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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南渡津门,宣统三年的雪


宣统三年的雪,在沈砚之的记忆里下得格外大。

此刻他站在“海晏号”的甲板上,望着北方渐渐模糊的海岸线,恍惚间又回到了那个雪夜——武昌起义的电报送到山海关,父亲沈怀远在灯下展开那张薄薄的纸,手指颤抖,眼眶泛红。那时他才十七岁,还不懂什么叫“革命”,只知道父亲连夜召集乡勇,在祠堂前立誓,要“驱除鞑虏,恢复中华”。

如今六年过去了。父亲早已在二次革命的战场上殉国,他接过父亲留下的那柄军刀,从山海关杀到南京,从南京杀到北京,又从北京杀到日本。六年间,他见过革命成功时的万人空巷,也见过袁世凯窃国时的万马齐喑;见过战友在冲锋中倒下,也见过同志在背叛中反目。

“沈司令,外面风大,进舱吧。”

程振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这位从山海关就跟着他的老部下,如今是国民革命军第四军独立旅旅长,也是这次秘密回国的先遣队指挥官。六年的流亡生涯,在程振邦脸上刻下了更深的皱纹,可那双眼睛依然锐利,像山海关城头上的鹰。

“让他们先睡。”沈砚之没回头,目光仍望着北方,“这一路凶险,能多歇一刻是一刻。”

“都睡不着。”程振邦走到他身边,递过一支烟。两人在甲板上点燃,烟雾被海风吹散,迅速消失在夜色里。“船上三百二十七人,都是从日本跟回来的老兄弟。六年了,谁不想家?”

沈砚之沉默地抽着烟。是啊,六年了。1913年二次革命失败,他带着残部流亡日本,在横滨那个潮湿的小院里,一住就是六年。六年里,他们学军事,学政治,学一切能学的东西,就为了有一天能打回来。孙中山先生说得对:“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须努力。”

“国内情况怎么样?”沈砚之问。这个问题他问过无数遍,可每次问,都希望能听到不一样的答案。

程振邦叹了口气:“还是老样子。袁世凯死了,可北洋那帮人还在。段祺瑞、冯国璋、张作霖,一个个都盯着总统的位子。南边,护法军政府跟北洋打打停停,孙中山先生在上海,日子也不好过。”

“云南呢?”

“蔡锷将军病逝后,唐继尧接手,滇军内部也不太平。”程振邦的声音低下去,“不过有个好消息——我们在天津的人说,直系和皖系最近闹得很僵,段祺瑞想武力统一,冯国璋不答应,两边随时可能开打。”

沈砚之的眼睛亮了一下。乱,是坏事,也是机会。北洋内乱,他们这些革命党人才有缝隙可钻。六年前他们败了,败在没有自己的地盘,没有稳定的补给。这次回来,不能再重蹈覆辙。

“天津接头的人可靠吗?”

“可靠。”程振邦肯定地说,“是咱们在日本时就联系上的,叫陈其美,早年参加过同盟会,后来一直在北方做地下工作。他在天津法租界开了家商行做掩护,这次咱们的装备,就是通过他的路子运进去的。”

沈砚之点点头。陈其美这个名字他听过,是孙中山先生亲自提过的可靠同志。能在北洋政府的眼皮底下潜伏六年,还建立起一条稳定的走私线路,这个人不简单。

海风更大了,带着咸腥的气味。沈砚之望着漆黑的海面,想起六年前从天津逃亡的那一夜。也是这样的海,也是这样的夜,他和程振邦混在货船的煤堆里,躲过北洋军的搜查。那时他身上带着伤,子弹卡在肋骨间,每呼吸一下都疼得钻心。是程振邦一路背着他,从天津跑到塘沽,又混上开往日本的运煤船。

“老程,”沈砚之忽然说,“这次回来,可能就回不去了。”

