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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79章 烈火焚诏


1915年12月20日,辰时,保定城西大校场。

积雪压着枯枝,在晨光里泛出冷冽的青光。七千余名官兵肃立在校场中央,冻硬的黄土在靴底咯吱作响。没有人说话,只有战马喷出的白气在寒风里消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阅兵台那件猩红的朝服上——它挂在旗杆顶端,像一面滴血的旗帜。

沈砚之站在阅兵台后,透过缝隙望着台下。第七师的建制还算完整:第一团是他在山海关带出的老底子,多为直隶子弟;第二团是程振邦的旧部,兵痞气息重些;第三团是新募的河南兵,士气最是浮动。而此刻,这三团人马的心思,都写在脸上。

“师座,”王占元搓着手凑近,“陆建沉那老狗跑了三十里,再过一个时辰,袁世凯的电报就该到了。”

沈砚之没回头,只将怀表捏得更紧。表针指向七点一刻。按照计划,程振邦此刻该已在天津发动兵谏,切断京保电报线。但若他失手……

“吹号!”他突然喝道。

“嘟——嘟——”

凄厉的军号声撕裂寂静。台下七千人同时立正,目光齐刷刷投向阅兵台。沈砚之披着褪色的灰呢大衣,独自走上台前。寒风卷起他额前的碎发,露出那道在山海关留下的旧疤。

“弟兄们!”他的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昨儿个,袁世凯派人送来这件龙袍。”他抬手指向旗杆上的朝服,“让我沈某人身穿龙袍,替他看大门!”

台下一片死寂。前排几个老兵交换着眼神——他们记得三年前,这位师长是怎样带着三千乡勇,从清军手里夺下天下第一关。

“可我沈某人,只认得‘共和’二字!”他猛地扯开大衣,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灰布军装,“当年在山海关,我们流血是为推翻帝制!如今倒好,有人要跪着当奴才,还要拉着咱们一起跪!”

“放屁!”第一团团长张振山突然吼道,“老子不跪!”

“不跪!”第一团几百号人齐声应和,声浪在校场里回荡。

沈砚之等的就是这一刻。他抬手示意安静,从怀里掏出一卷黄绫:“这是袁世凯今早发来的密电。他说,‘第七师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台下骚动起来。第三团的河南兵开始交头接耳,有几个甚至往后缩了半步。

“可咱们偏要动!”沈砚之大步走到旗杆前,抽出指挥刀,“哗啦”一声挑断绳索。猩红的朝服坠落雪地,他一刀劈下,锦缎裂开的声响像一声脆雷。

“点火!”

王占元早带着卫兵搬来松枝。火绒碰到浸过桐油的朝服,腾起一人高的火焰。金线织成的龙纹在火里蜷曲、焦黑,散发出刺鼻的焦糊味。七千人静静看着,火光映在每个人脸上,忽明忽暗。

“从今日起,”沈砚之刀尖指着燃烧的朝服,“第七师,不再姓袁!”他顿了顿,声音陡然拔高,“我们要打的,是那窃国的贼!要救的,是这四万万同胞!”

“打倒袁世凯!”张振山第一个振臂高呼。

“共和万岁!”

七千人的吼声震得校场积雪簌簌落下。第三团的河南兵犹豫片刻,也跟着喊起来。声浪一波高过一波,连城楼上的守军都跟着跺脚。

沈砚之等到喧嚣稍歇,才从怀里取出第二份电文:“昨日寅时,蔡锷将军已在昆明誓师。唐继尧、李烈钧诸公,皆已通电讨袁!”他将电文高高举起,“西南半壁,已是我们同道!”

台下沸腾了。士兵们摘下帽子抛向空中,几个年轻军官甚至拔出佩刀,在雪地上划出“诛”字。

“可咱们直隶,”沈砚之话锋一转,“是袁世凯的老巢!他必会调集重兵围剿!”他环视台下,目光如刀,“今日留在此处的,是第七师官兵;明日离开的,便是叛军贼子!愿意走的,我不拦着,发三块大洋遣散费!”

他话音刚落,第一团全体向前跨出半步。张振山把军帽摔在地上:“要走你们走!老子跟师长死在一块儿!”

第二团多是程振邦旧部,虽未动,却也没人后退。倒是第三团的河南兵乱了阵脚,两百多人面面相觑,终于有个排长带着十几个人,垂着头往校场外挪。

“让他们走。”沈砚之对王占元低语,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他理解这些河南兵——他们当兵只为糊口,谁当皇帝都与他们无关。

两百多人就这样走了。剩下六千七百人,才是真正愿意跟他造-反的弟兄。

“好!”沈砚之重新挺直脊梁,“今日,咱们便正式通电全国!”他展开早已拟好的檄文,高声诵读:

“……袁逆世凯,背叛共和,妄称帝制。凡我国民,同伸义愤!沈砚之率第七师全体将士,即日誓师讨贼,克日南下,会师滇黔……”

读到最后一句,他嗓音已有些沙哑。六千七百人同时举枪,枪托撞击地面的声响,像一声沉闷的春雷。

这时,***匆匆上台,附耳道:“师座,陆建沉已到天津。程将军按计划扣下了京保电报线,但袁世凯的嫡系第三镇,已从洛阳开拔!”

