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060章血浸津门(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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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二,天津卫迎来入冬后最冷的一天。
清晨,北风卷着渤海湾的湿气扑向这座城市,屋檐下挂起了二尺长的冰棱。老龙头火车站里却是一片喧嚣——年关将近,南来北往的旅客、商人、返乡学子挤满了候车室,蒸汽机车的汽笛声、小贩的叫卖声、脚夫的吆喝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的年节气氛。
沈砚之穿着貂皮大氅,头戴水獭皮帽,一副富商派头,在两名伙计的簇拥下走进车站。他手中把玩着一对保定铁球,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人群。
“老爷,去奉天的车还有半个时辰才开,您先在贵宾室歇歇?”一个伙计殷勤地问。
“不急。”沈砚之在一张长椅上坐下,展开当天的《大公报》,目光却越过报纸边缘,观察着四周。
车站里有三处异常:售票窗口旁有两个穿棉袍的男人一直在那里徘徊,既不买票也不离开;月台入口处,四个巡警比平时多了一倍;最值得注意的是三号货仓方向——那里本该是货物装卸区,此刻却安静得出奇,只有两个苦力模样的人在门口抽烟,但他们的站姿太挺直,不像是常年扛活的苦力。
“阿福,去买包烟来。”沈砚之吩咐道,手指在报纸上轻轻点了三下——这是“有情况”的暗号。
叫阿福的伙计会意,转身向小卖部走去,经过那两个抽烟的“苦力”时,故意撞了其中一人一下。
“没长眼睛啊!”“苦力”粗暴地推了阿福一把,露出腰间鼓囊囊的一块——是枪。
阿福连声道歉,回来时脸色有些发白,压低声音:“爷,货仓那边有硬家伙,至少五六个人。”
沈砚之点点头,神色不变。他抬起怀表看了一眼:上午十点一刻。按照约定,那批“货物”应该在十点半抵达,是一车从上海运来的“纺织机械”——里面实际藏着二十箱步枪和五箱手枪,还有一批弹药。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候车室里的人越来越多,几个扛着大包小裹的乡下人挤到沈砚之旁边的空位,嘴里嘟囔着“这鬼天气”。沈砚之注意到,其中一人的手背上有道新鲜的刀疤,位置和握枪磨出的老茧高度吻合。
是圈套。
这个念头如冰水浇头,让沈砚之瞬间清醒。官府不仅知道今天有“货物”到,还布下了天罗地网,就等着人来接货。
必须通知同志们撤离。
沈砚之站起身,正要示意阿福和另一个伙计离开,车站广播突然响了:“各位旅客请注意,由上海开往奉天的特快列车因故晚点,预计到达时间为下午两点……”
晚点?沈砚之眉头微皱。电报线路昨天就被切断了,说是“检修”,现在列车又“晚点”——这太巧合了。
“老爷,咱们还等吗?”阿福小声问。
“等。”沈砚之重新坐下,但换了个位置,背靠墙壁,能观察到整个候车室,“你去给家里打个电话,说我要晚些回去。”
阿福应声去了。沈砚之的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大钟上:十点二十五分。如果列车真的两点才到,意味着他们要在这里枯等四个小时——而每一分钟,危险都在增加。
十点四十分,候车室门口突然一阵骚动。一队荷枪实弹的巡警冲了进来,为首的是个穿警官制服的中年人,腰间佩着指挥刀,正是天津巡警总局侦缉队队长马奎。
“所有人听着!”马奎站在长椅上,声音洪亮,“奉上峰命令,稽查乱党分子!都待在原地,接受检查!”
人群顿时炸开了锅。有女人惊叫,有孩子哭闹,几个想往外挤的旅客被巡警用枪托砸了回来。
沈砚之的心脏狂跳起来,但面色依然平静。他看到马奎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人群,最后落在了自己身上。
“这位先生,请出示证件。”马奎走到沈砚之面前,伸手。
沈砚之从怀中取出身份证明和商号执照,递了过去。马奎仔细翻看着,忽然笑了:“瑞福祥的沈掌柜?久仰大名。”
“不敢当。”沈砚之拱手,“马队长公务繁忙,沈某不敢耽搁。”
“不急。”马奎把证件还给沈砚之,却并没有离开的意思,“听说沈掌柜今天要接一批从上海来的货?”
