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画中密信
次日的麟德殿格外安静。
林青釉到值时,苏芸已经在中殿整理一批新送来的卷轴。见林青釉进来,她招手道:“林女官来得正好,今早宫外送来三十七幅书画,说是几家商行联合进献的。你来看看这几幅。”
林青釉接过目录册子,目光扫过条目。当看到“同源盟献古画三幅”时,心中猛地一跳。
陆晏舟动作真快。
“这批画要先登记、查验、简单清理,然后分类入库。”苏芸指着长案上摊开的几幅,“这几幅我看着有些年头了,你先从它们开始吧。”
林青釉深吸一口气,走到案前。第一幅是《秋山问道图》,北宋李成的风格,但仔细看是明人摹本。第二幅《草虫图》倒是真迹,南宋佚名画家所作,笔法精妙。第三幅……
她的手指轻轻拂过绢面。
这是一幅看似普通的《溪山行旅图》,署款“范宽”,但笔法粗陋,连高仿都算不上,顶多是清末坊间伪作。纸张做旧痕迹明显,墨色浮于表面。这样的画,同源盟怎么会献入宫中?
除非……画中有蹊跷。
林青釉不动声色地将画移到窗前,借着晨光细细观察。山石的皴法杂乱无章,树木的勾勒也生硬呆板——等等,这几棵松树的枝干走势……
她屏住呼吸,取来放大镜片,凑近细看。
在右侧第三棵松树的树干纹理中,有极细微的刻划痕迹,不是画笔所绘,倒像是用极细的针尖在绢帛织纹间划出的。痕迹极浅,若非刻意寻找,根本不会注意。
“画有诈,勿信。”她辨认出前四个字,心脏狂跳。
继续往下看,在下方山石阴影处,还有更隐蔽的刻痕:“三日后,池畔柳。”
是陆晏舟!他在警告她完整的《女儿图》有诈,并提醒太液池之约。
林青釉迅速将画卷起,动作平稳得连自己都惊讶。转身对苏芸道:“这幅范宽是伪作,且做旧手法低劣,建议不入库,直接退回去。”
苏芸接过看了看,点头:“确实粗陋。那就按规矩,登记后发还原主。”她顿了顿,“不过……既是献画的,退回去怕伤了情面。不如先放在待处理的那一堆,过些日子再说。”
这正合林青釉心意。画留在麟德殿,她才有机会再细细研究其中是否还有其他信息。
“苏掌事考虑周到。”她将画放到西墙边专门堆放待处理书画的架子上,位置恰好在不起眼的角落。
整个上午,林青釉心不在焉地鉴定着其他书画,思绪却全在那幅《溪山行旅图》上。陆晏舟冒险传信,说明宫外形势紧张。鸾台献上完整《女儿图》的目的究竟是什么?张果老又扮演着什么角色?
午膳时分,她刚端起碗,就见一个小太监匆匆跑来:“苏掌事、林女官,紫宸殿来人了,说陛下想看看昨日那批新进献的书画,让挑几幅好的送过去。”
苏芸忙起身:“昨日的画都还没整理完……”
“无妨,”一个熟悉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张果老缓步走入中殿,身后跟着两个小道童,“贫道陪陛下看画,可以先过过眼。”
林青釉放下碗筷,行礼:“见过天师。”
张果老摆摆手,目光扫过长案上的卷轴:“听说同源盟也献了画?取来看看。”
林青釉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她稳住呼吸,走到西墙边,从待处理的那堆画中取出了《溪山行旅图》,又随手拿了两幅其他商行进献的真迹,一起呈上。
张果老先看了那两幅真迹,点点头:“不错。”然后展开《溪山行旅图》,只看了一眼就笑了:“这等粗劣伪作也敢献入宫中?同源盟这是没人懂画了吗?”
“民女也认为是伪作,正准备退回。”林青釉低声道。
张果老却将画拿近了些,眯着眼仔细看了片刻,忽然道:“这做旧的手法……倒是有些意思。”
林青釉后背渗出冷汗。难道他发现了?