“来得倒快。”沈砚之冷笑。他早料到袁世凯不会坐视第七师独立。第三镇是北洋精锐,装备精良,兵力更是第七师的两倍。

“传令,”他跳下阅兵台,翻身上马,“第一团留守保定,加固城防。第二、第三团随我南下,迎击第三镇!”

马蹄踏碎校场的积雪,六千将士紧随其后。出城时,沈砚之回头望了一眼。城楼上,那件朝服还在燃烧,黑烟柱直冲云霄,像一根指向苍天的食指。

保定城在身后远去。他知道,这一去,便是彻底断了回头路。

正午时分,部队行至滹沱河畔。河水尚未完全封冻,浮冰撞在礁石上,发出破碎的巨响。侦察兵飞马来报:“第三镇前锋已占正定城,距我军不足百里!”

“传令扎营!”沈砚之勒住战马。他望着对岸荒凉的河滩,忽然想起父亲说过的一句话:“打仗,打的是一口气。气盛则败寇亦能胜,气虚则雄师亦成土鸡瓦狗。”

他翻身下马,走到河边掬一捧冰水洗脸。水刺得脸颊生疼,却让他清醒。第三镇是北洋最强战力,第七师虽士气高昂,但装备悬殊。硬碰硬,必败无疑。

“师座,”李长胜牵着马过来,“前头探子回报,正定城里贴满了袁世凯的告示,说您是‘叛国逆贼’,抓到活的赏五万大洋!”

“五万?”沈砚之笑了,“我这条命倒是值钱。”他擦干脸上的水珠,忽然问,“咱们带的炸药够不够?”

“够炸两座桥了。”李长胜不明所以。

“炸桥。”沈砚之指着上游的滹沱河铁桥,“第三镇要过来,必先过此桥。炸了它,能拖他们三天。”

“可炸了桥,咱们也难渡河啊!”

“谁说我们要渡河?”沈砚之翻身上马,“传令下去,今晚全军饱餐一顿,明日寅时,咱们绕道西进,去端第三镇的老巢!”

李长胜愣在原地,半晌才醒悟过来——沈砚之这是要玩围魏救赵!

当夜,滹沱河畔的营火彻夜未熄。士兵们擦拭枪支,捆扎炸药,低声唱着家乡的小调。沈砚之坐在帐篷里,就着一盏油灯,给程振邦写最后一封信:

“……保定一去,恐难再归。第七师若灭,弟愿以死谢罪。唯有一事相托:若我战死,请将我妻儿送往日本。另,山海关防务图藏于天津英租界银行保险柜,钥匙在……”

他写到这里,笔尖顿了顿。帐外风声呜咽,像无数冤魂在哭。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母亲教他认字时说:“‘義’字,上面是羊,下面是我。意思是,我愿为正义,如羔羊般献祭。”

他摇摇头,继续写完。封好信封,交给***:“明日出发前,派人送去天津。”

***接过信,眼眶发红:“师座,您保重。”

沈砚之拍拍他的肩,没说话。他走出帐篷,望向正定城的方向。夜空里没有星星,只有黑沉沉的云,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知道,明日一战,便是第七师的生死存亡。

而千里之外的云南,蔡锷正带着护国军,艰难地翻越雪山。

这把火烧起来了,便再也扑不灭了。

寅时三刻,滹沱河畔的雾气浓得像化不开的奶浆。

沈砚之勒马在一处高坡上,身后是第七师的两个主力团。河对岸,正定城的轮廓在雾霭中若隐若现,城头隐约可见北洋第三镇士兵晃动的人影。昨夜炸毁铁桥的爆炸声似乎还在耳边回荡,那声巨响不仅切断了第三镇南下的通道,也彻底斩断了第七师退回保定的后路。

“师座,侦察兵回来了。”李长胜策马而至,脸上带着寒气,“第三镇的主力全在河对岸,至少有四个团。他们的炮营已经架起来了,就在城东那片高地上。”

沈砚之举起望远镜。镜头里,正定城墙垛口后密密麻麻的都是灰蓝色的军装,那是北洋最精锐的标配。更远些,几门克虏伯野战炮正昂着黑洞洞的炮口,指向河滩。

“传令下去,”沈砚之放下望远镜,声音冷硬,“第一团在左翼,依托河堤构筑工事。第二团在右翼,把那片枣树林给我占住。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准开枪,不准暴露火力点!”

命令迅速传达下去。士兵们沉默地挖掘战壕,架设机枪。没有人喧哗,只有铁锹碰击冻土的闷响。这种死寂的压迫感,比昨日的慷慨激昂更让人窒息。

“师长,”参谋长张振山凑近,脸色有些发白,“第三镇的兵力是咱们两倍,炮火更是压倒性的。咱们这点兵力,守得住吗?”