来了。沈砚之心中凛然,面上却露出恰如其分的困惑:“接货?马队长说笑了,沈某今天是去奉天谈生意,怎么会在这里接货?”
“是吗?”马奎逼近一步,盯着沈砚之的眼睛,“可我们接到密报,说今天有一批乱党的军火要运抵老龙头火车站,接货人正是瑞福祥的人。”
周围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几个巡警悄悄围了上来,手按在枪套上。
沈砚之突然笑了,笑声爽朗:“马队长,这定是有人恶意中伤。瑞福祥做的是绸缎生意,要军火做什么?难不成要用步枪量布,用手枪裁衣?”
这话引得周围几个旅客也笑了。马奎的脸色阴沉下来:“是不是中伤,搜一搜就知道了。来人,把沈掌柜请到办公室,我要亲自‘招待’。”
两个巡警一左一右夹住了沈砚之。阿福想上前,被沈砚之一个眼神制止了。
“马队长要请沈某喝茶,沈某自然奉陪。”沈砚之从容地整理了一下衣襟,“不过,沈某与袁宫保府上的杨师爷有旧,马队长行事前,是否该打个招呼?”
袁世凯的名字果然让马奎迟疑了一下。但他很快冷笑:“袁宫保最恨的就是乱党。沈掌柜若真是清白的,怕什么搜查?”
沈砚之不再说话,任由巡警押着他向车站办公室走去。经过月台时,他看见三号货仓的门开了条缝,里面人影憧憧——官府的人已经控制了那里。
办公室里烧着炭盆,暖烘烘的。马奎屏退左右,只留下一个书记员模样的人做记录。
“沈掌柜,咱们开门见山。”马奎在桌后坐下,点了支烟,“我知道你是谁,也知道你父亲是谁。戊戌年菜市口,沈崇山沈大人的血,还没干透吧?”
沈砚之的手指在袖中微微收紧,脸上却波澜不惊:“先父获罪伏法,朝廷已有圣裁。沈某作为人子,不敢妄议。”
“好一个不敢妄议。”马奎吐出一口烟圈,“那我问你,上个月二十三号,你去法租界德顺斋做什么?”
“买点心。德顺斋的槽子糕是天津一绝,马队长没尝过?”
“买点心需要半个时辰?需要和掌柜密谈?”
沈砚之笑了:“马队长连这个都知道,看来沈某的一举一动都在您眼皮子底下。既然这样,您更应该清楚,沈某除了做生意,什么都没做。”
马奎猛地拍桌:“沈砚之!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保定那边已经招了,你们通过药材箱子运送军火,人赃并获!顺藤摸瓜,就摸到了你这里!”
“招了?”沈砚之挑眉,“招了什么?招了瑞福祥参与运送军火?马队长,说话要讲证据。沈某可以现在就跟您去对质,若是真有人指证沈某,沈某甘愿伏法。”
他赌的就是马奎在虚张声势。保定被捕的同志他知道,都是硬骨头,宁可死也不会供出天津的联络网。马奎这是在诈他。
果然,马奎的脸色变了变,语气稍微缓和:“沈掌柜,我是为你好。现在招了,算你自首,还能从宽处理。若是等我们查出来……”
“那就请马队长查。”沈砚之站起身,“沈某行得正坐得直,不怕查。不过,沈某今天还要赶去奉天的火车,马队长若没有确凿证据,还请行个方便。”
两人目光对峙。炭盆里的火噼啪作响。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敲门声:“队长,有紧急电报!”
马奎狠狠瞪了沈砚之一眼,起身出去。沈砚之听见门外压低声音的交谈,隐约听到“滦州”、“新军”、“提前行动”几个词。
他的心沉了下去。滦州出事了。
几分钟后,马奎脸色铁青地回来,对书记员说:“把他带下去,暂时关押。”
“马队长,这是什么意思?”沈砚之问。
“意思是你走不了了。”马奎咬牙切齿,“滦州新军第二十镇今天上午哗变,占领了滦州火车站!朝廷已经调兵镇压,所有可疑分子一律扣押!”
