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32章寿宴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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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统三年,十月二十九日,夜。
山海关守备府内,灯火通明,人声鼎沸,丝竹管弦之声夹杂着猜拳行令、阿谀奉承的喧哗,几乎要将这座在关城中鹤立鸡群的官署建筑的屋顶掀翻。大红的灯笼挂满了廊檐庭院,映得一张张或油光满面、或强作欢颜、或心事重重的面孔,都染上了一层不真实的喜庆颜色。
今天是守城副将多隆阿的四十整寿。
多隆阿穿着一身簇新的四品武官豹补服,头戴蓝宝石顶戴,端坐在正厅主位的太师椅上,接受着络绎不绝的祝贺。他身材微胖,面皮白净,留着一把修饰整齐的八字胡,努力想摆出威严稳重的架势,但眼角眉梢那挥之不去的倦怠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却出卖了他内心的不宁。作为镶黄旗出身、靠着祖荫和钻营爬到这副将位置的武将,他并非完全不通军事的草包,但也绝对谈不上什么干才。武昌乱起,南方数省糜烂的消息早就把他搅得心惊肉跳,这山海关卡在喉咙眼上,万一……他不敢深想。办这场寿宴,一来是惯例,二来也是想借这喧闹的酒宴,镇一镇浮动的人心,也给自己压压惊。只是这酒喝到嘴里,总觉得有些发苦。
下首左右,按品级高低,坐着临榆知县、关道衙门委员、各营管带、哨官,以及城中一些有头脸的士绅商户。桌上摆满了从天津卫请来的名厨整治的席面,山珍海味,水陆并陈,香气扑鼻。美酒像不要钱似的流淌,宾主尽欢——至少表面上是如此。
知县是个五十多岁的干瘦老头,举着酒杯,说着祝寿的吉祥话,眼神却有些飘忽,时不时瞟向厅外漆黑的夜空。几个绿营、巡防营的军官,虽然也在大声谈笑,互相敬酒,但彼此交换的眼神里,总藏着些心照不宣的闪烁和试探。真正放开了吃喝玩闹的,倒是那些纯粹的旗营军官和依附旗人的本地胥吏,他们似乎更愿意沉浸在这醉生梦死的氛围里,暂时忘却外间的风雨。
觥筹交错间,时间一点点滑向子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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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门,城楼。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城楼上悬挂的气死风灯在夜风中摇晃,投下昏黄摇曳的光圈,勉强照亮一小片垛口和斑驳的城墙砖石。几个守夜的兵丁缩在避风的角楼里,围着一个小火盆,低声说着闲话,抱怨着该死的天气和迟迟不到的饷银,偶尔有人探头出去,望一眼城外无边无际的黑暗,又赶紧缩回来,仿佛那黑暗中藏着噬人的猛兽。
距离角楼约三十步外,另一段相对僻静的城墙马道上,三条黑影如同壁虎般紧贴着垛口下的阴影,一动不动。正是刘黑子和他带来的两个身手最好的同伴。他们身上穿着与守军差不多的号褂,脸上抹了锅底灰,只露出一双精光四射的眼睛。夜风很冷,吹得人肌肤生疼,但三人的额头却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一半是紧张,一半是即将行动前的亢奋。
刘黑子手里紧握着一把磨得锋利的匕首,冰凉的刀柄硌得掌心生疼,却让他保持着绝对的清醒。他侧耳倾听着角楼方向的动静,又探头小心翼翼地望了一眼城墙内侧——那里是通往军械库方向的街道,黑沉沉一片,只有远处守备府的灯火和隐约的乐声传来。
时间,快到了。
他的心跳得像擂鼓,却死死压着呼吸。脑海里反复过着计划的每一个步骤:翻下城墙,沿着墙根阴影潜行至军械库东侧,找到那个排水沟缺口,钻进去,解决守卫,拿到钥匙……不能出错,一步都不能错。
他回头,对两个同伴使了个眼色。两人无声地点头,握紧了手中的短棍和绳索。
就在这时,守备府方向的喧闹声似乎达到了一个顶峰,隐隐有鞭炮声响起,大概是寿宴到了某个高潮。
几乎是同时,东门城楼的角楼里,忽然传来一阵压抑的、短促的惊呼和骚动,随即是重物倒地的闷响和几声模糊的痛哼,但很快又归于沉寂,只剩下火盆里木炭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孙哨官安排的“内应”得手了!暂时控制了这一段城墙的守军!