程振邦笑了,那笑容在昏暗的甲板灯光下,有种豁出去的豪迈:“六年前咱们逃出去的时候,就没打算活着回来。司令,你下命令吧,刀山火海,兄弟们跟着你。”

甲板那头传来脚步声,是副官林文渊。这个二十六岁的年轻人是沈砚之在日本收的学生,东京陆军士官学校的高材生,能说一口流利的日语和英语,还能画一手精确的地图。

“司令,旅长。”林文渊敬了个礼,“刚收到电报,陈其美先生说,天津那边安排好了,明晚十点,在法租界马场道接头。暗号照旧。”

“沿途岗哨情况呢?”沈砚之问。

“这是北洋军最近在津沽一带的布防图。”林文渊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工工整整的纸,在甲板灯下展开。图上用红蓝铅笔标得密密麻麻,哪里有关卡,哪里有驻军,巡逻时间,换岗规律,一清二楚。“陈先生花了三个月才摸清的。他说最近直皖关系紧张,大沽口守军增加了三成,但对租界的检查反而松了——北洋不敢得罪洋人。”

沈砚之仔细看着地图。六年了,天津的布防变了,可地形没变。大沽口、塘沽、天津站,这些地方他闭着眼睛都能画出来。六年前他就是从这条路上逃出去的,如今又要从这条路杀回来。

命运有时候,真是个圈。

“通知下去,”沈砚之收起地图,“明天凌晨四点,所有人检查装备,销毁所有能证明身份的东西。武器用油布包好,沉到指定位置,上岸后陈先生的人会去打捞。每个人只带手枪和二十发子弹,其他的,上岸再说。”

“是!”林文渊领命而去。

程振邦看着沈砚之,欲言又止。沈砚之知道他想说什么——三百二十七人,赤手空拳潜入天津,万一陈其美那边出了岔子,就是全军覆没。

“怕了?”沈砚之问。

“不是怕。”程振邦摇头,“是觉得对不住兄弟们。六年前跟着咱们出去的三百多人,现在还剩下一半。这次回来,不知道又能活下来几个。”

沈砚之没有说话。他何尝不知道这是一场豪赌?可革命,本来就是拿命去赌国运。赌赢了,四万万人站起来;赌输了,无非是多几具无名尸骨。从父亲在山海关举起反清大旗的那天起,他们沈家的命,就已经押在了这张赌桌上。

“你去休息吧。”沈砚之说,“明晚,有的忙。”

程振邦走了,甲板上又只剩下沈砚之一人。他靠在船舷上,望着越来越近的北方海岸。天快亮了,东边的海平面泛起鱼肚白,在那片灰白之间,隐约能看到陆地的轮廓。

那是中国。

他的中国。

六年前他离开时,这个国家叫中华民国。可袁世凯撕毁了临时约法,解散了国会,把民国变成了袁家的天下。他们这些革命党人,成了“乱党”,成了“匪”,成了被通缉、被追杀的对象。可他们还是回来了,像候鸟,无论飞多远,总要回到出生的地方。

“父亲,”沈砚之在心里轻声说,“我回来了。这次,不成功,便成仁。”

海风猎猎,吹动他洗得发白的军装。这件衣服还是六年前那件,袖口磨破了,程振邦的太太给补过;领子开线了,林文渊的母亲给缝过。六年流亡,他们什么都缺,就是不缺穷亲戚的接济,不缺老百姓偷偷塞过来的干粮,不缺那些不认识的人,在搜查时故意放水。

为什么回来?

