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狼谷的晨雾带着草木与泥土的湿气，缓缓漫过营地的栅栏。天刚破晓，降卒营地便已响起窸窸窣窣的动静，七千余名元军降卒按昨日划分的区域列队，目光中带着忐忑与试探，望着来回巡视的明军士兵。营地中央的空地上，几口大铁锅正冒着热气，米粥的清香混合着淡淡的肉香，在晨风中弥漫开来，勾得人腹中咕咕作响。

沐英身着银甲，在李锐、周冲的陪同下，缓步走进降卒营地。他目光扫过队列，看到不少降卒面带菜色，衣衫褴褛，有的还带着未愈的伤口，便停下脚步，对身旁的军需官沉声道：“今日起，降卒口粮再加一成，重伤者每日额外供应一碗肉汤；让缝补营的士兵将缴获的衣物分类整理，发放给衣衫单薄者，不得有误。”

军需官躬身应诺，立刻转身去安排。一名头发花白的元军老卒听闻此言，眼中闪过一丝感激，嘴唇嗫嚅着，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敢上前。沐英见状，缓步走到他面前，温声道：“老人家，家中还有亲人吗？若是愿意返乡，三日后便可领取路费口粮，一路平安归家。”

老卒愣了愣，随即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哽咽道：“将军仁慈！老朽……老朽家乡在关中，战乱多年，早已无亲可寻，若将军不弃，老朽愿留在军中，为将军效犬马之劳！”

周围的降卒见状，不少人也纷纷跪倒，高声道：“我等愿追随将军！”

沐英抬手示意众人起身，沉声道：“本将军向来赏罚分明，只要你们真心归降，摒弃前嫌，与明军一同守护北疆，本将军便一视同仁，有功必赏，有过必罚。但若是有人心怀异心，暗中作乱，休怪本将军刀下无情！”他话音刚落，身后的明军士兵便齐齐拔出腰间佩刀，刀光映着晨光，寒气逼人。

降卒们心中一凛，纷纷低头应诺，眼中的忐忑渐渐被敬畏取代。沐英见状，满意地点了点头，又道：“愿意加入明军者，今日午时在谷口集合，接受筛查整编；愿意返乡者，到登记处报备籍贯，领取凭证。”

说完，他转身离开降卒营地，前往中军帐。刚走不远，周冲便快步追了上来，低声道：“将军，李锐将军在排查降卒时，发现有百余名元军旧部将领聚集在一起，神色可疑，似在密谋什么。”

沐英眸色微沉：“哦？带本将军去看看。”

两人来到降卒营地西侧的一片空地上，只见百余名身着铠甲的元军将领围坐在一起，低声交谈着，脸上满是不满与焦虑。看到沐英等人走来，他们立刻停止交谈，纷纷起身，神色戒备。

“你们在商议何事？”沐英沉声道，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一名身材高大的元军将领上前一步，拱手道：“将军，我等皆是大元将领，世代受元廷恩惠，虽兵败被俘，却不愿背弃故国，还请将军成全，放我等北归，投奔扩廓帖木儿将军！”

“放肆！”周冲怒喝一声，“如今你们已是降卒，岂容你们讨价还价！”

那将领脸色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戾气：“将军若执意逼迫，我等虽手无寸铁，却也宁死不从！”其余将领也纷纷附和，场面顿时变得紧张起来。

沐英神色平静，缓缓道：“本将军敬重你们的气节，也不强人所难。但扩廓帖木儿已兵败北逃，元廷气数已尽，你们即便北归，也不过是徒增伤亡。若你们肯留下，本将军可保你们性命无忧，且按原职级编入辅军，日后若立战功，还可晋升；若你们执意北归，本将军也不阻拦，但需卸去铠甲，交出兵器，且不得再参与任何与明军为敌的战事。”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寒芒：“只是，若你们北归后，再与明军为敌，他日战场相见，本将军必不轻饶！”

众将领闻言，心中暗自思忖。沐英的话既给了他们选择，又点明了利害，让他们陷入了两难境地。一名年长的将领沉吟片刻，拱手道：“将军宽宏大量，我等愿留下效力！”有了第一个人带头，其余将领也纷纷表示愿意留下，只有十余名将领取了路费口粮，选择北归。

沐英见状，心中稍安，下令将这些将领单独编队，由明军将领看管，待筛查无误后，再行整编。

处理完降卒的事情，沐英返回中军帐，刚坐下不久，斥候便送来急报：“将军，漠北札木合部已接纳扩廓帖木儿，且札木合已派人联络周边的乃蛮部、克烈部，似有联合之意。另外，东胜州的纳哈出已下令加固城防，囤积粮草，且派了不少斥候打探我军动向。”

