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章  【阴谋的视线】

    哐啷！

    四骑士从堆积灰尘与矽油的长廊中跌跌撞撞地扑了出来，踩过断裂的门槛，战靴在尘埃之间留下空洞的脚印。

    门后是另一片巨大的穹顶，整体比之前所在的区域要小很多，但建筑规模依旧大得荒诞。

    黑暗，浓重而窒息的黑暗笼罩著这片新的空间。

    萨麦尔站直身躯，微微抬起战靴。脚下不是贝壳与矽油，而是干涸的砂壤，是掺杂沙砾的褐黄色炭土。

    这里似乎曾经种植著大量植物一至少在核心热流管道被破坏、温度升高到不适合人类居住、导致那头工程巨兽扩大活动范围之前，这里曾经是这样的。

    但经历了数百年的高温之后，这里的大部分水分基本都已经被蒸干，地面上只剩下些许枝干状的碳化物，干瘪，缩皱，残留著某种格外眼熟的植物形状。

    骸心的高草？萨麦尔迟疑著。

    数公顷的开阔砂壤上堆积著炭土，大量残破的冥铜骑士组件散落在地，肩甲，臂甲，腿甲，胸甲，加起来零零碎碎足有七八具。它们形制各异，带著不同的装饰造型与不同的机体特化风格，甚至还有疑似札甲与镜甲的造型。

    有些甲胄形制特殊，甲片细小，以至于无法彻底遮挡住机体的内部构造。从甲片的缝隙之间可以清晰地看到，在那看似简单的盔甲厚度层申，充满了由冥铜纤维编织而成的细小中空管状结构。

    中空的冥铜纤维管如同衣料的纺线，像是肌腱、血管和神经系统一样，以复杂的方式互相连接，互相编织缝合，构成了冥铜机体的甲胄骨架与内部动力结构，在外层再包覆铸造一层厚实的甲面，作为皮肤般的防护层。

    其构造之精巧，甚至如同某种精致而异样的自然生物。

    相较之下，在这如同天女缝针般的精巧纤维结构面前，强铸钢自动机和冥铜人偶那样充满机械风格的东西，像是路边捡来的小石子和磁暴脉冲步枪对比一样粗陋。

    令人惊叹的生产工艺，难怪之前读取的存储卡中提到智能的太空型机体价值不菲。且不论材料的价值，光是这种精度的加工技术就足以证明其昂贵。萨麦尔沉思著。这就是自己的身躯被创造的方式。  

    他轻轻踢了踢脚边的一只头盔，用靴尖将其翻转过来。

    毫无意外的，一只破碎的同心圆眼斑清晰地闯入视线。

    「哇啊，这下不用担心冥铜缺乏了。」辛兹烙探头，打量著堆积如山的碎裂冥铜组件。

    「这些独眼骑士会不会诈尸？」普兰革踹了踹脚边的一只肩甲，「会不会像我们一样，散架了也能自己修复和寻找其他组件？」

    「按照我的经验来看，应该不会。」萨麦尔低声说，「它们和我们不同。它们的意识几乎已经消亡殆尽，被另一种事物占据了身躯。在彻底摧毁头盔上的眼斑之后，那个东西就会消散，使徒的身躯也会彻底散架。」

    冥铜骑士组件散落的方式呈现出稀稀拉拉的扇形。

    「冥铜部件堆，呈现出清晰的包围圈状结构。」安士巴指出这一点，「它们曾经试图围攻一个特定目标，在进攻的过程中被对方摧毁。」

    萨麦尔微微点了点头。

    「什么东西能摧毁这么多幽魂骑士？」普兰革兴致勃勃地探头，想要看清包围圈中心的那具尸体，「嗯————那个东西现在死了吗？」

    他的皮肉已经被数百年的高温炙烤成一团类似碳块的东西，附著在焦黑而松脆的骨头上。骷髅身著锈蚀残破的灰黑服装，胸口挂著一只模糊不清的工牌。

    一把折断的冥铜枪头贯穿了他的胸口，插断了他的两根肋骨，骨架释然地躺倒在地面上，一手捂著胸口的贯穿伤位置，一手无力地微微举在眼睛前，像是在临死前曾经试图用手指挡住头顶炫目的阳光。

