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情报共享
样本分析完成后,实验室陷入了一种诡异的沉寂。
仪器屏幕停在最后一页频谱图,幽蓝色的曲线峰谷陡峭,像凝固的惊涛骇浪。林薇瘫在椅子里,指尖冰凉,脑子里塞满了那些异常同位素比值和幽灵般的Ψ波频谱。
她知道,自己正孤立无援地站在一座刚刚发现的、信息的火山口边缘,脚下是沸腾却无人知晓的数据岩浆。
她需要倾吐,哪怕对象无法回应。重重压力下,人类的本能驱使她转向那唯一的“见证者”——生态箱里那片暗金色的沉静。
“TriAd,”她开口,声音在空旷的地下室显得格外干涩,“你都看到了,对不对?在老鹰岭……那些光,那种……感觉。”
她站起身,拖着椅子坐到生态箱前,像要给一位沉默的智者做简报。
她把平板电脑转向观察窗,屏幕上并列着矿物微粒的SEM图像、诡异的能谱峰、还有那条纯净却强烈的Ψ波频谱曲线。
“这些微粒,”她用指尖虚点屏幕,“成分很奇怪,有些元素不该这么凑在一起,同位素比例……不对劲,很不地球,甚至不太像太阳系里的东西。
”她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还有这个能量信号,Ψ波……它在山里接收到的状态,和在城里完全不一样。更干净,也更……锋利。像是直接从那头,没怎么衰减就拍过来了。”
她滑动屏幕,调出那张简陋的全球异常事件关联图,上面散落着红蓝黄各种颜色的标记点。
“我把这些事,和你……的变化,还有天上那块大石头(2026-A1)的时间线放在一起看。”
她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确信,“我不觉得是巧合。TriAd。我觉得……有东西跟着天上那些石头,或者就在那些石头里面、外面,一起过来了。它带着这种奇怪的能量,或许还洒下了一点奇怪的‘灰尘’)。这些东西……正在轻轻推着这个世界上的活物,往一些……意想不到的方向偏。”
她抬起头,目光穿透玻璃,直视着那双暗红色的复眼。
“而你,你可能很早就被它……‘推’了一把。所以你才会变成这样,所以你才会对那些沾了‘味儿’的虫子那么感兴趣。你在用它们……给自己‘充电’,对不对?”
这番话,混杂着严谨术语和直觉推断,更像是一种压抑已久的内心独白。
她没有期待回答,只是需要把这座压垮理智的情报大山,哪怕只是倾倒出一角。
她甚至觉得,对着这只无法用语言反驳的蟑螂倾诉,反而比面对任何活人都要安全——它不会嘲笑她的疯狂,不会质疑她的数据,更不会把她扭送到精神病院。
但在生态箱内,张浪的“接收端”正全力运转。他听不懂“同位素”、“频谱”、“SEM”这些专业词汇,但系统在他意识中迅速将林薇的话语、她展示的图像、以及她语气中那份沉重的焦虑与笃定,翻译、提炼、整合成一套他能理解的“核心信息包”:
【外部威胁确认:异常天体(2028-A1相关)已带来实质影响。】
【影响形式:特殊能量辐射(Ψ波)+ 异常物质微粒。】
【影响后果:全球生物圈出现扰动迹象。】
【宿主关联:宿主自身进化极可能源于早期类似暴露。当前吞噬行为是在主动获取该能量。
【现状评估:情况严重且正在发展中。人类盟友处于信息孤岛且承受巨大认知压力。】
这套信息像一盆冰水浇在张浪的“心头”。
他知道林薇一直在调查,却没想到她已经拼凑到如此接近真相的地步,甚至将他也准确地定位为这场宇宙事件的早期“受影响个体”。更让他心惊的是林薇那份孤注一掷的确信与随之而来的沉重忧虑——她背负着这个秘密,独自面对一个可能正在改变的世界。
不能再让她一个人猜下去了。张浪做出了决定。
他需要给出一个回应,一个能将她从纯粹的“研究者-样本”关系中拉出来,正式确认他们作为“知情者同盟”身份的回应。
他需要一个能震撼她、让她彻底明白他也身处于同一谜团核心的证据。
他想起了自己重生前最后看到的景象——那道划过天际、带走他人类生命却又赋予他虫生开始的奇异光芒。
那道光芒的色彩、质感,与他重生后感知到的Ψ波、以及老鹰岭那夜的幽紫色光晕,存在着某种难以言喻、却让他灵魂深处为之共鸣的相似性。
他一直将其视为穿越的秘密,从未想过与他人分享这道记忆的碎片,或许是最好的“身份凭证”与“情报共享”。
他深吸一口气,集中全部意念,主动触及那从未完全动用过的【精神链接(初级)】。
