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8章  太阳危机与等离子火花塔

    李维的话音落下，会场里有那么一瞬间，安静得能听见中央空调系统里制冷剂流动的声音。

    然后，是一只骨瓷茶杯摔碎在义大利大理石地砖上的脆响。

    清脆，刺耳。

    跟著，就像是被点燃的导火索，从那个角落开始，迅速蔓延到整个会场。

    窃窃私语变成了嗡嗡的议论，然后是夹杂著各国语言的、压抑不住的惊呼和质问。

    「这是真的吗？！」

    「骗人的吧？这怎么可能————」

    「上帝啊——————27年————那不是没多久了吗？」

    只有会场最前排的几个席位，依然保持著沉默。

    自由联邦代表团的首席，只是低头，用指关节有节奏地敲击著面前那份印著「最高绝密」的文件。

    俄国代表，一个眼神阴郁得像是西伯利亚冬夜的男人，慢条斯理地摘下金丝眼镜，用一块丝绸手帕擦拭著镜片。

    因为他们早就知道了。

    NASA的「帕克」太阳探测器，欧空局的「太阳轨道飞行器」，这些耗资数十上百亿美金的玩具，传回的数据是不会骗人的。

    今天，在这里，他们齐聚一堂，不是来听一个末日故事的。

    而是来瓜分一个名叫「未来」的蛋糕的。

    或者说，决定谁有资格坐上牌桌，去赌一个虚无缥缈的未来。

    「那————那我们该怎么办？」

    一个带著哭腔的声音，从会场的中后排传来。

    发问的是某个小国的代表，一个皮肤黝黑的中年男人。

    是啊，该怎么办呢？

    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了那个敲击著桌面的美国将军。

    「很简单。」

    米国的首席代表，斯特林将军站了起来。

    起身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环视全场，就像是一只雄鹰自高空俯瞰地上的生灵。  

    「在各位为了气候变暖和贸易逆差争吵不休的时候，我们已经为人类的下一步做好了准备。」

    他打了个响指。

    他身后的助理立刻将一个数据终端接入了会场的投影系统。

    李维身后那面显示著太阳衰变模型的巨幕，瞬间被一片深邃的星空所取代。

    一艘银白色的、线条流畅优美的宇宙飞船，正安静地驶过土星那壮丽的光环。

    它的舰体上，涂装著蓝色的NASA标志，以及一个崭新的名字—「五月花二号」。

    紧接著，画面拉远，一颗蔚蓝色的、点缀著翠绿大陆和白色云层的星球，出现在视野的尽头。

    它看起来那么熟悉，那么温暖，就像是另一颗地球。

    「克卜勒—186f，距离我们大约500光年。一颗类地行星，我们叫它「伊甸」。」

    斯特林将军的声音里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自信，「NASA已经完成了可控核聚变引擎的试验机，同时，我们的生物医学中心，在人体深层休眠技术上取得了突破性进展。」

    他张开双臂，像一个正在介绍自己伟大作品的艺术家。

    「我们将集合全世界的工业能力，建造一支前所未有的舰队。我们将其命名为，方舟计划」。

    「」

    「进入休眠舱，睡一觉。

    眼睛一闭，一睁，就是几百年后。

    你们将在一个全新的世界醒来，一个没有战争，没有污染，没有历史包袱的新世界。

    人类文明的火种，将得以延续。」

    台下，死一样的寂静之后，爆发出比刚才更加剧烈的骚动。

    希望。

    这个词像一道强心针，注入了每个人的血管。

    「请问————斯特林将军，」

    阿根廷的代表站了起来，他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方舟」，能带走多少人？」

    「按照我们最乐观的估算，动员全球所有的工业产能，在太阳氦闪之前，我们大概能建造四百艘方舟」。」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很享受这种掌控全场呼吸的感觉。