沈砚之没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河对岸的一处小树林里。那里有几匹战马在不安地刨着蹄子,马背上的人穿着和他一样的将军大衣。那是第三镇的统制,曹锟的心腹爱将,吴佩孚。

“吴佩孚来了。”沈砚之淡淡道。

“您认识他?”张振山一惊。

“保定军校的同学。”沈砚之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当年争全校第一,他输给了我半分。没想到十年后,要在战场上见真章了。”

正说着,对岸突然传来一声尖锐的哨响。紧接着,一面白旗从正定城头升了起来。

“要谈判?”张振山握紧了手枪。

“应该是劝降。”沈砚之整理了一下衣领,“备马,过河去会会这位老同学。”

“太危险了!”张振山一把拉住他的缰绳,“吴佩孚这人阴狠毒辣,万一他在河对岸设了埋伏怎么办?”

“他不会。”沈砚之拍开他的手,“吴佩孚骄傲,他看不起偷袭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他要赢,就要赢得光明正大,让天下人都知道是他沈砚之技不如人。”

说完,他带着两名卫兵,策马走向那座临时搭建的浮桥。浮桥在马蹄下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生死线上。

对岸,吴佩孚早已带着几名军官等候在河滩上。十年未见,当年的同窗好友都已变了模样。吴佩孚依旧是那副儒将打扮,长衫外罩军大衣,斯斯文文,唯有那双眼睛,像鹰隼般锐利。

“砚之兄,别来无恙。”吴佩孚拱手,语气听不出喜怒。

“子玉兄(吴佩孚字子玉),风采依旧。”沈砚之勒住马,没有下鞍,“怎么,老同学见面,不请我喝杯茶?”

吴佩孚笑了笑,挥手示意部下退开几步,只留两人单独对话。

“砚之兄,何必执迷不悟?”吴佩孚开门见山,“大总统待你不薄,给你兵,给你官,如今你却要反。你这第七师,满打满算不过六千人,拿什么跟整个北洋打?”

“子玉兄,你我都知道,袁世凯称帝,不得人心。”沈砚之直视着他,“第三镇里,又有多少弟兄愿意跟着他当皇帝的奴才?”

吴佩孚脸色一沉:“大总统顺应天命,岂是尔等乱臣贼子能妄议的?我今日前来,是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只要你悬崖勒马,通电取消独立,大总统念在旧情,仍可让你官复原职。”

“官复原职?”沈砚之哈哈大笑,“子玉兄,你还是这么天真。袁世凯的为人,你我比谁都清楚。他今天能称帝,明天就能杀功臣。当年他怎么对戊戌六君子的,忘了?”

“住口!”吴佩孚怒喝,“大总统岂是你能妄议的!”

“那我问你,”沈砚之逼近一步,目光如炬,“如果袁世凯让你去打云南,去打蔡松坡(蔡锷),你去不去?”

吴佩孚沉默了。这个问题,他回答不了。

“你看,”沈砚之冷笑,“你也知道那是错,可你还是会去。因为你是他的狗。”

“沈砚之!”吴佩孚猛地拔出手枪,枪口对准了沈砚之的眉心,“你找死!”

周围的北洋兵瞬间举枪,第七师的卫兵也毫不示弱。

沈砚之却纹丝不动,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僵持了足足一分钟,吴佩孚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终究没有扣下扳机。他不能杀沈砚之,至少不能在这里,用这种卑劣的方式杀。那样赢了,也会被天下人唾骂。

“好,好一个沈砚之。”吴佩孚收回枪,脸色铁青,“既然你执意找死,那我便成全你!三日之内,我必踏平你的阵地!”

“恐怕你没这个本事。”沈砚之调转马头,“对了,提醒你一句,正定城里的粮仓,最好多派些人看着。这年头,兵荒马乱的,容易起火。”

说完,他一夹马腹,绝尘而去。

吴佩孚站在原地,脸色阴晴不定。沈砚之最后那句话,像根针一样扎进他心里。粮仓?他什么时候知道正定粮仓的?

回到对岸阵地,张振山立刻迎上来:“师座,没事吧?”

“没事。”沈砚之跳下马,望着对岸吴佩孚远去的背影,对身边的李长胜低声道,“长胜,你的敢死队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三百个弟兄,都是关外来的硬骨头。”

“今晚子时,过河。”沈砚之指着正定城粮仓的方向,“放火烧粮。吴佩孚的兵饿着肚子,是打不动仗的。”

李长胜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登上瞭望塔,看着对岸那座死气沉沉的古城。他知道,吴佩孚不是陆建沉那种草包,这一战,注定是一场恶仗。

夜色再次降临。滹沱河两岸,两支中国军队,为了同一个国家,却在不同的旗帜下,准备着一场手足相残的厮杀。

而在遥远的北京,新华宫里,袁世凯正对着地图,将代表第七师的蓝色小旗,狠狠地拔了下来,扔在地上。

“传令,”他嘶哑着嗓子,“悬赏十万大洋,取沈砚之项上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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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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