沈砚之被两个巡警押着走出办公室时,看见车站里已经乱成一团。更多的巡警和绿营兵冲了进来,开始挨个盘查旅客。哭喊声、怒骂声、呵斥声混成一片。
他被押到车站地下室的一个小房间里,铁门哐当一声关上,落了锁。房间里没有窗户,只有一盏昏暗的油灯,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尿臊气。
沈砚之在墙角坐下,开始冷静分析局势。
滦州起义提前了——这可能是保定军火线暴露后,新军内部的激进派等不及了。没有足够的武器,起义成功的几率有多大?他不知道。但无论如何,北方的革命火焰终于点燃了第一把火。
现在的问题是,自己陷在这里,天津的联络网怎么办?老谭去大连了,胡子他们今天要来车站接货,阿文在清理联络点——如果官府已经盯上自己,那么其他同志很可能也暴露了。
必须想办法送消息出去。
沈砚之站起身,打量着这个小小的囚室。墙是青砖砌的,很厚。门是铁皮包木,门上有个小窗,用铁条封着。唯一的通风口在高处,只有巴掌大。
他摸了摸身上——怀表、钱袋、烟盒都被搜走了,连腰带都被抽走,大概是怕他自尽。但马奎的人疏忽了一点:他左脚的皮鞋跟是空心的,里面藏着一片薄薄的钢锯条。
沈砚之脱下鞋,取出锯条,开始锯门闩处的铁条。钢锯条很薄,锯起来很费力,但他很有耐心,一下,又一下。锯条与铁条摩擦发出刺耳的声音,但在外面嘈杂的背景音掩护下,并不明显。
时间在流逝。不知过了多久,铁条终于被锯开一个口子。沈砚之活动了一下酸痛的手腕,把锯条藏回鞋跟,然后开始用身体撞门。
铁门发出哐哐的巨响。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锁被打开,一个年轻的巡警探头进来:“干什么?!”
就是现在!沈砚之猛地抓住巡警的衣领,一个肘击打在他太阳穴上。巡警闷哼一声,软倒在地。沈砚之迅速脱下他的制服换上,把自己的衣服塞到床铺下,然后扶正帽子,低头走了出去。
走廊里空无一人——大部分警力都在上面维持秩序。沈砚之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快步走着,在楼梯口遇到了另一个巡警。
“换岗了?”对方随口问。
“嗯,尿急。”沈砚之压低帽檐,含糊应了一声,快步上楼。
回到候车室,场面更加混乱。几队绿营兵已经开始抓人,凡是看起来像学生的、穿西装的、说南方口音的,都被押到一边。沈砚之看见阿福和另一个伙计也被抓了,正焦急地四处张望。
不能过去。沈砚之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向出口走去。就在这时,他看见了胡子。
胡子打扮成苦力模样,扛着个大麻袋,正和几个同伴站在三号货仓附近,焦急地等待着什么。他们显然还不知道计划已经暴露,也不知道沈砚之被抓。
沈砚之快步走过去,在擦肩而过时低声说了一句:“快走,有埋伏。”
胡子浑身一震,但多年地下工作的经验让他没有立刻回头。他和同伴交换了一个眼神,几个人开始慢慢向后退。
太迟了。
货仓的门突然打开,十几个持枪的便衣冲了出来,枪口对准了胡子他们:“不许动!举起手来!”
胡子反应极快,一把掀翻旁边的货堆作为掩护,同时拔出手枪:“弟兄们,拼了!”
枪声炸响,候车室里顿时大乱。旅客们尖叫着四处奔逃,巡警和绿营兵也开了火。沈砚之被混乱的人群裹挟着,身不由己地向门口移动。
他回头看了一眼——胡子已经中弹倒地,另两个同志还在抵抗,但很快也被乱枪打死。血浸透了青石板地。
“抓住那个穿警服的!”马奎的声音在身后响起,“他是沈砚之!”
