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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054章暗渡陈仓


腊月初十,雪停了,但天阴沉得可怕。

清军大营里气氛压抑。昨日攻城受挫,不仅折了八百多人,还耗去大半炮弹,士气低落得像这阴沉的天空。常明坐在帐中,一夜未眠,双眼布满血丝。

“大人,各营报上来的伤亡数字...”吴幕僚小心翼翼地递上一份文书。

常明接过,扫了一眼,脸色更加难看。伤亡比预想的还要严重——实际战死三百七十二人,重伤两百零九人,轻伤不计。最要命的是,前锋营的两个参领一个战死一个重伤,营中军官损失近半。

“机关枪...”他喃喃道,手指无意识地敲击桌面,“十挺马克沁,沈砚之到底从哪弄来的?”

吴幕僚低声道:“据天津的眼线回报,这两年通过英国怡和洋行和日本三井洋行流入北方的军火,有相当一部分去向不明。现在看来,恐怕都到了沈砚之手里。”

“英国人和日本人?”常明皱眉,“他们想干什么?”

“坐山观虎斗。”吴幕僚分析道,“南方革命党闹得凶,他们巴不得北方也乱起来。大清越乱,他们越有机会攫取利益。”

常明冷笑:“一群喂不饱的狼。”他顿了顿,“不过眼下最要紧的,是拿下山海关。再拖下去,京城那边没法交代。”

他站起身,走到帐中挂着的地图前:“强攻不行,那就智取。山海关城墙虽坚,但总有弱点。”

吴幕僚跟过去:“大人的意思是...”

“地道。”常明手指点在地图上关城西南角的位置,“这里是老城墙,万历年间重修时,地基打得不够深。我们从这里挖地道进去,炸开城墙。”

“挖地道?”吴幕僚一惊,“大人,这至少要挖三四天,而且动静太大,容易被发现。”

“所以需要掩护。”常明眼中闪过狠色,“明日继续攻城,但不是真攻,是佯攻。吸引他们的注意力,掩护地道作业。”

他看向吴幕僚:“你去挑选三百精壮士兵,要会挖矿的、打过井的。今夜子时开始挖,天亮前必须挖进十丈。”

“十丈?”吴幕僚倒吸一口凉气,“大人,这恐怕...”

“做不到也得做。”常明打断他,“告诉士兵们,挖通了每人赏一百两,先登城者赏五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吴幕僚不再多说,领命而去。

常明独自站在地图前,盯着山海关的轮廓,仿佛要将它看穿。

“沈砚之,本官倒要看看,你能撑到几时。”

---

同一时间,山海关内。

沈砚之也在看地图,不过他看的是整个直隶的地图。

“常明吃了亏,不会善罢甘休。”他用红笔在地图上圈出几个点,“他可能会用三种办法:第一,继续强攻,但可能性不大,他的炮弹不多了;第二,围困,断我们粮道;第三,用计,比如挖地道、派内应、或者夜间突袭。”

赵大勇挠头:“挖地道?这冰天雪地的,土都冻硬了,怎么挖?”

“正因为天冷,才容易挖。”沈砚之解释,“冻土坚硬,但挖开后反而稳固,不容易塌方。而且挖出来的土可以伪装成积雪,不易被发现。”

他看向陈默:“让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陈默点头:“准备好了。二十口大缸,已经埋在东、西、南、北四面的城墙根下。每个缸里装半缸水,派专人监听。只要地下有动静,水就会有波纹。”

这是古代守城防地道的土办法,沈砚之从兵书上看来的。

“另外,”沈砚之继续布置,“从今夜起,城墙上每半个时辰换一次岗,换岗时用灯笼打出信号。如果信号对不上,就是有敌情。”

“还有,组织城里的铁匠,连夜打造铁蒺藜、钉板,埋在城墙外三十步处。清军再攻城,先让他们尝尝这个。”

一道道命令传下去,关城如同精密的机器般运转起来。百姓们也动员起来了——妇女们继续缝制冬衣,老人们烧水做饭,连孩子们都被组织起来,负责传递消息、照顾伤员。

沈砚之站在城楼上,看着城内忙碌的景象,心中感慨。这就是民心所向。大清统治二百六十年,早已失尽人心。如今一点火星,就能燃起燎原大火。

“都督,程管带的消息。”一个亲兵跑上城楼,递上一封密信。

沈砚之展开信纸,上面只有一行字:“已至石门寨,明日可至。”

石门寨在山海关西北六十里,程振邦的速度比预想的快。

“回信。”沈砚之对陈默说,“让他不要来关城,直接去这里。”他在地图上点了一个位置——老君庙以北五里的一处山谷。

“这里是清军粮道的必经之路。程管带到后,潜伏在这里,等我的信号。一旦清军攻城受挫撤退,就从后面截断他们的退路,烧毁粮草。”

陈默眼睛一亮:“釜底抽薪?”

