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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车斤大道,肉身供奉


车斤大道,肉身供奉

    陈顺安自郊外一路遁光,身形化作一道淡淡水痕,向著武清县的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清冷,拂过衣袂,下方田垄与村庄的轮廓在月色下模糊一片,宛若泼墨山水。

    行至半途,他忽地顿住身形,悬于半空,悄然抬手一招。

    霎时间,只见点点微光自下方江水边一众渔船草屋中升腾而起。那光芒凡人肉眼不可见,唯有他这般受了香火供奉的真正神祇方能窥得。

    如流萤,似星屑,纷纷扬扬,最终汇成一道暖流,没入他体内。

    无数信徒的呢喃祈祷之声,也随之涌上心头,嘈杂而又真切。

    「大渎龙君在上,保佑我儿此番出船能安顺无虞,鱼虾满仓。」

    「大渎龙君啊,那运河里有妖邪作祟!什么十六营马、四蛟八将、赤精大圣,摧船吃人,无恶不作,还请龙君您老人家显灵,快去擒了那些妖邪!」

    「龙君大人,俺老孙头家三代单传,求您大发慈悲,赐我一房娇滴滴的美俄娘,屁股大的,能生儿子的。只要您能圆了我这个愿,就算让我以后住大宅子、坐大马车、天天吃山珍海味,我也心甘情愿————」