子弹呼啸而来,打在旁边的柱子上,木屑飞溅。沈砚之猫腰钻进人潮,撞开几个挡路的人,冲出了车站。
寒风如刀割在脸上。沈砚之在街道上狂奔,身后是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叫声。他拐进一条胡同,又钻进另一条,专挑七拐八弯的小巷子跑。
肺像要炸开,腿像灌了铅。但他不能停——停下就是死。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声音渐渐远了。沈砚之靠在一堵墙上,大口喘着气。他发现自己跑到了意租界附近,远处就是海河。
必须过河。河北岸是各国租界,官府的手伸不了那么长。
但他现在这身巡警制服太扎眼了。沈砚之脱下制服,扔进路边的垃圾堆,只穿着单薄的棉袄。寒风立刻穿透衣物,冻得他牙齿打颤。
海河上的浮桥有兵丁把守,过不去。只能找船。
沈砚之沿着河岸走,寻找渡船。天色渐暗,河面上起了薄雾,对岸租界的灯火朦朦胧胧。终于,他看到一条小舢板系在岸边,船夫正蹲在船头抽烟。
“过河,去意租界。”沈砚之跳上船,摸出最后一块银元——钱袋虽然被搜走,但他习惯在袜子里藏几块应急的银元。
船夫看了他一眼,没说话,解开了缆绳。舢板缓缓向河心划去。
河面上寒风更烈。沈砚之抱紧双臂,看着渐渐远去的天津城。车站方向的天空被火光映红了一片——骚乱还没平息。
“先生是惹了官司?”船夫忽然开口。
沈砚之警觉地看向他。
船夫笑了,露出一口黄牙:“别怕,这年月,谁还没点麻烦。上个月我也拉过一位,背上挨了一枪,血把船板都染红了。”
沈砚之沉默。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里,每天都有无数人在逃亡,无数人在追捕。大清朝像一张破网,网眼越来越大,漏掉的人越来越多,但网绳依然能勒死人。
舢板靠岸时,意租界的灯火已经清晰可见。沈砚之跳上岸,正要走,船夫叫住了他:“先生,留个名字吧。万一以后有人问起,我也好说。”
沈砚之想了想,说:“姓关,关山。”
“关山……”船夫念叨着,“好名字。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沈砚之一怔,没想到一个船夫能说出这样的话。他深深看了船夫一眼,转身消失在租界的街巷中。
意租界相对平静。街道干净整齐,偶尔有意大利巡捕走过,对沈砚之这样的中国人并不多看一眼。他找到一家小旅馆,用假名登记入住。
房间里,沈砚之锁好门,第一件事就是检查身体——左臂在逃跑时被流弹擦伤,伤口不深,但血已经凝固,把袖子和皮肉粘在一起。他咬紧牙关,一点点撕开布料,然后用茶水清洗伤口,撕下床单包扎。
做完这些,他累得几乎虚脱,倒在床上,却毫无睡意。
今天死了多少人?胡子、还有那几个同志,都死在车站了。阿福他们被抓了,不知会不会受刑。老谭在大连,阿文在清理联络点——希望他们能及时得到消息撤离。
还有滦州。起义提前爆发,没有足够的军火,那些新军弟兄能支撑多久?朝廷会派哪支部队去镇压?袁世凯的北洋军?还是直接从京城调八旗兵?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翻腾。沈砚之知道,自己必须尽快与组织取得联系,了解全局情况,制定下一步计划。但天津的联络网可能已经瘫痪,他现在的处境,可谓是孤悬敌后。
窗外传来教堂的钟声——晚上八点了。沈砚之突然想起,按照原计划,这个时候,那批“纺织机械”应该已经抵达车站,被胡子他们安全接走。而现在,车站里血流成河,同志们的尸体可能还躺在冰冷的地上,等着官府收殓。
“诛尽国贼,还我河山。”
父亲的遗言又一次在耳边响起。沈砚之闭上眼,仿佛又看见菜市口那个清晨,父亲跪在刑台上,仰天长啸的样子。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死亡。维新志士的血,革命党的血,无辜百姓的血,一次次浸透这片土地。但奇怪的是,血越多,反抗的人却越多。就像野草,烧了一茬,又长一茬。
“父亲,您看见了吗?”沈砚之轻声说,“您没走完的路,儿子在走。您没完成的志业,千千万万的人在接着完成。”
夜深了。沈砚之强迫自己睡去,因为明天还有更多的事要做。在陷入沉睡前的最后一丝清醒中,他忽然想起那个船夫的话:
“关山难越,谁悲失路之人。”
但失路之人,终将找到路。哪怕路上铺满荆棘,浸透鲜血。
(第六十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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