来。

    忽然,有探马禀报前方抵达了漳水。

    二人不再多言,到河边饮马歇息。

    在河畔坐著,郭荣看著滔滔河水发了会呆,忽然神色凝重地低喝了一句。

    「水文官呢?带过来。」

    「是。」

    萧弈有些疑惑,目光看去,只见郭荣亲自走到河边,向水文官道:「你勘看一番,如今漳水水位,与往年相较,可有异样?」

    「回大郎,下官沿河勘视,现下水位,委实比往年偏高不少。」

    「较去年同期,高出几何?

    ,「粗略丈量,约有————五六尺。」

    「早前便有地方奏报,开春后地气失常,山雪早化,恐发春涝。眼下漳河水位陡涨,滩岸几近漫溢,正是大水将至的兆头,绝不可轻忽。」

    说罢,郭荣又召来随行幕僚,沉声下令道:「你等立即分往周遭支河、沟渠,一并踏勘,逐段记察水情水位;分赴村落,逐一清查田亩、问询民间去年收成、家中存粮虚实;

    传檄就近州县官吏,提前修缮堤岸、备荒储粮,早做防涝准备。」

    「大郎,此处非本镇,万一引得————」

    「天灾不分地界,黎民更无辖域之别,此事关乎民生根基,谁敢怠慢推诿,以军法论处!」

    「是!」

    萧弈看在眼里,心知郭荣能有如此快的反应,只能是时时刻刻把民生事务放在心头首位。

    再想到符彦卿评论郭信的那句话,让人不由恍了一下。

    郭信是不是明君难说,郭荣却一定会是个明君。

    下一刻,萧弈目光落在了郭荣发黑的眼窝,看到了有些病态的深深疲惫。

    方才还听他说旁人的命数,可他的命数又如何?

    待稳住心神,萧弈告诉自己,遇到强者,不该怕,而是该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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