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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刺客?(1)


邦盟署客驿的门楼,已在眼前。

这是一座单檐歇山顶的门楼,外边则是一圈林木,周围环境倒是不错。

檐角原本雕着瑞兽,年深日久,风雨剥蚀,瑞兽的面目早已模糊,只剩下几道模糊的轮廓,在月光下像蹲踞的幽灵。

两扇朱漆大门,漆皮斑驳陆离,一片片翘起,像老人脸上风干的皱纹。

门扇上的朱漆早已褪去了鲜亮的颜色,变成一种暗沉沉的红褐色,在夜色中几乎与门楼的阴影融为一体。

门环是青铜环,铸成兽首衔环的形状。

裂开的巨口,凸起的眼珠,狰狞的獠牙。

铸造的手艺不算精良,虽然兽首的面目有些走形,可那威吓的姿态还在,瞪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只是那眼珠,不知被多少人摸过,竟磨得锃亮。

两个铜环,四颗眼珠,幽幽地映着月光,像暗夜里窥视的眼睛。

门楼下,站着两个人。

准确地说,是两个斜倚门框正在打盹的杂役。

原本邦盟署客驿是有专门驻守的兵卒的,配兵卒二十,日夜轮值,以防不测。

可后来发现基本没有什么国家愿意与秦国结好,自然也就没有使臣过来,兵卒也就撤了。

二十撤成十,十撤成五,五撤成无。

不知是哪一年,最后五个兵卒也走了。

邦盟署的守卫,便只剩这些杂役来充数。

脚步声惊破了夜的寂静。

那是三个人、六只脚踩碎枯叶发出的声音——不重,却清晰。

一声,两声,三声,像夜漏里的水滴,不紧不慢地敲进耳朵里。

左边那个年轻些的杂役猛地惊醒。

他的脑袋本已垂到了胸前,这一惊醒,猛地往后一仰,险些撞在门框上。

眨眨眼,晃晃脑袋,迷迷瞪瞪地朝外头望去。

月光很好。

三个人正朝这边来。

走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

年轻人身后跟着两个人。

左边是个老役夫,须发花白,穿着粗褐短褐,小腿上打着歪歪扭扭的绑腿,脚下蹬着半旧草履,佝偻着背,双手拢在袖中。

右边像个老牧人,披着宽大的旧蓑衣,头上扣着一顶破竹笠,笠檐压得极低,遮住了大半张脸。

蓑衣的棕皮在夜风中簌簌作响,他整个人裹在里面,看不清身形,也看不清面容,只有两只穿着草履的脚,裹着硬皮,一步一步,跟在少年身侧。

三人衣衫寻常,风尘仆仆,一看便是赶路的百姓。

那杂役揉了揉眼,打了个大大的哈欠。

哈欠打完,他直起身来,懒洋洋地伸出一只手,拦住了三人的去路。

“站住。”

他的声音里带着被扰了清梦的烦躁,也有几分看守门户的警觉。

虽然这门户,其实也没什么好守的。

这里又不是什么库房,就算是吃食,都得从司农署定期运来。

那年轻人停住了脚步。

他身后的二老也停住了。

三人就站在门楼前三步远的地方,月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和门楼的阴影混在一起。

那杂役上下打量了他们一番,心里已经有了计较。

赶路的草民,想找个地方歇脚罢了。

这种事他见得多了。

邦盟署的驿馆虽冷清,但门楼气派,有些不懂规矩的外乡人远远望见,以为是平庐,便傻乎乎地跑来投宿。

反正每个月总有那么一两回。

“此地乃传舍,非平庐,三位还是另寻落脚之地罢。”

他说完,又打了个哈欠。

“传舍”,是邦盟署驿馆的通称。

传舍传舍,传递宾客之所——这是官面上的说法。

说白了,就是官方接待使臣的地方。

非草民之人可以擅入。

擅入者,轻则轰出去,重则扭送官府,少不得一顿板子。

至于“平庐”——

平庐是另一种客舍。

那是草民自己建的,路边、村落、渡头,随处可见。

其实这个时候,普通人并不能称为百姓,百姓属于贵族阶级。

只有草民,下民,小民。

亦或者是——人豚。

几间茅屋,一圈篱笆,屋里几张草席,几条破被。

付出点东西,便能歇宿一晚。

即使简陋得很,却是赶路之人唯一可投奔的地方。

那杂役这般想着,又看了看面前这三人。

一个少年,两个老人,身无长物,行囊瘪瘪。

大约是从哪个小地方来的,要去雍邑城里办什么事,走夜路走乏了,想找个地方歇脚。

“快走快走,沿着道再有三五里,便有平庐。”

说完,又倚回门框上,准备继续打他的盹。

那个年长些的杂役,本来倚在右边门框上,脑袋一点一点,鼾声拉得匀长。

他今夜喝了些酒,不多,二两果酒,是晌午时召国使团喝剩下的,他偷偷藏了一点。

晚上躲在门房里,趁着还没有值守,就着半块干糊糊,慢慢抿完了。

如今身上暖洋洋的,困意便一阵阵涌上来。

梦里似乎回到了十年前,那时邦盟署还有些生气,偶尔有使臣来,虽不是大国,到底也是客人。

他那时年轻,腿脚勤快,常被派去跑腿,能多得几个赏……

可不知怎的,梦里那些模糊的影子忽然散了。

一股莫名的寒意从他脊梁骨上爬上来,像有一条冰凉的蛇,贴着他的皮肉,缓缓游动。

他的眼皮猛地一跳。

那困意,那酒意,那梦里的温热,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瞬间褪得干干净净。

睁开眼。

他没有看面前那三个人——那个少年、那个老役夫、那个老牧人。

而是越过他们,望向他们身后。

望向旁边的灌木丛

月光照不到的地方。

那里是一片浓稠的黑暗,像墨泼在那里,化也化不开。

黑暗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不是风吹树叶的动,不是野物窜过的动。

他揉了揉眼。

酒喝多了,眼花。

他这么想着。

可眼睛揉过了,再看——

那黑暗里,有影子。

不止一个。

那些影子正从官道两旁的阴影里缓缓浮现出来。

像从墨汁里渗出来的,一点一点,勾勒出人的形状。

一个,两个,三个……数不清。

他们没有点灯,没有说话,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只是移动。

无声无息地移动,踩着阴影,朝这边逼近。

年长杂役的心,猛地一沉。

那沉,像一块石头,直直地坠下去,坠进深不见底的井里。

他的酒意瞬间醒了。

大晚上,这么多人不点个火把?

不对劲,肯定不对劲!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腰间。

那里挂着一只竹哨。

那竹哨有些年头了,竹皮已摩挲得油光水滑,系着的麻绳也换过两三回。

这是邦盟署旧时的规矩——值守之人,每人配一只竹哨,遇险时一吹,尖锐的声音能传出二里地,驿馆里的人就能听见。

这竹哨跟了他十几年,一次也没用上过。

今夜,他的手终于摸到了它。

他的手指触到那光滑的竹皮,心里稍稍一定。

只要一吹,只要一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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