因为那些期待的眼睛,因为那些偷偷塞过来的窝头,因为那些在刑场上高喊“革命万岁”的陌生人。这个国家病了,病入膏肓,可总得有人来治。他们就是那剂猛药,哪怕要以身为引,以血为方。

天亮了。

“海晏号”缓缓驶入大沽口。沈砚之已经回到舱内,换上了一身商人的行头——绸缎长衫,黑呢礼帽,金丝眼镜。镜子里的他,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归国华侨,谁也想不到,这个文质彬彬的商人,会是北洋政府悬赏五万大洋通缉的“乱党头目”沈砚之。

程振邦也换了装,扮作他的保镖,一身短打,腰里别着家伙。林文渊是秘书,捧着公文包,里面是伪造的日本商社文件。三百多名弟兄,化整为零,分成几十批,混在乘客里陆续下船。

码头上乱哄哄的。苦力在卸货,旅客在叫车,警察拿着照片在人群中对照——照片上是六年前的沈砚之,年轻,消瘦,眼神锐利如刀。现在的沈砚之胖了些,留了胡子,戴着眼镜,连他自己都快认不出自己了。

“让开!让开!”

一队北洋兵闯进码头,刺刀在晨光中闪着寒光。为首的是个少尉,手里拿着花名册,挨个检查旅客的身份证明。沈砚之心里一紧,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上了膛的手枪。

“这位是日本三井商社的沈先生。”林文渊迎上去,一口流利的天津话,还带着点日本腔,“回天津探亲的。这是证件。”

少尉接过证件,翻来覆去地看。沈砚之的心提到了嗓子眼,那些证件是伪造的,虽然做得精细,可万一……

“过去吧。”少尉把证件扔回来,挥挥手,又去查下一个了。

沈砚之松了口气,跟着人流走出码头。六年了,天津变了,又没变。街道宽了些,洋楼多了些,可那股味道没变——煤烟味、人汗味、还有若有若无的大烟味。黄包车夫在拉客,小贩在叫卖,报童挥舞着报纸:“看报看报!直皖又要开打!段总理调兵遣将!”

一切如常,就像六年前他离开时一样。这个国家换了招牌,可骨子里还是老样子。洋人照样在租界里作威作福,官僚照样贪污腐败,老百姓照样吃不饱饭。

革命了六年,革了个寂寞。

沈砚之心里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滋味。他想起在日本时,孙中山先生说的话:“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另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可他们推翻了皇帝,又来了总统;推翻了总统,又来了军阀。这个国家,到底要流多少血,才能迎来真正的曙光?

“先生,车叫好了。”程振邦低声说。

沈砚之收回思绪,坐上黄包车。车子在天津的街道上穿行,经过海河,经过老龙头火车站,经过六国饭店。这些地方他都熟悉,六年前,他在这里战斗过,逃亡过,也差一点死在这里。

车子最终停在法租界一栋西式洋楼前。这里是陈其美的商行——“华茂贸易公司”。门面不大,但很整洁,玻璃橱窗里摆着些洋货,留声机、钟表、钢笔,都是时兴的东西。

沈砚之下车,整了整衣襟。程振邦上前敲门,三长两短。

门开了,是个穿长衫的中年人,戴眼镜,文质彬彬。他看看沈砚之,又看看程振邦,问:“先生找谁?”

“找陈掌柜,谈一笔茶叶生意。”沈砚之按约定的暗号回答。

“陈掌柜不在,您有什么事,可以跟我说。”

“是武夷山的大红袍,去年的秋茶。”

暗号对上了。中年人立刻侧身:“请进,陈掌柜在后院等您。”

沈砚之走进商行。店面不大,后面却别有洞天。穿过一条窄廊,是个四四方方的院子,种着石榴树,树下摆着石桌石凳。一个四十来岁、穿着丝绸马褂的男人坐在石凳上,正在泡茶。看见沈砚之,他站起来,快步迎上来。

“沈司令,一路辛苦。”陈其美握住沈砚之的手,很用力,“六年了,总算把你们盼回来了。”

“陈先生,久仰。”沈砚之打量着眼前的人。陈其美比他想象中要瘦,但很精神,眼睛很亮,一看就是那种心里有团火的人。

“坐,喝茶。”陈其美招呼他们坐下,亲自斟茶,“这是真正的武夷山大红袍,我存了两年,就等你们回来喝。”

茶很香,沈砚之喝了一口,暖意从喉咙一直流到胃里。六年了,他第一次喝到中国的茶。

“情况怎么样?”沈砚之放下茶杯,直入主题。

陈其美的脸色严肃起来:“不太好,但有机会。”他压低声音,“直系和皖系,这几天就要摊牌。段祺瑞在廊坊集结了五个师,冯国璋在保定摆了三个师,双方剑拔弩张。张作霖的奉军也在山海关外蠢蠢欲动,想坐收渔利。”

“我们的装备呢?”