沐英接过急报，眉头紧锁。扩廓帖木儿果然号召力不凡，短短几日便说服了札木合部，若漠北诸王真的联合起来，出兵南下，再加上纳哈出在东胜州牵制，明军将腹背受敌。

“将军，大同府的粮草援军何时能到？”李锐问道。

“按路程推算，最快也需十日。”沐英沉声道，“十日之内，我们必须做好万全准备。传令下去，加快降卒的筛查整编，挑选精锐编入辅军，协助明军加固野狼谷的防御；同时，派人与周边的部落联络，晓以利害，争取他们的支持，孤立漠北诸王；另外，再派一支精锐斥候，深入漠北，密切监视札木合部与扩廓帖木儿的动向，随时回报。”

李锐与周冲齐声领命，转身离去安排。

此时，漠北札木合部的营地内，扩廓帖木儿正与札木合坐在大帐中，饮酒议事。大帐内，燃烧的篝火噼啪作响，照亮了两人的脸庞。

“扩廓兄，明军势大，此次野狼谷一战，你损失惨重，若要报仇雪恨，绝非易事。”札木合端起酒碗，一饮而尽，沉声道。

扩廓帖木儿放下酒碗，眼中闪过一丝狠戾：“札木合兄，明军虽强，却也并非不可战胜。他们孤军深入北疆，粮草补给困难，且降卒众多，军心不稳，这便是我们的机会。只要你我联合乃蛮部、克烈部，集结五万大军，南下攻打野狼谷，再派人联络纳哈出，让他出兵偷袭大同府，明军首尾不能相顾，必败无疑！”

“五万大军？”札木合眉头微蹙，“乃蛮部与克烈部向来与我部不和，未必会出兵相助。”

“我自有办法。”扩廓帖木儿从怀中掏出一枚金印，沉声道，“这是元廷赐予我的‘北境诸部统领’金印，有了它，我便可以元廷的名义，号令乃蛮部与克烈部。另外，我已承诺，事成之后，将北疆三州之地分给诸部，他们必定会动心。”

札木合眼中闪过一丝贪婪，点了点头：“好！我信扩廓兄一次！我这就派人前往乃蛮部与克烈部，劝说他们出兵相助！”

扩廓帖木儿心中大喜，端起酒碗：“多谢札木合兄！他日我若恢复大元江山，必与札木合兄共享富贵！”

两人相视一笑，一饮而尽，大帐内的篝火，映照着他们野心勃勃的脸庞。

而在东胜州城内，纳哈出正收到漠北传来的消息，得知扩廓帖木儿已联合札木合部，准备出兵南下，且希望他出兵偷袭大同府。纳哈出坐在书房内，手中把玩着一枚玉佩，神色复杂。

“将军，我们是否出兵？”副将躬身问道。

纳哈出沉吟片刻，摇了摇头：“扩廓帖木儿此人，野心太大，不可全信。明军实力雄厚，野狼谷易守难攻，即便我们出兵偷袭大同府，也未必能成功。更何况，若扩廓帖木儿真的打败明军，恢复大元江山，他日必定会对付我们这些割据一方的势力。”

他顿了顿，又道：“传令下去，继续加强城防，囤积粮草，静观其变。若明军与漠北联军两败俱伤，我们再伺机而动；若明军获胜，我们便投降明军，保全自身；若漠北联军获胜，我们再考虑是否出兵相助。”

副将应声领命。纳哈出望着窗外的草原，心中充满了算计。在这乱世之中，唯有保全自身，才能笑到最后。

野狼谷内，明军与降卒们一同加固防御，搬运物资，营地内一片忙碌景象。沐英站在谷口的高地上，望着北方的天际，心中清楚，一场更大的风暴即将来临。漠北联军的磨刀霍霍，纳哈出的观望不前，都让北疆的局势变得更加复杂。但他心中没有丝毫畏惧，只要明军上下一心，做好万全准备，无论敌人来势多么凶猛，他都有信心守住野狼谷，守住北疆的安宁。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野狼谷的山巅，将整个山谷染成一片金黄。营地内的炊烟袅袅升起，与天边的晚霞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幅宁静而壮丽的画面。但在这宁静的背后，却是暗流涌动，一场关乎北疆命运的大战，正在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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