    陈顺安听得直摇头。

    然后他面无表情,心念微动,便将那些花一文钱香火就敢许愿十全十美、恨不得让他

    包办后半辈子的无耻之请尽数屏蔽。

    他的注意力,稍稍停留在了那句「十六营马、四蛟八将、赤精大圣」之上。

    他于高空回首,朝著八百里大运河的方向远望。

    双眸之中灵光一闪,法眼运足,眼前的景象顿时为之一变。

    只见那浩荡的运河水脉之上,不再是月下波光,而是滚滚妖气弥漫,其势何止冲霄,简直是聚成了一片妖魔的国度。

    水府潭边,深渊水底,乍看之下似乎人潮如织,热闹非凡。

    可若定睛细看,便会发现那哪里是人,分明是些虾头鳖脑、鱼尾蟹钳的水中精怪。  

    密密麻麻,摩肩接踵,一眼望不到尽头。

    陈顺安粗略估算,这方圆八百里的大运河中,此时盘踞的妖类怕是不下数万之众。

    其中绝大多数,不过是些初开灵智的精怪,甚至连喉中横骨都未曾炼化,口不能言,只会咿咿呀呀地乱叫。

    它们扛著破烂的旗幡,跟在那些稍有道行的大妖身后凑著热闹,摇旗呐喊。

    这,便是那祈祷声中所谓的「十六营马」。

    名头说来唬人,实则不过是一群乌合之众。

    再往妖气深处看去,还有些道行稍深的。

    譬如那些蟹精之流,已初通法性,吐纳月华,只是横骨未成。

    这些精怪能披上粗劣甲胄,手持各式兵刃,排在队伍外围,勉强算得上是营头里的小校。

    若是对上些开脉修士,或是斩了三贼、四贼的凡间武者,倒也真能造成不小的麻烦。

    至于更核心处,抛开那干宁使团与各路秘境不谈,便是一座座依水而建的妖魔洞窟。

    共计十二座,座座黑气森森,鬼哭狼嚎之声不绝于耳,方圆数十里内,一股浓重的腥臭之气扑鼻而来。

    当然,这般景象若是落在道行不到家的修士,或是偶然开了天眼、得窥仙颜的凡人眼中,那自然是另一番光景。

    所见之处,必是金碧辉煌,飞檐斗拱,水榭楼台,仙乐飘飘,一派仙家胜境。

    这十二座妖魔洞窟背后的主人,想来便是那所谓的「四蛟八将」了。

    至于那位「赤精大圣」,陈顺安倒是从鳌山道院的卷宗中看到过些许记载。

    出身云梦大泽,一头红猿,先天妖种。

    幼时跌进上古修士的洞府,那洞中石壁上镌满蝌蚪文,全是古法天书,他日日瞧著,竟悟出一门《车斤法》,不过百年便修成采炁后期的大妖。

    听说曾与【玄光】修士搏杀,虽然落败,却活著逃了出来,一路从云梦窜入大运河。

    说起云梦大泽,那可是楚地沅湘间一等一的灵异之地。

    上古时候,多少神灵修士在那儿立道场、设行宫,陈顺安迎回神性时,隔著时间长河,还隐约见过无数纪会之前云梦神灵横行的盛景。

    便是如今,每岁春夏之交,云梦山中还时常听见仙乐隐隐,或见白猿踏月而行,山民远远见了,跪在地上不敢抬头。若遇上大雾弥月不散,便知道洞中有仙人施为。

    偶有樵夫误入雾中,几日后再出来,便说见了石室、逢了猿神、闻了道法,人都当他是疯癫,引为一时笑谈。

    「赤精大圣————」

    陈顺安念了念这名号,嘴角微微一扯。

    这些外地来的精怪,无根无脚,无秩无序,在外人眼里自然是祸害,趁著圣干斗法躲到这公馆来打秋风。

    可在他眼里,那一个个都是人才,合该当拉来摩下做牛做马。

    「先让豚蒙子去看看成色。合适的话,便叫神相忌庆亲自走一趟,一网打尽。」

    他如今是九品水官,敕封了庆忌做地阙巡水卒。

    只要在水里,神力法术能暴涨十余倍,翻江倒海不在话下。

    便是自己不亲自动手,只派神相出去,也能让这些水里的精怪知道,什么才叫真正的大圣。

    只是那赤精大圣既是妖中异类,又有机缘气运在身,本事神通未知,倒须得掂量掂量o

    陈顺安收回目光,遁光一转,往武清县去了。

    同一刻,八百里河域偏中心,江底深处,一座水府灯火通明。

    府内喧嚣,黑鱼精捧盘穿梭,蚌女弯腰斟酒,众妖盘坐案后,大口吃喝,放声谈笑。

    府外三步一岗,五步一哨,草鱼持戟,鱼横刀,个个披甲,刀光雪亮,约莫数百精兵,与外边那些虾兵蟹将不可同日而语。

    席间坐著四蛟八将,一个个青面獠牙,兽首獐目,龙蛇混杂,水陆妖精各色俱全。

    只是那四蛟,细看之下不过四条血脉驳杂的长虫,有的是蟒,有的是蛇,顶著个「蛟」的名头充门面罢了。

    「好个恶伽罗!」

    主位上一人大笑,「人都说你逃进葬海了,谁成想那竟只是你的一尊明妃。好个善男子来人,赐座!」

    说话的正是赤精大圣。

    他生得魁梧,满脸虬髯,身旁搁著一对门板也似的大刀,紫汪汪的,煞是骇人。

    下首位上,一个头戴鸡公帽、身穿法衣的喇嘛站起身来,双手合十,微微躬身:「多谢大圣。」

    他生得一副西域长相,鼻梁高挺,眼珠微蓝,霜眉过目。

    此刻斯斯然落座,便在赤精大圣左手边。

    「小僧修的是《红阎摩敌成就法》,」恶伽罗面上带著悲悯之色,语气温和,「可赐众生福报。无论男女,只要一心向佛,肯以肉身供奉,得小僧加持,便可为明妃,同享极乐。」

    他说著,眼中竟泛出几分伤感来,「可惜我那妙音明妃,佛根深厚,一心向道,原是小僧最疼爱的。却不料遭了那些无

    耻修士的毒手。

    不过她能替小僧应劫,也算是积了一桩大功德,从此远离三界火宅,得无相无空之境了。」

    赤精大圣听了,面上堆笑,心下却直犯嘀咕。

    这秃驴说话软绵绵的,听著慈悲,怎么脊梁骨直发凉?

    「这秃驴————」

    他心中暗忖,「要不是看他实力深不可测,又是主动投靠,本圣岂会拉他入伙?也罢,如今他是丧家之犬,正好借他的本事,去白庐秘境里谋些机缘。那道【孤轮炁】,本圣志在必得。」

    他面上不露声色,只哈哈笑道:「大师慈悲,佩服佩服!」

    恶伽罗谦和一笑,低头饮了一口酒。

    酒过三巡,赤精大圣随口问起恶伽罗一路逃亡的事。

    恶伽罗便说起,前些时途径一处江村,被几个不开眼的修士追得急了,不得已动用法器,误伤了上千百姓。

    「上千?」

    赤精大圣眉头一挑。

    恶伽罗双手合十,面色如常,「红尘多苦,生老病死,怨憎会,爱别离,求不得,五蕴炽盛。凡人活在这世上,本就是煎熬,小僧送他们一程,倒是解脱了他们的苦楚,让他们早些脱离轮回,往生极乐。

    说起来,是他们的福报才是。」

    他说得诚恳,眼中全是悲悯,仿佛那上千条人命,不过是随手拂去的尘埃。

    赤精大圣听了,面上仍是笑,心里却越发觉得这秃驴不是善茬。

    他倒不是心疼那些百姓。

    凡人么,瘦巴巴的,身上没几两油水,嚼著都磕牙。

    再说他本是红猿,吃素的!

