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3章  若愚

    夜很深。

    拙峰之上，连风都像是死了一样，吝啬地不肯发出一点声音。

    张启盘腿坐在那座破败殿宇的屋顶之上。

    从这里看出去，其他的山峰又是另一番光景。

    最远的那座星峰，此刻比白日里还要璀璨。

    漫天的星辉汇聚成一条银色的长河，从九天之上倒灌下来，冲刷著整座山体。

    那光芒洁白透亮，像是细碎的钻石粉末在空气里飘浮，又像是融化的白玉缓缓沉降，带著一种让人心悸的庞大力量。

    张启看得津津有味。

    一边看著这番奇景，一边在脑海里飞速地解构、收纳、整理著那些裸露在外的法则线条。

    这几天，他从那个叫李若愚的老人嘴里掏出了不少东西。

    从东荒这片土地上流传的古老神话，到太玄门的发家史，再到拙峰如何从一百零八峰的顶点，一步步沦落成现在这个样子。    当然，最重要的情报，是关于「九秘」的。

    这是一个源自神话时代的名词。

    传说，此秘法乃是九位古老的天尊所创，是九种代表著各自领域极致的秘术。

    而按照李若愚的说法，拙峰便埋藏著其中之一。

    据说，能让人的战力在瞬间提升数倍，乃至数十倍。

    这东西勾起了张启的兴趣。

    因为他同时存在于不同的世界，见过太多匪夷所思的力量体系。

    但不管是那个世界，能量都不会凭空产生，也不会凭空消失。

    质能守恒是最基础，同时也是最为稳固的法则。

    就算是龙珠世界，名为界王拳的招数，虽然同样是能数倍提升自身战斗力。

    但其原理，无非是将自身体内的气进行超高倍率的压缩，就像是给弹簧蓄力。

    通过把体内的「气」进行单位体积内的能量密度暴增，打出去的破坏力自然也就成倍增长。    而这么做的代价也很直接，那种压力会对肉身造成巨大的负荷。  

    所以龙珠原著里，哪怕是以孙悟空赛亚人的体质，也不过使出了十倍界王拳。

    而能做到这种事，是建立在那个世界「气」的特性上的，那是一种可以被压缩、可以被加压的流体状能量。

    但这个世界的力量体系完全不同。

    轮海、道宫、四极、化龙……一步步开启人体自身的宝藏，力量源于己身。

    这里的能量来自于肉身的神力，而不是可以随意塑形的气流。

    所以，拙峰的「九秘」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他对此产生了浓厚的兴趣。

    可惜，李若愚告诉他，想要获得这份传承，就必须先领悟拙峰本身的道。

    那是一种名为「拙」的意境，大巧若拙的「拙」。

    当然，以他的高维视角，要领悟这种意境自然不难。

    有对方的提示，配合他的观测能力，想领悟最多也就一两天的功夫。    但问题在于，拙峰的传承神物自秽，一旦有人领悟，必然会引动天地异象，到时候一百零八峰，不，整个太玄门都会被惊动。

    他不久前才在荒古圣地惹出了这么大的风波，现在再来一次，著实是有些麻烦。

    所以，他把希望寄托在了李若愚的身上。

    说实话，他最初是看走眼了。

    第一眼见到这个老人的时候，他只觉得对方身上那股气血衰败的腐朽味道，显然是寿元无多。

    在这个以内练为主的修行世界，气血一旦衰败，便意味著修行之路彻底断绝。

    一个时日无多的老人，还能有什么指望？

    但是，随著这几日的接触，他很快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

    李若愚的元神，或者说精神力，强大得有些不合常理。

    这很不科学。

    因为按照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轮海、道宫、四极、化龙，这前四个秘境都是在打磨肉身，开启人体密藏，获取神力。

    只有修炼到第五个秘境「仙台」，才算是真正开始接触元神的修炼。    一个连化龙秘境都未必圆满、气血枯败到极致的老人，怎么可能拥有堪比仙台修士的元神强度？

    直到他观察了李若愚几天的作息，才找到了答案。

    这位老人，每天的生活简单到了枯燥的地步。

    日出而作，日落而息。

    所谓的「作」，就是在那座破败的大殿里盘膝打坐，一坐就是一整天。

    对著空无一物的墙壁，对著满地的灰尘，对著头顶漏风的屋顶，对著整座拙峰……

    这个行为，他坚持了数百年。

    数百年的岁月里，每一天，每一个时辰，他都在重复著同样的事情。

    不知疲倦，不问结果。

    风吹过山岗，殿外的野草枯了又荣，荣了又枯。

    殿内的那个身影，却像是亘古不变的顽石。

    张启见过很多所谓的天才，也见过很多意志坚定的强者。    但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人。

    但也正是这份持续了数百年的偏执，名为李若愚的老者在肉身不断走向衰亡的同时，将他的元神锤炼到了一个不可思议的境地。

    就像一个铁匠，用尽一生，只为了敲打同一块生铁。

    铁最终还是那块铁，但铁匠的手臂，却已经锻炼得比任何人都更有力。

    而且不经如此，因为这数百年来的领悟，这位离领悟拙峰的真意只剩一层窗户纸没有捅破。

    张启收回远眺的目光，低头看向脚下这座死气沉沉的山丘。

    他忽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或许有些偏差。

    哪怕在这个法则破碎的世界，依旧有人再以自己的方式理解和感悟这个世界。

    太玄门所遗留的传承，还有李若愚，这个愚蠢的老人，用他愚蠢的方式，证明了这一点。

    「大成若缺，大盈若冲，大巧若拙……」

    张启轻声自语，这是李若愚留给他的提示。

    这是希望在自己死后，还有后来人能继承他的遗志。    这般想著，张启站起身，看向了不远处的木屋。

    他能感应到，老人绵长而微弱的呼吸终于彻底平稳了下去。

    是时候了。

    他没有结印，也没有念咒，只是伸出一根手指，对著虚空轻轻一点。

    ……

    李若愚觉得自己做了一个梦。

    他很久没有做过梦了。

    自从守著这座山开始，他的睡眠就变得很浅，像是一潭死水，没有波澜，没有涟漪。

    但此刻，他却不在那间四面漏风的破木屋里。

    他站在一片云海之上。

    脚下的云雾厚实得如同棉花，远处是金色的霞光，将天际染成一片辉煌的暖色。

    仙鹤成群结队地从他身边飞过，空气里飘著闻所未闻的异香，只是轻轻吸上一口，就觉得浑身那股沉沉的暮气都消散了不少。    这是……仙境？

    李若愚有些茫然地四处张望。

    然后，他看见了。

    云海的尽头，一株看不见顶的参天巨树下，坐著一个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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