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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以正秦律(4)


朝会当即终止。

宁先君从君位之上站起身,玄色的朝服在他身上垂落,冕冠后的目光落在谢千身上,深深看了一眼。

“谢卿——”

“回廷尉署准备吧。”

回廷尉署准备。

所有人都明白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谢千要去做最后的准备了。

那五个孩子,只剩下最后几个时辰了。

这夕落之时,就是他们的死期。

“也算是——”

宁先君的声音低了些,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谢千说。

“留给谢卿一些时间。”

没有明说,但意思明确,这是你谢千与家小最后告别的时间。

正所谓,上刑场的人,还得吃个断头饭呢。

断头饭,是给死囚的最后一顿饭。

吃了这顿饭,就要上路了。

这是规矩,也是人间的常情。

谢千的那五个孩子,也要吃这顿饭了。

而谢千——

要去送他们这顿饭。

宁先君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是挥了挥手,示意谢千退下。

谢千跪在地上,深深一叩首。

“臣,谢君上恩。”

然后,他站起身。

那道消瘦的身影在殿中站定,玄色的官袍在他身上微微晃动。

他没有看任何人,只是转过身,一步一步向殿门走去。

靴底落在殿砖上,发出轻轻的闷响。

那闷响一声一声,像一下一下的鼓点,敲在每一个人心上。

群臣望着那道背影,望着那一步一步走向殿门的身影。

有人摇头叹息。

有人垂下眼帘。

有人悄悄攥紧了拳头。

有人……

有人在角落里,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谢千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

殿中一片寂静。

宁先君站在君位之上,望着那道消失的背影,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了。

“待夕阳之时——”

“寡人将率群臣,去廷尉署校场——”

“观刑。”

“并准许草民进去,一同观之。”

准许草民进去。

一同观之。

这话一出,群臣的心又是一颤。

准许草民进去观刑——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要让所有人都看见。

意味着要让整个雍邑城的人都知道。

宁先君就是要让那些草民亲眼见证,秦国大司空的五个孩子,是如何死在秦律之下的。

为的就是告诉秦人——秦律可依!

费忌的眉头跳了一下。

赢三父的嘴角抽了抽。

群臣们的面色,各异。

秦律可依。

从今以后,秦律对谁都一样。

从今以后,谁也别想例外。

从今以后——各位还是低调些好。

如果你想要求情,想走后门,那就先想想,你的份量,与谢千相比,如何?

话毕,宁先君点头召来殿传侍,示意朝会结束。

然后,他转身离去。

玄色的身影消失在君位之后的帷幕中。

群臣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良久,终于有人轻轻呼出了一口气。

那呼气声极轻,像是憋了许久之后终于憋不住漏出来的一点声响。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像是连锁反应一般,殿中各处陆续响起低低的呼气声。

有人忍不住活动了一下站得僵硬的腿脚,有人悄悄擦了擦额角的冷汗,有人低声与身旁的人交谈了几句。

然后,人群开始缓缓向殿外移动。

费忌与赢三父走在最后。

他们没有说话,只是并肩走着。

当他们的目光落在前方,落在那些陆续走出殿门的群臣身上,落在那一张张或疲惫、或紧张、或若有所思的脸上。

出了殿门,穿过回廊,走过几道门——

偏殿到了。

这里是群臣歇息的地方。

朝会若是有间断,或者有什么事情需要等候,群臣便会来这里歇息。

殿中有坐席,有案几,有茶水,有简册。

平日里,移到偏殿休息,臣子都会聚在一起畅谈,毕竟这可是为数不多的光明正大维持关系的机会。

而出了宫去,大臣间会面,可就要小心谨慎了。

所以大多时候,这里面休息的时候可都是热热闹闹的。

可今日,这偏殿里的气氛,与往日截然不同。

群臣三三两两地散坐着,却没有人高声交谈。

偶尔有人低声说几句话,声音也压得极低,低得像是怕被人听见。

更多的人只是坐着,望着面前的虚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费忌与赢三父走到偏殿深处,在一处靠窗的坐席上坐了下来。

周围的人都离他们很远。

不是刻意的,而是自然而然的。

那些平日里与他们走得近的人,此刻也没有凑过来。

大家似乎都明白,这个时候,这两位大人需要自己待着。

费忌坐下后,没有说话。

他只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日头,真希望落得能慢一些。

赢三父也没有说话。

他只是坐在那里,手放在膝上,目光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两人沉默了许久。

久到窗外的日光又挪了一寸。

久到偏殿中那些低低的交谈声渐渐平息了下去。

久到——

终于,赢三父开口了。

他没有看费忌,目光仍落在面前的虚空里。

“怎么办?”

三个字。

直截了当。

没有任何铺垫,没有任何修饰。

就是这三个字。

怎么办。

费忌仍是望着窗外,望着那日光,望着那一片明亮的天空。

良久,他终于开口了。

“谢千——”

他的声音低低的,像是在自言自语。

“奇人也!”

奇人。

隐隐的绝望。

他又补了一句:

“怪人也!”

怪人。

这两个字落进赢三父耳中,赢三父的眉头动了动。

他没有反驳。

因为他也这么想。

谢千是奇人,也是怪人。

奇在他能做出别人做不出的事。

怪在他能走别人不敢走的路。

他们见过太多人,太多官员,太多士大夫。

那些人,或贪或廉,或忠或奸,或刚或柔,或智或愚。

可无论哪一种,都有迹可循,有规律可抓。

只有谢千。

只有谢千,让他们摸不透。

只有谢千,让他们算不准。

只有谢千,让他们——无计可施。

费忌叹了口气。

那叹息很长,很长,长到像是要把这半天来积压的所有东西都叹出来。

然后,他终于转过头,望向赢三父。

两人的目光相遇。

破釜沉舟的决绝。

费忌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的动作,可赢三父看懂了。

他顺着费忌的目光看去——偏殿另一侧,几个大夫正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

他们的目光时不时往这边飘一下,又迅速收回,像是在等什么信号。

费忌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那动作很随意,随意得像是在招呼一个熟人过来闲聊。

可那几个大夫看见了。

他们对视一眼,然后站起身,不约而同地向这边走来。

他们走得很慢,很自然,一边走一边还低声交谈着什么,像是在随意走动。

可他们的方向,却明确无误地指向费忌和赢三父所在的那个角落。

片刻后,几个人围坐下来。

周围的人都离得远,没有人注意到这边。

就算注意到了,也只当是几个熟人在闲聊。

他们确实是在闲聊。

至少表面上是。

费忌端起案上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漫不经心道:“今日之事,诸位怎么看?”

怎么看。

这话问得含糊,可所有人都明白他问的是什么。

一位面皮白净的大夫摇了摇头,叹息道:“谢千此举,实在出人意料。下官活了这许多年,从未见过如此——”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

“如此决绝之人。”

另一位大夫接话道:“决绝?何止决绝!简直是自绝!他那五个孩子,就这么没了。谢家这一支,从此就断了香火。他图什么?他究竟图什么?”

没有人能回答。

众人沉默了一瞬。

然后,坐在最外侧的一个老者缓缓开口了。

那老者须发花白,面容清瘦,穿着与其他大夫无异的官袍,可那官袍的领口微微泛着旧色,袖口也有些磨损。

他的目光沉沉的,像是见惯了世事的老人。

而他本就是廷尉署的老人。

在廷尉署待了三十年,从一个小吏做起,一步一步熬到了今天。

他见过太多案子,见过太多死囚,见过太多——官官相护的把戏。

(今日第五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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