“对。”沈砚之点头,“常明急着攻城,粮草一定带得不多。只要烧掉他的粮草,不出三天,军心必乱。”

他顿了顿:“不过这个计划有个前提——我们必须守住关城,而且要让常明觉得,他再攻一次就能拿下。这样他才会把全部兵力压上,后防空虚。”

赵大勇咧嘴笑了:“都督放心,有这十挺机关枪,清军来多少死多少。”

沈砚之却没有那么乐观。机关枪火力虽猛,但子弹有限。昨天一战就打掉了近万发子弹,库存只剩一半。如果常明天天来攻,最多再撑两天。

而且,他总觉得常明不会那么傻。一个打了三十年仗的老将,不可能只会蛮干。

“大勇,你带人连夜检查城墙,特别是西南角那一段。”沈砚之忽然想起什么,“我父亲在世时说过,那段城墙地基不牢,万历年间重修时偷工减料了。”

“都督怀疑清军会挖地道?”

“防患于未然。”

赵大勇领命而去。沈砚之独自留在城楼上,看着城外清军大营的灯火。

夜色渐深,寒风呼啸。关城内外,两军对峙,都在为即将到来的大战做准备。

这是一场意志的较量,也是一场智慧的博弈。

谁先犯错,谁就输。

---

子时,清军大营。

三百精壮士兵集结在西南角的营帐后。每人手里拿着铁锹、镐头,腰间挂着水壶和干粮。吴幕僚站在他们面前,压低声音交代任务。

“从这里挖,直线向关城西南角。距离大概一百五十丈,天亮前必须挖进十丈。挖出来的土,装进麻袋,运到营后倒进山沟,上面盖雪伪装。”

他顿了顿:“都督有令,挖通者重赏。但丑话说在前头,谁要是偷懒、或者走漏风声...”他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士兵们噤若寒蝉。

挖掘开始了。第一层冻土果然坚硬,一镐下去只能砸出个白点。但挖开表层后,下面的土就松软多了。士兵们分成三班,轮流作业,进度比预想的快。

一个时辰后,地道已经挖进五丈。

吴幕僚松了口气。照这个速度,天亮前挖进十丈没问题。他甚至开始盘算,如果顺利的话,明晚就能挖到城墙下,后天夜里就能爆破。

但他没想到,山海关内,二十口大缸已经派上了用场。

关城西南角城墙根下,一口埋在地里的大缸旁,两个乡勇正竖起耳朵仔细听。缸里的水面上,果然泛起了细微的波纹。

“有动静!”一个乡勇跳起来,“快去报告都督!”

沈砚之很快赶到。他蹲在缸边,将耳朵贴近水面。果然,隐约能听到“咚、咚”的挖掘声,从地下深处传来。

“还真挖地道了。”他冷笑,“常明啊常明,你就这点本事?”

他起身吩咐:“去,把赵副统领叫来,还有,让铁匠铺把准备好的东西拿过来。”

半个时辰后,西南角城墙内侧,挖开了一个深坑。坑里埋着一口特制的大铁锅,锅里装满了火药、碎铁片、石灰粉。锅口用油纸密封,引线从坑里引出,一直延伸到城墙上的掩体后。

“这叫‘瓮听爆破’。”沈砚之对围观的乡勇解释,“他们在下面挖,我们在上面听。等他们挖到正下方时,点燃引线,火药爆炸,冲击波会顺着地道传过去,里面的人一个都活不了。”

赵大勇咂舌:“都督,你这都是从哪学来的?”

“《武备志》,明代的兵书。”沈砚之淡淡道,“老祖宗的东西,够他们喝一壶的。”

布置妥当,沈砚之让所有人撤到安全距离,只留下两个耳朵最灵的乡勇继续监听。

地道里的挖掘声越来越清晰。

寅时三刻,监听的人报告:“声音就在正下方了!”

沈砚之亲自点燃引线。引线“嗤嗤”燃烧,迅速钻进坑里。

三息之后。

“轰隆!!!”

一声闷响从地下传来,整个西南角的地面都震动了一下。城墙上的积雪簌簌落下,远处清军大营的战马受惊嘶鸣。

地道里,惨状不忍直视。

爆炸发生时,三十多个清军士兵正在地道里作业。冲击波顺着狭窄的地道传播,威力倍增。最前面的十几个人当场被震死,中间的被碎铁片和石灰粉打得血肉模糊,后面的虽然受伤较轻,但地道已经坍塌,被活埋在了里面。

清军大营,常明被爆炸声惊醒,冲出大帐。

“怎么回事?哪里爆炸?”

很快,吴幕僚连滚爬爬地跑来,脸色惨白:“大人,地道...地道被发现了!沈砚之埋了炸药,挖地道的弟兄...全完了!”

常明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两步,被亲兵扶住。

“全完了...三百精兵...”