他没有试图传递复杂的念头或图像序列,而是将那股深埋在他意识底层的、关于最后时刻的记忆核心感官印象——那道光芒的色彩质感、划过意识的无声却压迫的轨迹感、以及伴随而来的、撕裂一切旧有存在的湮灭与新生混杂的极致体验——尽可能地压缩、提纯,然后,通过因近期Ψ波活跃而变得格外清晰的链接通道,朝着林薇的意识,小心翼翼地、却又坚决地,“推送”了过去。
这不是一幅清晰的画面,更像是一段极端浓缩的、携带强烈情绪和感官印记的“印象派数据包”。
实验室里,正在诉说的林薇声音戛然而止。
她猛地僵住,瞳孔瞬间放大。一股完全陌生、不属于她自身任何记忆或想象的感官洪流,毫无预兆地冲刷过她的意识。
她“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直接在大脑视觉皮层“炸开”——一片难以形容的、冷冽与炽热交织的奇异光芒,以超越现实的速度和无声的威压撕裂黑暗的天幕。
她“感觉”到一种存在被彻底粉碎又于混沌中重组的极端体验,那体验中充满了非人的视角、节肢的触感、以及一种与天空光芒隐隐共鸣的、冰凉的“能量回响”……
这信息包转瞬即逝,但留下的震撼却如同烙印。
林薇身体晃了晃,下意识地扶住实验台边缘,脸色煞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
她急促地呼吸着,目光从虚空艰难地聚焦,最终难以置信地、死死锁定了生态箱里那个暗金色的身影。
张浪在传递后,也感到一阵短暂的虚脱,精神链接的消耗比预想更大。
他调整姿势,复眼坦然地回视着林薇,没有躲闪,没有“无辜”的表演,只有一种“你看到了,那就是我想让你知道的”的沉静。
时间在无声的对视中凝滞。仪器低微的嗡鸣是唯一的背景音。
林薇的思维经历了一场短路的飓风。那是什么?幻觉?不,太具体,太突兀,与她自己任何思绪都无缝衔接,带着强烈的“他者”印记。
是TriAd传过来的?
它……能直接向我的大脑传递……图像和感觉?
这怎么可能?
那画面……那道奇异的光芒……那种粉碎与重生的体验……
一个让她浑身发冷的关联闪电般贯通:那道记忆光芒的“质感”,与她记录的Ψ波特征、与老鹰岭的幽紫色光晕……存在着一种超越视觉的、本质上的相似性!那是一种……“同源”的感觉!
她猛地意识到:TriAd不仅仅是一个被动的“受影响样本”。
它拥有着关于这场异常事件的直接记忆!甚至可能……它的整个异常存在本身,就是那次事件的直接产物!它刚才传递的,可能就是它“诞生”或“转变”的关键瞬间!
它不是在老鹰岭才感知到异常,它是从源头就与异常绑定的个体!
这个认知像一道闸门,彻底改变了林薇看向张浪的眼神。之前的探究、好奇、谨慎、担忧、甚至一丝对智慧生命的敬畏,此刻全部被一种更深沉、更复杂的情绪取代:确认。她确认了,坐在她面前的,不是一个需要解开的谜题,而是另一个携带着同一谜题关键碎片的“知情者”,一个来自事件另一端的、活生生的“证据”。
他甚至可能掌握着她永远无法从土壤样本和数据曲线中提取的、关于事件本质的第一手“体验资料”。
“你……”林薇的声音沙哑,带着尚未平复的颤抖,却不再有迷茫,“你记得……你是怎么变成……现在这样的?那道光是……?”
她没有问完,因为她知道,复杂的答案无法通过这种玄乎的链接传递。但她不再需要详细解释。刚才那一幕“情报共享”,已经足够。
她缓缓坐回椅子,手指无意识地抚摸着平板电脑冰冷的边缘,目光依旧没有离开张浪。
良久,一个极轻、却无比清晰的念头,在她心中生根:
我们,不是研究者和实验体的关系。
我们是……同一条船上的乘客。船,正驶向一片由异常星光和幽灵能量构成的未知海域。
而船长,可能是宇宙本身。
她关掉了平板电脑上那些令人焦虑的图表和图像。实验室重新被柔和的台灯光填满。
没有再多说什么。
她起身,走到生态箱前,没有打开它,只是用手指,非常轻、非常缓地,在透明壁的外侧,沿着张浪轮廓的方向,虚划了一道短短的弧线。
一个笨拙的、却充满承认意味的“手势”。
然后,她转身,开始整理那些样本和分析报告,动作比以往更加沉稳,也更加坚定。
她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的研究不再是单向的“探究TriAd之谜”。
而是双向的、“与TriAd一同探究我们共同面对的宇宙之谜”。
情报,已经共享。
沉默的同盟,在无形的精神链接与一道震撼的记忆闪光中,
正式缔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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