    对这些凡人不感兴趣。

    只是他如今手下有上万精怪,乌烟瘴气,妖气冲天。

    不乏妖邪之辈。

    他便是想约束,也力有不逮,不让底下人吃人,那便是阻他们血食,阻道之仇,手下人造反都有可能。

    「罢了罢了,」

    他心下想,「只要别闹得太凶,本圣也懒得管。」

    正这时,外头进来一只夜叉,领著个肥头大耳的江豚精。

    那江豚探头探脑的,一脸憨相。

    夜叉上前禀道:「大圣,这是小的新收的小弟,豚蒙子,灵醒得很,求大圣赏个差事。」

    赤精大圣瞥了一眼,那豚蒙子便连连躬身,嘴里咕噜咕噜的,也不知说些什么。

    他大手一挥:「既是你的小弟,便给他个托盘使者的差事,往后在府里跑跑腿罢。」

    豚蒙子听了,喜得连连作揖,退到一边去了。

    赤精大圣转过头来,看著恶伽罗,略略沉吟,开口道,「大师,你既入我麾下,有句话本圣须得说在前头。」

    恶伽罗含笑:「大圣请讲。」

    「运河上下,百姓渔民不少。你修行归修行,如非必要,莫要去沿江村落打秋风,炼人精血。」

    赤精大圣顿了顿,「劫气蒙心,因果缠身,说不得哪一日便应了报应。死在那些你瞧不起的凡人手里,也不是没可能。」

    他说这话时,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

    他一介妖王,竟在这儿劝一个喇嘛少造杀孽。

    可他毕竟是这十六路营马的大圣,有些话,总得说。

    恶伽罗听了,轻轻一笑,那笑意里带著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大圣多虑了。龙不与蛇群居,我等已是仙佛中人,区区凡人,便是死绝了,于我等又有何影响?」

    他见赤精大圣面色微沉,便又双手合十,敛了笑意,温声道,「不过大圣既是大当家,小僧自然依大圣所言。」

    赤精大圣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没再多说。

    武清县,地阙灵泉。

    陈顺安盘坐于灵泉中心之上,周身水汽氤氲。

    他双目微阖,口鼻之间,一呼一吸皆带著奇特的韵律。

    随著他的吐纳,四周浓郁的天地灵炁仿佛受到牵引,化作一道道肉眼可见的白色气流,钻入他的四肢百骸。

    灵炁入体,循著经脉运转一个周天,其中驳杂之气被尽数炼化,只余下最精纯的部分,融入丹田之中。

    修炼无岁月,不知过了多久,他缓缓睁开双眼,眸中一道精光一闪而逝。

    修行之事,业精于勤而荒于嬉。

    哪怕是涓滴细流般的收获,陈顺安也不愿意放弃。

    就在此时,他身前的水面忽然泛起一阵涟漪。

    神相宵明自水中浮现,她小脸上满是雀跃,像个邀功的孩子,双手捧著一物,献宝似的递到陈顺安面前。

    「嗯?这么快就采英回来了?好好好,快给我看看!!」

    陈顺安有些喜出望外。

    距离陈顺安放出宵明不过短短数日,他没料到宵明竟这么快便凯旋。

    陈顺安便睁大了眼,运足了法眼朝宵明看去。

    让我看看,是什么宝贝————

    那是一团不断旋转的、深邃的黑色气旋,其中隐隐有天干地支的符文流转,散发著一股纯粹而又厚重的水行道韵。

    陈顺安愣住了。

    【左旋癸亥炁】!

    「你————从哪里采来的?」

    宵明不说话,只伸出一根手指,朝大运河望秋山的方向指了指。

    然后她忽然做了个古怪的动作:从袖子里摸出一块黑炭,在自己脸上涂了几道,扮成个老道模样,又蹲下来,砰砰砰地比划著名捣罐炼水的样子,一本正经。

    然后,罐子炸了。

    她还一边模仿著炼水失败时,气急败坏、捶胸顿足的样子。

    陈顺安看著看著,脸色渐渐变了。

    周衍————炼水失败————望秋山————【左旋癸亥炁】————

    一个荒谬至极却又无比合理的念头,猛地蹿了上来。

    原来那日周衍炼水失败,水炉炸裂,根本不是什么火候没掌握好,而是————

    而是被宵明这小家伙,在关键时刻,把最核心的灵炁给偷了?

    我还说要引以为戒,戒骄戒躁,时刻警醒自己,免得同蹈覆辙。

    感情————我才是那个罪魁祸首?

    陈顺安身子猛地朝后一仰,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一把抓住宵明,声音压得极低,紧张地问道:「你没露出马脚,被旁人发现,连累到陈某吧?」

    宵明见他神色紧张,立刻停下表演,小脑袋摇得像个拨浪鼓。

    紧接著,她骄傲地拍了拍自己平坦的小胸脯,又叉著腰,摆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高手姿态,眼神中满是「放心吧,我办事,你放心」的意味。

    我踏马————

    怎么陈某选择的第三尊神相,也太胆大包天了吧?!

    而且远比前两个神相更加通人性。

    毕竟庆忌和冉遗鱼在晋升之前,前者只知道给陈顺安伸筋拔脉,后者更是惨被陈顺安蹂躏,拔鳞炼水。

    而到了宵明这————

    这憋著使坏的性格,还真像陈顺安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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