    「每一艘，最多可以容纳五万名乘员。」

    会场里，有人开始飞快地心算。

    四百乘以五万————

    「也就是说————最多，只有两千万人能够获救？」

    一位代表失声问道。

    两千万。

    这个数字，像一盆冰水，浇灭了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

    全球七十亿人，只有两千万张船票。三百五十分之一的概率。

    「是的。」

    斯特林将军的笑容不变，甚至还带著一丝得意，「在灭世的危机面前，能有这么多人活下来，延续我们的文明，这已经是一个奇迹了，不是吗？」

    「那————该由谁登上方舟」呢？」

    法国驻联合国大使，一个气质锐利的女人，站了起来，「如何决定这两千万个名额的归属？」

    「很简单，女士。」

    斯特林将军的目光转向她，「自然是根据每个人对人类文明的贡献来决定。

    科学家、工程师、医生、艺术家————我们将挑选出人类最优秀的基因和头脑，去开辟我们的新家园。」

    「呵————」

    一声压抑不住的冷笑，从俄国代表团的席位上传来。

    那个一直沉默著的、名叫迪米特里·沃尔科夫的男人，终于开口了。

    「说得真好听。贡献？

    恐怕到了最后，这张船票的价格，会写在华尔街的股票交易所屏幕上吧。

    这根本不是方舟计划」，这是「亿万富翁俱乐部逃生计划」。」

    「那阁下又有什么高见？」

    斯特林将军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盯著沃尔科夫，毫不掩饰自己的敌意。

    沃尔科夫慢悠悠地站起身。他没有像斯特林那样用华丽的PPT，只是平静地走上发言席。

    「我们也有一个计划。」

    他身后的大屏幕亮起，没有星辰大海，没有漂亮的飞船。

    只有一行行不断滚动的、瀑布般的数据流，和一张复杂的人类大脑神经元连接图。

    「根据张启博士的理论，我们的国家科学院已经验证了大脑的量子活动。

    通过对脑量子波动的精确采集，我们可以在量子计算机矩阵中，完整地重构一个人的人格、记忆、情感————也就是，通常意义说的灵魂」。

    「」

    沃尔科夫的声音很平淡，却让在场的每一个人都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全人类的人格数据，可以被完整地拷贝、储存在三千台量子计算机组成的虚幻世界里。

    而这个阵列，只需要一艘「方舟」就能运走。」

    「等我们到达新的世界，我们可以通过这些数据，控制无数的机械义体，去改造星球，建设家园。

    我们不需要食物，不需要空气，不会衰老，不会死亡。」

    他张开手，仿佛在拥抱一个数位化的永生之梦。

    「我们将成为一个全新的物种。一个永恒的文明。」

    「可笑！」

    斯特林将军闷哼一声，「一堆代码？一串数据？失去了肉体，那还是人类吗？那不过是一群游荡在机器里的幽灵！」

    他的话糙理不糙，会场里的大多数人都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永生听起来很诱人，但变成一个没有体温、没有触觉的机器人，这种未来想想就让人不寒而栗。

    「对于那百分之九十九点九将被抛弃的人来说，」

    沃尔科夫冷冷地回敬道，「做个幽灵，也比被太阳烧成灰好得多吧？」

    「你这是渎神！是反人类！」

    「你那套给富人准备的救生筏，才是真正的反人类！」

    争吵一触即发，会场再次陷入混乱。

    就在这时，一个轻轻的、敲击麦克风的声音，制止了这场闹剧。

    张启，不知什么时候走上了发言席。

    他穿著一件有些旧的灰色夹克，戴著一副黑框眼镜，看起来像个大学老师。

    但当他站上那个舞台，原本剑拔弩张的斯特林和沃尔科夫，都不约而同地闭上了嘴。

    因为作为第一个洞悉了末日危机的人。

    这点面子，必须给。

    「在我们的神话里，面对洪水滔天，我们没有像诺亚那样造船逃走。

    而是在一个叫大禹的人的带领下，花了十三年，疏通了九条河道。」

    「在另一个故事里，有一座山挡住了路，我们也没有搬家，那个叫做愚公的老人，带著子子孙孙，一担一担地把山挖掉。」

    「天灾面前，我们的祖先，从未选择过后退。」

    「张启博士，我尊重你们国家的历史。

    但太阳可不是洪水，也不是一座山。

    那是悬在我们头顶的上帝之剑。」

    斯特林将军摇了摇头，他自然听懂了张启话里的意思。

    「正因为如此，它才需要集合全人类的力量，去完成这个项目。」

    张启说著，拿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按下了按钮。

    会场的所有屏幕，瞬间被一张巨大、繁复到令人头晕目眩的工程图纸所占据。

    那不是飞船，也不是什么计算机。

    而是一座塔。

    一座从地球表面拔地而起，直插云霄，仿佛要刺破苍穹的巨塔。

    无数环形结构层层嵌套，巨大的能量管道像巨龙的血管盘绕其上，整个装置充满了暴力而又精确的工业美学。

    尽管在场大部分人都不是专家，但也被这东西的疯狂与宏伟所震撼。

    张启扶了扶眼镜，平静地看著台下那些呆若木鸡的脸。

    「我们哪里都不去。」

    「这个装置，将在太阳的核心熄灭之后，用它本身，点燃一颗新的太阳。」

    「我将它命名为————

    「等离子火花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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