刘黑子精神一振!就是现在!
他不再犹豫,如同一只灵巧的狸猫,单手一撑垛口,身体轻盈地翻出城墙,抓住外侧墙砖的缝隙,几个起落,便悄无声息地落到了城墙根下的阴影里。两个同伴紧随其后。
三人贴着冰冷的城墙根,如同三道无声的鬼影,朝着军械库方向疾速潜行。黑暗和远处守备府的喧闹,成了他们最好的掩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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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乎在同一时刻。
临榆县城内,几条靠近城门的主要街巷的阴影里,开始出现一些影影绰绰的人影。他们从各家各户的后门、从堆满杂物的巷角、从早已废弃的破屋中钻出,沉默地汇聚到一起。手里拿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柴刀、铁锹、顶门杠、甚至还有削尖了的扁担。人数越来越多,如同涓涓细流汇成暗涌的潮水。没有人大声喧哗,只有粗重的呼吸声和压抑不住的、带着兴奋与恐惧的喘息声在黑暗中起伏。
赵铁头站在东门内一条窄巷的拐角,如同一尊黑铁塔。他身边已经聚集了上百号精壮的汉子,都是他多年在码头货栈经营下的核心力量。他瞪着一双环眼,死死盯着东门城楼的方向,拳头捏得咔吧作响,胸腔里像塞了一团火,烧得他喉咙发干。
王老栓则显得沉稳许多。他蹲在西门口一家早已打烊的杂货铺屋檐下,身边围着几十个本家子侄和信得过的乡邻。他眯缝着眼睛,嘴里叼着一杆早已熄火的旱烟袋,目光却像鹰隼一样锐利,扫视着西门城楼上的动静和附近街面的情况。他手里没有拿家伙,只在怀里揣了一把磨得雪亮的杀猪刀。
所有人都在等待。
等待那一道撕裂黑夜、点燃血火的信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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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备府,正厅。
酒宴已进入尾声,宾客大多有了七八分醉意。气氛看似热烈,实则有种强弩之末的虚浮。多隆阿喝得满面红光,正拉着知县的手,絮絮叨叨地说着些“精诚团结、共保关城”的套话。几个旗营军官在划拳,声音大得震耳欲聋。绿营的一个管带借口解手,溜到了厅外廊下,望着黑沉沉的夜空,眉头紧锁。
就在这喧闹与各怀鬼胎的微妙时刻——
“轰!!!”
一声沉闷如滚雷、却又异常清晰的巨响,陡然从城池东面传来!那声音并不算特别震耳,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穿透力,瞬间压过了厅内所有的丝竹人声!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轰!轰!!”
声音的来源,似乎是……军械库方向?
厅内的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人的动作都僵住了,酒杯悬在半空,筷子掉在桌上,嬉笑凝固在脸上。多隆阿猛地站起身,脸上的红潮瞬间褪去,变得一片惨白。知县的手一抖,酒洒了一身。
“什么声音?!”多隆阿厉声喝问,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厅外传来慌乱的脚步声和惊叫:“大人!不好了!军械库……军械库那边好像出事了!有爆炸声!”
军械库!
这三个字如同惊雷,炸响在每一个醉意朦胧的头脑中!那里存放着关城驻军大半的武器弹药!若是出事……
多隆阿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酒意瞬间全醒了!他猛地推开椅子,就要往外冲。
然而,还没等他迈步——
“杀啊!!!”
“光复山海关!!!”
“驱除鞑虏!!!”
震天动地的喊杀声,如同决堤的洪水,从东门、西门、北门方向同时爆发,瞬间席卷了大半个城区!那声音里充满了压抑已久的愤怒、决死的勇气和破釜沉舟的疯狂,比刚才的爆炸声更加骇人!
伴随着喊杀声的,是无数火把突然在城门附近的街巷中亮起,汇成一片跳动的火海,朝着城门方向汹涌扑去!火光映照出密密麻麻的人影,刀枪的寒光在火焰中闪烁不定!
“反了!有人造了反!”
“快关城门!挡住他们!”