“不止。”吴幕僚声音颤抖,“爆炸引起塌方,地道口也被埋了。现在营里都在传,说...说沈砚之有鬼神相助,挖地道都能知道...”

“混账!”常明怒吼,“谁敢乱传,军法处置!”

但军心已乱。挖地道是秘密行动,突然爆炸,士兵们自然联想到鬼神之说。再加上昨天攻城受挫,一时间营中人心惶惶。

常明强行镇定下来:“传令,各营将官管好自己的人,再有妖言惑众者,斩!”

他看向山海关的方向,眼中第一次出现了忌惮。

这个沈砚之,不仅枪炮犀利,心思也如此缜密。挖地道这种秘密行动,他是怎么发现的?难道城里真有内应?还是说...他真有鬼神相助?

不,不可能。常明摇头。一定是哪里出了纰漏。

“大人,现在怎么办?”吴幕僚问。

常明沉默良久,终于开口:“强攻不行,智取失败...那就只剩下一条路了。”

“大人的意思是...”

“谈判。”常明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派人进城,和沈砚之谈判。”

吴幕僚瞪大眼睛:“谈判?大人,这要是传到京城...”

“本官自有分寸。”常明打断他,“不是真谈,是假谈。一来拖延时间,等京城的援军和补给;二来摸清城里的虚实;三来...”他眼中闪过寒光,“看看能不能收买一两个人。”

他太了解这些汉人了。重利之下,必有勇夫。沈砚之手下几千人,不可能个个都铁板一块。只要开出足够高的价码,总会有人动心。

“你亲自去。”常明对吴幕僚说,“带上我的信和一千两银票。告诉沈砚之,只要他开城投降,本官保他性命,还保举他做个参将。要是他手下有人能献城,赏银五千两,官升三级!”

吴幕僚领命,但心中没底。沈砚之要是这么容易收买,也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

但他不敢说,只能硬着头皮去准备。

---

腊月初十,午时。

山海关东门开了一条缝,吴幕僚带着两个随从,打着白旗走进关城。

沈砚之在总兵府正厅接见了他。厅中只有沈砚之、陈默和赵大勇三人,门外站着两排持枪的乡勇,气氛肃杀。

吴幕僚强作镇定,递上常明的亲笔信:“沈都督,常大人在信中说了,只要您开城投降,过去的事一概不究。朝廷还会重用您,至少是个参将...”

沈砚之看都没看那封信,直接扔进火盆。信纸在火焰中蜷曲、变黑、化为灰烬。

“常明就这点诚意?”他淡淡地问。

吴幕僚额头冒汗:“沈都督,常大人是真心想和您谈谈。如今朝廷大军云集,山海关虽然坚固,但终究孤立无援。您为手下弟兄们想想,也为城里的百姓想想...”

“我就是为百姓想,才要推翻这个朝廷。”沈砚之站起身,“吴先生,你回去告诉常明,要打就打,我奉陪到底。要谈也行,让他亲自来,我请他喝杯茶。”

他顿了顿:“至于收买这一套,就别白费心思了。我沈砚之的兄弟,骨头可能不硬,但脊梁是直的。”

吴幕僚还想说什么,赵大勇已经上前一步:“请吧,吴先生。再啰嗦,小心我手里的枪走火。”

送走吴幕僚,陈默担忧地问:“砚之,常明会不会真来?”

“不会。”沈砚之摇头,“他这是缓兵之计。我猜,他在等援军或者补给。”

他走到地图前:“所以我们必须在他等到之前,主动出击。”

“出击?”赵大勇瞪眼,“都督,咱们人比他们少,守城都吃力,还出击?”

“不是正面出击。”沈砚之指着地图上老君庙以北的山谷,“程管带已经到了。今夜,你带五百人出城,和程管带汇合。明日常明攻城时,你们从后面杀出,烧他的粮草。”

他看向陈默:“你留在城里,负责守城。记住,明日的守城战,只许败,不许胜。”

“只许败?”陈默和赵大勇都愣住了。

“对,败。”沈砚之眼中闪过狡黠的光,“常明急于立功,看到我们败退,一定会全力追击。等他追出三里,进入老君庙的埋伏圈...”

赵大勇明白了:“然后我和程管带从后面杀出,前后夹击!”

“没错。”沈砚之点头,“但要演得像。撤退要狼狈,丢盔弃甲,让常明觉得我们真的撑不住了。”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风险极大。但如果成功,常明的八千大军将彻底崩溃。

“赌一把。”沈砚之看着两个伙伴,“赢了,山海关稳如泰山。输了...”

“输了就一起死。”陈默接话,“反正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

赵大勇咧嘴笑了:“俺这条命是都督救的,都督说咋干就咋干!”

三人相视而笑。窗外,天色渐暗,又一场风雪即将来临。

但这风雪,挡不住他们胸中的热血。

也挡不住,这个时代滚滚向前的车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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