    然而这里是地下深处，哪里来的阳光？

    在他后颈的位置，吸附著一块熟悉的小晶片。

    【检测到附近的授权用户，距离：0.75米】

    【请扫描以获取其身份授权。】萨麦尔的头盔界面UI上闪烁起弹窗，界面UI

    右下角的雷达界面也显示著红点位置重合。

    「愿你安息。」萨麦尔慢慢俯身，低声说。

    【扫描仪已启用。】

    【检测到授权用户。】

    【用户身份：帕兰卡·修特】

    【职位：繁育工程师】

    【验证通过。】

    【已获得该用户职业同等权限。】

    【基础灵能学—农业工程三级分支已解锁。】

    【人工生命学四级已解锁】

    【基础化工学二级已解锁。】

    数不清的新技术开始在界面UI中解锁，科技树节点一个接一个被打开，纷杂的资料库也随之进入萨麦尔的脑海。

    「这就是你提到过的，所谓的授权用户一【神明】，对吗？」安士巴望向萨麦尔。

    萨麦尔回过神来，点了点头。

    「这么说，他奋战到最后，独自一人处理了九个全副武装的幽魂骑士才死去。」安士巴望著周围的情况，「一个血肉之躯，在没有武器、并且被围攻的情况下，赤手空拳摧毁了九台金属铸造的机器。」

    「确实是令人惊讶的战斗力。」萨麦尔赞同。

    「骨盆窄，是男性。」普兰革查看著尸体的情况，「冥铜枪头切断了两根肋骨，刺穿了他三分之一的肺叶，血沫阻碍了他呼吸，窒息而死。枪头还切断了他的脊椎，让他双腿无法活动。」

    「他有一根肋骨曾经被打断过，但是又愈合了—一—从骨骼断裂处的增生与扭曲程度来看，大概是在他童年时期发生的。」

    「哇，看一眼骨头就能看出千年前尸体的人生经历？」辛兹烙问。

    「爷是读医学的，麻烦称呼我为刀客塔普兰革。」普兰革得意地哼了一声，「他手臂的尺骨和腿部的股骨里都有金属钉孔的遗留，可能做过骨科手术？

    腰椎还有一截————好像被换成了生锈的金属块？像是某种金属义体替代物，这我无法确定。」

    「只是血肉身躯就能拥有这个程度的力量吗？」萨麦尔沉思著，注意到骸骨上那滩生锈的衣服—一为什么衣服会生锈？

    难道是某种隐藏得很好的动力装甲吗？

    【扫描仪已启用。】

    【破损程度超过60%，无法识别具体设备。】

    【特种纤维面料。以晶化培育的金属纤维编织而成的布料，具备强大的结构性能，配合动力纤维与生化感应附件，可制成具备基础防御力和辅助动力架构的轻便服装，可裁剪、缝制、染色，以设计造型。面料美观时尚，透气光滑，轻巧舒适，便于日常生活出行使用。】