“用的是古法。”张果老用手指轻捻绢面,“先以淡茶渍染,再熏香,最后用细沙轻磨绢面做出磨损感。步骤都对,只是火候不够,显得刻意了。”他将画递给身后道童,“这幅画先留下,贫道想研究研究这做旧之法。”
“天师……”林青釉想说什么,却被苏芸轻轻拉了下衣袖。
“既然天师感兴趣,留下便是。”苏芸笑道,“这等伪作,能得天师研究,也是它的造化。”
张果老意味深长地看了林青釉一眼:“林女官似乎很紧张这幅画?”
“民女只是觉得,一幅伪作不值得天师费心。”林青釉垂眸。
“在贫道眼里,万物皆有其价值。”张果老转身,“好了,把这几幅真迹带上,去紫宸殿吧。”
看着张果老一行人离开,林青釉腿都软了。苏芸扶她坐下,低声道:“你怎么回事?一幅伪作而已,至于这么紧张吗?”
“我……我只是怕天师怪罪我们把关不严。”林青釉勉强解释。
苏芸摇摇头:“天师不是计较这些的人。不过……”她压低声音,“我在这宫中十年,从没见天师对一幅伪作这么感兴趣。那幅画,真的只是普通伪作?”
林青釉不知该如何回答。
下午,林青釉魂不守舍地工作着。申时前,她借口去后殿查一份目录,绕到西墙边查看——那幅《溪山行旅图》果然不见了。问值守的小太监,说是张天师派人来取走了。
陆晏舟的密信落入了张果老手中。
这个消息必须传出去。可怎么传?她被困深宫,一举一动都有人监视。
晚膳后,林青釉坐在窗前,看着庭院里渐暗的天色。春杏进来点灯,见她发呆,轻声道:“姑娘可是想家了?”
“有点。”林青釉勉强笑笑。
“姑娘是书画女官,每月有一次出宫探亲的例假呢。”春杏道,“虽然姑娘家在洛阳,但陛下开恩,也许能准假。”
出宫?林青釉心中一动。如果她能申请出宫,哪怕只是去长安城里的某个寺庙上香,或许就有机会传递消息。
“真的可以吗?”
“按规矩是可以的,不过要提前申请,掌事批准,内侍省备案。”春杏道,“姑娘若是想,明日可以问问苏掌事。”
正说着,秋棠端着药碗进来:“姑娘,该喝安神汤了。尚药局今日送来的,说是陛下体恤姑娘初入宫不习惯,特意吩咐的。”
林青釉接过药碗,药汁黑沉沉的,散发着古怪的香气。她心中警惕:“我并未失眠,这药……”
“是陛下恩典。”秋棠垂首道,“姑娘还是喝了吧。”
林青釉看着两个宫女,她们的眼神都很平静,看不出端倪。但直觉告诉她,这药有问题。她假装喝药,却趁着擦拭嘴角时,将大半药汁倒进了袖中的帕子。
“有些苦。”她皱眉。
“这里有蜜饯。”春杏连忙奉上。
夜里,林青釉躺在床上假寐。果然,不到半个时辰,她就感到一阵强烈的困意袭来,头脑昏沉,四肢无力——不是正常的困倦,而是药物所致。她强撑着精神,咬破舌尖,用疼痛保持清醒。
约莫子时,房门被轻轻推开。
两个黑影闪入室内,脚步极轻。林青釉闭着眼,心跳如鼓。来人走到床前,停留片刻,似乎在确认她是否沉睡。然后开始在房间内翻找。
他们动作熟练而安静,先查看了妆台和衣柜,又检查了她带来的包袱。最后,一人在她枕边摸索,另一人则走到书案前,翻看她白日里练字的纸张。
大约一刻钟后,两人低声交谈:
“没有。”
“书画呢?”
“都在麟德殿,这里只有几本普通的字帖。”
“撤。”
房门再次关上,脚步声远去。
林青釉又等了半炷香时间,才缓缓睁眼。冷汗已经湿透了寝衣。他们找什么?《女儿图》的线索?还是她与外界联络的证据?