“都准备好了。”陈其美说,“三百条步枪,二十挺机枪,还有弹药,都藏在西沽的仓库里。问题是,怎么运出来。最近查得严,特别是军火,一旦被发现,就是杀头的罪。”

沈砚之沉吟片刻:“我们的人,今晚能到齐多少?”

“二百人左右。”程振邦说,“剩下的明天分批进城。”

“够了。”沈砚之看向陈其美,“陈先生,西沽仓库,谁在把守?”

“直系的一个连,连长姓王,爱财。”陈其美意味深长地说,“我跟他喝过两次酒,这个人,只要钱给够,什么都敢干。”

沈砚之明白了。乱世之中,枪杆子就是硬道理,而钱,能买来枪杆子,也能买来看枪杆子的人。

“要多少钱?”

“这个数。”陈其美伸出三根手指。

“三千大洋?”

“三万。”

沈砚之倒吸一口凉气。他们在日本六年,靠华侨接济,靠打零工,攒下的全部家当,也不过两万大洋。三万,是要掏空家底了。

“司令,这钱不能省。”程振邦低声说,“有了枪,咱们就能拉队伍。有了队伍,还怕没钱?”

沈砚之知道他说得对。革命不是做慈善,该花的钱,一分不能少。他咬咬牙:“好,三万就三万。陈先生,安排一下,我要见那个王连长。”

“今晚就行。”陈其美说,“他在百花楼有个相好,每晚必去。我在那儿订了雅间,就说我是南方来的茶叶商,想跟他做笔生意。”

沈砚之点点头。他看看院子里的石榴树,深秋了,叶子掉光了,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在风里摇晃。可他知道,等到明年春天,这棵树还会发芽,还会开花,还会结果。

革命也是这样。一次失败了,再来一次;两次失败了,再来第三次。只要根还在,希望就在。

“陈先生,”沈砚之忽然问,“你说,咱们这次能成吗?”

陈其美笑了,那笑容里有种看透世事的沧桑:“沈司令,我今年四十二了,从光绪三十三年加入同盟会,到现在十四年。这十四年,我见过太多同志牺牲,太多希望破灭。可我还是在这里,还是在做这件事。为什么?”

他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因为我相信,这个国家,不该是这样。它应该更好,它必须更好。而能让它变好的人,不是那些当官的,不是那些有钱的,是我们,是千千万万像我们这样的傻子。”

沈砚之也笑了。是啊,傻子。他们就是一群傻子,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非要提着脑袋闹革命。父亲是傻子,程振邦是傻子,陈其美是傻子,他也是傻子。

可这个国家,总得有些傻子。

“陈先生,”沈砚之举起茶杯,“以茶代酒,敬傻子。”

“敬傻子。”陈其美也举起杯。

两只茶杯碰在一起,声音很轻,可在那轻轻的碰撞声里,沈砚之仿佛听到了惊雷。

那是革命的声音。是从武昌传到山海关,从山海关传到南京,从南京传到日本,如今又从日本传回天津的声音。

这声音,六年来,从未断绝。

也永远不会断绝。

窗外,天津的黄昏降临了。华灯初上,车马喧嚣,这个城市依旧在醉生梦死。可沈砚之知道,在这片繁华之下,暗流已经开始涌动。

直系和皖系要开打了,奉系在虎视眈眈,南方的护法军政府也在伺机而动。而他们,这三百二十七个“傻子”,就像一颗投入死水的石子,必将激起千层浪。

夜还很长。

可天,总要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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