城楼上,终于响起了守军仓促、惊恐而混乱的呼喝和零星的枪声。但一切都显得太迟,太无力。东门城楼之上,三支特意捆扎在一起、浸透了火油的火把被同时点燃,高高举起,在夜空中熊熊燃烧,排列成一个醒目的“品”字形!
那是约定的信号!总攻的信号!
“兄弟们!信号来了!跟老子冲啊!!!”赵铁头看到那三团耀眼的火光,胸中热血彻底沸腾,发出一声炸雷般的咆哮,抡起手中的大铁棍,一马当先,朝着近在咫尺的东门冲去!他身后,上百名红了眼的汉子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呐喊,如同出闸的猛虎,紧随其后!
西门外,王老栓猛地吐掉嘴里的旱烟袋,从怀里抽出杀猪刀,低吼一声:“开城门!迎义军!”他身边的几十条汉子立刻分成两股,一股冲向城门洞,去抢夺门闩,另一股则挥舞着简陋的武器,冲向闻讯赶来、惊慌失措的守军!
城内各处,那些原本隐藏在阴影中、等待信号的内应和响应者,看到火光,听到喊杀,也不再犹豫,纷纷从藏身处冲出,或是扑向最近的守军小队,或是冲向衙署、银库等要地,或是沿着街道奔跑呼喊:“义军进城了!只杀贪官!不伤百姓!关门闭户!免遭误伤!”
混乱,如同瘟疫般,以惊人的速度在整个山海关城内蔓延开来!
守备府内,此刻已彻底乱作一团。杯盘狼藉,桌椅翻倒,刚才还道貌岸然的官吏军官们,此刻丑态百出。有人吓得瘫软在地,裤裆湿了一片;有人尖叫着往桌子底下钻;有人则像没头苍蝇一样乱撞,想要逃出去,却又不知该往哪里逃。
多隆阿脸色惨白如纸,浑身哆嗦,被几个亲兵勉强扶着,才没有瘫倒。他徒劳地挥舞着手臂,嘶声力竭地喊着:“顶住!给我顶住!调旗营!调巡防营!镇压!镇压乱党!”但他的命令,在这惊天动地的混乱和四面楚歌的喊杀声中,显得如此苍白无力,甚至传不出这个已经乱成一锅粥的厅堂。
知县早就瘫在太师椅里,翻着白眼,只有出气没有进气了。
几个还算清醒的军官试图组织抵抗,但手下的兵丁早已人心涣散,有的趁乱溜走,有的干脆丢下武器,脱下号褂,混入乱民之中。真正还能听令集结、进行有组织抵抗的,寥寥无几。
大势,已去!
从军械库的第一声爆炸,到全城喊杀四起,火光冲天,不过短短一刻钟的时间。这座号称“固若金汤”的天下第一关,其看似严密的防御体系,在内部酝酿已久的火山喷发面前,竟如同纸糊的一般,一触即溃!
子时三刻。
东门那两扇厚重的包铁城门,在赵铁头等人疯狂的撞击和城内内应的配合下,轰然洞开!吊桥也吱吱呀呀地放了下来!
城外黑暗中,早已等候多时的程振邦,率领着包括那十几名反正骑兵在内的数百名武装起来的人马,看到洞开的城门和城内冲天的火光,发出一声震天的欢呼!
“进城!光复山海关!!!”
铁流滚滚,涌入关城!
沈砚之站在东门内不远处一座二层酒楼的屋顶上,夜风猎猎,吹动他的衣袍。他望着下方如同沸腾熔岩般的街道,望着洞开的城门和汹涌入城的队伍,望着那在城楼上猎猎飞舞、刚刚被义军竖起的一面简陋的白色大旗,上面用鲜血仓促写就的“光复”二字,在火光映照下,触目惊心。
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狂喜,没有激动,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但那双眼睛,却亮得吓人,仿佛将下方所有的火光、鲜血、呐喊、以及这座在血与火中重生的古老关城,都吸纳了进去。
山海关,光复了。
北方第一枪,打响了。
然而,这仅仅只是开始。更大的风暴,必将随之而来。
他缓缓抬起手,接住一片从夜空中飘落的、不知是灰烬还是雪花的冰凉之物,紧紧握住。
掌心传来刺痛。
是雪。
辛亥年的第一场雪,终于在这一夜,伴随着烽火与呐喊,悄然降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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