她轻轻起身,走到书案前。纸张被翻动过,但摆放得很整齐,若不仔细看,根本不会发现有人动过。她忽然想起什么,蹲下身看向案腿内侧——那里有一个极浅的划痕,是她今早不小心用裁纸刀划到的。
现在,划痕旁边多了一个小小的墨点,像是检查时笔尖无意中蹭到的。
不,不是无意。墨点的位置太刻意,而且墨色新鲜。
林青釉用手指轻触墨点,发现下面纸张的纤维有细微的凸起。她用指甲小心刮开,里面竟藏着一小卷极薄的纸。
展开,上面只有两个字:
“小心。”
字迹陌生,但墨色与墨点相同。是那个来搜查的人留下的警告?还是另有其人?
这一夜,林青釉彻底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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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时刻,靖王府书房灯火通明。
陆晏舟脸色阴沉地看着跪在地上的阿奴:“画被张果老拿走了?”
“是……我们的人亲眼所见,张果老从麟德殿出来后,道童手里拿着那幅《溪山行旅图》。”阿奴声音发颤,“陆兄,是我的疏忽,没想到张果老会亲自去看画……”
“不怪你。”韦应怜道,“谁能料到张果老会对一幅伪作感兴趣?除非……他察觉到了什么。”
陆晏舟闭眼揉着眉心:“画中的密信极其隐蔽,张果老若不刻意寻找,应该发现不了。但此人深不可测,不能以常理论。”
“那现在怎么办?”阿奴急道,“林姑娘看到密信了吗?如果看到了,她一定会想办法联络我们。但如果密信落入张果老手中,他会不会对林姑娘不利?”
“暂时不会。”陆晏舟睁开眼,“张果老若发现密信,第一个反应不是打草惊蛇,而是将计就计。他可能会监视林姑娘,看她是否有所行动。”
韦应怜皱眉:“那我们还要按原计划,三日后在太液池接应吗?”
“要,但计划要变。”陆晏舟铺开一张太液池的地图,“张果老若已起疑,池畔柳附近必有埋伏。我们需要一个障眼法。”
他指着地图上的几个点:“阿奴,你去找几个生面孔,三日后巳时,在太液池东岸的听雨亭附近制造骚乱,吸引注意力。韦兄,你带人在西岸的芙蓉榭接应,但不要露面,只做观察。”
“那你呢?”韦应怜问。
“我去池畔柳。”陆晏舟道,“如果林姑娘能来,我直接带她走。如果来的是陷阱,至少你们能看清是谁在布局。”
“太危险了!”阿奴反对,“陆兄,你这是以身作饵!”
“只有我能认出林姑娘,也只有我,她才会信任。”陆晏舟苦笑,“这本就是我与她之间的约定。”
韦应怜沉默片刻,道:“我有个主意。既然张果老可能已经盯上林姑娘,那我们就给他看点他想看的东西。”
“什么意思?”
“鸾台不是想引导陛下寻找楼兰宝藏吗?”韦应怜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我们就帮他们一把——放出一个消息,说同源盟得到确凿线索,已经派人前往西域寻宝。”
陆晏舟眼睛一亮:“虚虚实实,让鸾台分心?”
“对。他们若信了,必然会调派人手去拦截或跟踪。宫中监视林姑娘的力量就会减弱。若不信,至少也会犹豫,不敢全力对付我们。”韦应怜道,“而且这个消息传到陛下耳中,他若对宝藏有意,或许会加快动作,这样反而容易露出破绽。”
“好计策!”陆晏舟拍案,“阿奴,你去安排,要做得真,最好让几个西域面孔的兄弟‘不小心’在酒馆里谈论此事。再派一支商队出玉门关,装得像真的去寻宝。”
“明白!”
“还有,”陆晏舟叫住阿奴,“查查昨夜宫中是否有异常。我担心林姑娘已经被监视了。”
阿奴离开后,韦应怜给陆晏舟倒了杯茶:“陆掌柜,你说……楼兰宝藏真的存在吗?”
陆晏舟接过茶杯,看着杯中浮沉的茶叶:“三十年前,我父亲曾跟随一支商队进入过楼兰故地。他说那里确实有古城遗迹,规模宏大,不像是普通绿洲小国。但至于宝藏……他从未见过。”
“那你为何执着于《女儿图》?”