    【状态：生锈，破损。】

    「这是————这只是他们日常生活穿的便服————」萨麦尔微微一怔，「甚至不是专门用来战斗的军用装甲，只是一件普通的工作衬衣？」

    「如果只是常服就能把幽魂骑士揍烂————那么，他们动真格的实力到底有多强？」普兰革发愣。

    那些神到底是怎么死的？萨麦尔沉思著。冥铜武器真的能刺破这些面料吗？

    他小心翼翼地伸手握住插在骸骨胸口的冥铜枪头，轻轻一拔。

    咔哒。

    在他拔出枪头的瞬间，骸骨化为一堆碎片。尘埃弥漫开来，尸骸原本躺倒的地方只剩下几块破裂的布片。

    「————抱歉，神明————呃，帕兰卡·修特，朋友。」萨麦尔迟疑著，对面前的灰尘说，「既然你也用不著这些东西了————」

    他低头望著冥铜长枪，微微一怔。

    枪头上残留著几簇幽青的灵能晶体，冥铜刃面上残留著坑坑洼洼的灼烧痕迹，像是某种燃烧冥铜的星辰曾经附著在枪刃上。

    和废墟中那个眼斑甲胄剑士呼唤注视时，用身躯点燃的星辰剑刃一模一样。

    是那个「注视者」的力量。萨麦尔意识到了问题所在。是「注视者」操纵了这场杀戮，也是它给眼斑使徒提供了对抗神明的力量。

    它到底是什么东西？又为什么要做这种事情？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

    情况好像愈发扑朔迷离了。

    萨麦尔感到一阵头疼。那个巨大的眼状斑纹还在脑海中盘旋，在记忆中突突跳动。

    自己似乎在什么时候见到过类似的眼状图案，似乎曾经从某位朋友口中听到过相关的情报，似乎曾经有一件重要的事情，与骸心地下的遗迹、与这只巨大的同心圆眼睛有关。

    空阔的黑暗中一片死寂，只有模糊的风声在窃窃私语。

    「先————搜寻一下附近吧。」萨麦尔低声说，「补充一下冥铜，看看附近有没有什么可用的东西。」

    众骑士应和著，分散开来搜寻著。

    「这台机器，看起来像是糖素生产法的说明中提到的。」安士巴伸出宽阔的手甲，抚摸著废墟中一处翻倒的破损机械，「纤维素水解器。

    眼————眼状图案————

    「自从进入地下以来，一切都紧巴巴的，连冥铜都得省著用了。」普兰革抱怨著，「要是在废墟里没找到冥铜机壳和残骸，都没办法补充冥铜储量，没办法修复身躯和制造装备。」

    眼睛————在哪里见过眼睛徽记呢————

    「这样才有冒险的感觉嘛。」辛兹烙说，「总是大手大脚的挥霍资源，时间长了不也很无聊吗？」

    「冒险！」萨麦尔忽然大声高喊。

    另外三骑士同时扭头，茫然地望著萨麦尔。

    「冒险者！冒险者联盟的徽记！」萨麦尔对著穹顶大声高喊，「冒险者联盟的徽记是一只巨大的眼睛，X形交叉著两只铁铸的手臂！」

    他喊叫的回音在穹顶下回荡，如同远古幽灵的咆哮。

    「啥————什么意思？」普兰革发愣。

    但萨麦尔只是紧紧攥著枪头，在哐啷哐啷的金属碰撞声中，踩在砂壤大地上来回踱步，艰难地抑制著自己内心的复杂情绪一勘破真相的狂喜与真相带来的惊恐交织在一起，构成慌乱的激动。

    「【寻神之眼】！」萨麦尔重复著，整理著自己的思路，「那是莱桑德·芝诺曾经提到过的历史信息。冒险者联盟的前身，曾经的名字就是【寻神之眼】。」

    「当时的魔族势力尚未正式崛起，而【寻神之眼】的主要工作，就是进入神代遗迹，在神国碎片的黑暗废墟中，搜寻众神留下的遗产，将其据为己有。」

    他攥著冥铜枪头，俯身捡起一只破碎的眼斑头盔。

    「由活人组成的古老组织【寻神之眼】，或者说，冒险者联盟，他们和骸心地下废墟里这些被眼斑刻印的冥铜使徒是属于同一个派系的！」

    他高举起手中破碎的眼斑头盔。

    「他们都侍奉著那个未知的注视者——它在暗中操纵了众神的消亡与离去，也操纵了冒险者联盟攫取众神遗产！甚至于，很有可能，就是古代的【寻神之眼】发起了屠灭众神的罪行，才导致世界变成了现在的样子！」

    「毕竟冥铜机体只存在于火山核心区域，眼斑骑士就算想要杀戮也很难跑到外界去。居住在外围区域的神明又是怎么死的呢？当然是那些活人反叛！他们渴望获得神明的遗产，在注视者的鼓动和力量援助下，亲手杀死了创造自己的神明！」

    哐啷，哐个。萨麦尔的脚步停顿住了，紧握冥铜枪头的手甲在微微颤抖。

    「而莱桑德进入骸心的原因，正是他得知了一部分残缺的真相————」他低声说，「冒险者联盟，这个从很久以前就为了收集遗物和篡夺神之权威而存在的古老组织，忠心耿耿地侍奉著巨眼，并始终在幕后控制著一切。而它很快就要像第一次骸心之战一样，再次操纵世界，从中谋利。

    萨麦尔转身，望著身后的三骑士。

    「任务目标有变。在回去之前，我们得找到莱桑德提到过的那些遗骸一找到第一次骸心之战导火索的遗迹，将证据与真相公之于众，至少要尝试分裂和削弱对方的势力。」他的声音慢慢恢复了稳定。

    「这项任务的优先级比其他遗物更高一我们在这次探索过程中的动静太大了，以至于惊扰了巨蜗牛，黑沙砾荒原坍塌造成了轻度地震，必然会引起外界的注意。」

    「用不了多久，【寻神之眼】就会进入骸心找我们的麻烦，我们需要掌握有效的回击手段—一动作快，回去通知拉哈铎他们，首要搜寻目标改为古代议事厅的遗址，获得关键遗物后立刻设法离开。」萨麦尔当哪一声丢下手中的眼斑头盔。

    众骑士应和著，丢下手头乱七八糟的机械零件和冥铜组件，扭头朝著探索过来的长廊方向原路返回。

    萨麦尔正准备迈步跟在后面，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迟疑了片刻后，他俯身捡起地上那块残破的碎布料，塞进胸甲内部焊接固定住，随后朝著坠落区的方向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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