“我不是执着于宝藏。”陆晏舟放下茶杯,“我是执着于真相。我父亲从楼兰回来后不久就病逝了,临终前一直喃喃说着‘画中有秘密’。后来我才知道,当年那支商队里,有鸾台的人。”
韦应怜倒吸一口凉气:“你是说……”
“我怀疑父亲的死不是意外。”陆晏舟声音低沉,“鸾台在找某样东西,而我父亲可能无意中看到了不该看的。《女儿图》是吴道子所作,吴道子又与鸾台有牵扯,这其中一定有关联。”
“所以你想通过林姑娘,查清当年的真相?”
“最初是这样。”陆晏舟苦笑,“但现在……我只想护她周全。”
窗外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
长安城的另一端,郑詹事府邸的密室中,几个人正在密谈。
“张天师已经拿到那幅画了。”一个黑衣人禀报,“画中确实有密信,警告林青釉勿信《女儿图》,并约三日后太液池相见。”
阴影中,那个低沉的声音响起:“果然。陆晏舟还是忍不住了。”
“天师让属下请示,是否按原计划,在太液池设伏?”
“设,但要巧妙。”阴影中的人道,“让林青釉去赴约,看她见到陆晏舟时说什么、做什么。如果她选择跟他走……那就一起拿下。”
“若是她不动呢?”
“那说明她比我们想象的更谨慎。”顿了顿,“无论如何,三日后都是一个机会。陆晏舟一定会露面,只要他露面,就有办法对付他。”
郑詹事有些担忧:“可是陛下那边……今日陛下又问起《女儿图》的事,似乎很感兴趣。张天师进言说宝藏之事虚无缥缈,劝陛下以国事为重,但陛下没表态。”
“李隆基是个聪明人,也是个自负的人。”阴影中的人冷笑,“他既想得到传说中的宝藏充盈内库,又怕被人说是贪图财货的昏君。所以他会犹豫,会观望。我们要做的,就是推他一把。”
“怎么推?”
“让林青釉‘发现’一些东西。”那人从袖中取出一卷文书,“这是仿造的楼兰古国贡品清单,记录当年楼兰向汉朝进贡的珍宝。你想办法让它‘偶然’出现在麟德殿林青釉能见到的地方。”
郑詹事接过文书,只见上面密密麻麻列着:和田美玉三百斤、夜明珠十二颗、金佛七尊、孔雀石屏风两座……最后一行写着:“另有秘藏,图记于《女儿图》中。”
“妙啊!”郑詹事赞道,“林青釉见到这个,再联想到完整的《女儿图》,定会相信宝藏确有其事。她若禀报陛下,陛下必会心动。”
“记住,要做得自然。”阴影中的人叮嘱,“林青釉不傻,太明显的陷阱她不会跳。”
“属下明白。”
“还有一事,”黑衣人又道,“今日坊间有传闻,说同源盟已经派人前往西域寻宝。”
阴影中的人沉默片刻,忽然笑了:“陆晏舟这是想声东击西。可惜,太稚嫩了。传令下去,派一队人跟上同源盟的商队,但主力还是要盯紧长安。三日后太液池之约,才是关键。”
“是。”
众人散去后,阴影中的人独自留在密室里。他走到墙边,打开一个暗格,取出一幅画卷。
展开,正是那半幅《女儿图》——枯槐、鸾鸟、捧物少女,笔法灵动,栩栩如生。
“吴道子啊吴道子,”他轻抚画面,喃喃道,“你把这秘密藏得这么深,究竟是想保护谁呢?”
画中鸾鸟的眼睛在烛光下泛着幽光,仿佛在注视着他。
窗外,东方渐白。
新的一天,又将是一场无声的较量。
而林青釉在宫中醒来时,发现枕边多了一枚玉佩——正是她父亲留下的那枚,本应在她包袱最底层的。
有人夜里进来,把玉佩放在了她的枕边。
这是一个警告,也是一个证明:在这深宫之中,他们无处不在。
林青釉握紧玉佩,冰凉的触感让她清醒。
还有两天。
两天后,太液池畔,无论等待她的是什么,她都必须去面对。
因为她知道,陆晏舟一定会来。
而她要做的,就是不让他落入陷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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