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临时“消防员”
何不凡正对着IT那封关于“异常数据流”的邮件发愁,感觉自己像个被指控用算盘发动网络攻击的古代账房先生,百口莫辩。
办公室气氛微妙,同事们看他的眼神都带着三分警惕、七分看戏,仿佛他工位下埋着颗随时会炸的数字地雷。
就在这当口,前台一个紧急电话像救火铃般炸响,瞬间打破了沉默的僵局。
行政小妹Lily接完电话,脸色微变,快步走到刘经理办公室门口,低声汇报。
几秒后,刘经理沉着脸推门而出,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开放办公区。
“‘寰宇科技’的王总突然来了,就在楼下!”刘经理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人心上。
“说我们上次给他们做的品牌方案,落地页面有个数据统计口径不对,导致他们内部汇报出了大纰漏。火气很大。”
“寰宇科技”是部门上半年啃下的硬骨头,重要客户。负责这个项目的正是明星员工阿哲。所有人的目光下意识地投向阿哲的工位——空空如也。桌上只有那本没拆塑封的英文管理书,和一杯喝了一半的冷咖啡。
“阿哲呢?”刘经理皱眉。
吴组长立刻接话,语气恰到好处地透着“不巧”:“刘经理,阿哲今天一早就去拜访‘启明资本’了,之前约好的,估计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这时间差巧得像精心编排的舞台剧。重要客户突袭,项目负责人“恰好”缺席。
刘经理的脸色更沉了,他的目光在剩下的人里逡巡:滑头老赵正以慢动作收拾文件,浑身散发着“别看我,我反应慢”的气场;老实人大周头埋得更低,几乎要缩进显示器后面;关系户Lily眨着无辜的大眼睛,显然不是处理这种火药桶局面的料。
最后,那目光像被磁铁吸住一样,稳稳地落在了何不凡身上。
何不凡心里“咯噔”一下,不祥的预感像冰水浇头。
“小何,”刘经理开口,语气是不容置疑的命令。
“你去接待一下王总。了解一下具体情况,做好详细记录。”他特意顿了顿,补充了一句,仿佛这是对何不凡的“量身定制”:“你平时记会议纪要,沟通和记录能力应该没问题。先把客户情绪稳住,搞清楚问题。”
“沟通和记录能力应该没问题。”何不凡听着这句“表扬”,心里一片冰凉。这哪是肯定他的能力?这是正式确认他的“消防员”生态位。领导在需要一个人去堵枪眼、当缓冲垫、处理没人想碰的烂摊子时,下意识地选择了他。理由无关他的专业(他对“寰宇”项目细节一无所知),只关乎他的角色标签:新来的、看起来无害、听话、最重要的是——“擅长记录”。
“擅长记录”在此时此地,翻译过来就是:能去听客户骂街,然后把这些骂街的话,转化成一份“客观、冷静、便于后续内部追责(或甩锅)的官方接访纪要”。
他是最合适的人肉录音笔兼情绪海绵,吸收掉客户的怒火,留下可供管理层事后分析的“问题摘要”。
吴组长立刻在一旁帮腔,语气“充满信任”:“不凡,去吧。态度好点,记录仔细点。这也是学习机会,了解一线客户声音。”
又是“学习机会”。何不凡现在听到这四个字就头皮发麻,在“远航”,这通常意味着“又有个锅需要你熟悉一下形状”。
在众人混合着同情、庆幸(幸好不是自己)和一丝看热闹的目光中,何不凡硬着头皮站起身。
他感觉自己像被从战壕里推出去的谈判代表,手里没有筹码(不了解项目),只有一本空白的笔记本和一支笔——以及领导“沟通能力没问题”的空洞信任。
他走向会议室,脚步有些发虚。隔着玻璃门,已经能看见里面一个穿着Polo衫、面色铁青的中年男人正烦躁地踱步。
何不凡深吸一口气,推门进去,脸上努力挤出职业化的、略带谦卑的笑容。
“王总您好,我是市场部的何不凡。阿哲同事暂时外出,刘经理让我先来跟您沟通一下,了解具体情况,我们一定全力解决。”
王总转过头,上下打量了他一下,眼神里的不满几乎要溢出来。“阿哲呢?当初是他拍胸脯保证的!现在出问题了,人躲了?派个……你来?” 那停顿里的意味很明显:派个生面孔、小角色来应付我?
何不凡只能继续赔笑,打开笔记本:“王总您别急,先请坐。具体是哪个数据口径的问题,您慢慢说,我详细记下来,立刻反馈给项目组和技术部门处理。”
王总重重坐下,话匣子瞬间打开:“慢慢说?我时间不是时间?你们当初方案里明确写的是‘月活跃用户数’,我们内部一直按这个汇报!现在实际跑出来的数据,跟你们后台提供的‘月登录用户数’对不上!差了好几个百分点!我们老板会上问我怎么回事,我像个傻子一样!你们这是严重的数据误导!……”
劈头盖脸,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何不凡脸上。
他只能低着头,笔尖在纸上飞快移动,努力从这愤怒的洪流里捞出关键词:“月活 vs 月登录”、“口径不一致”、“汇报出糗”、“数据误导”……每个词都像一块烧红的炭,烫在他的记录本上。
他不能辩解,因为确实不懂技术细节;他不能承诺,因为无权决定;他只能赔笑,点头,记录,偶尔插一句“嗯,我记下了”、“这个问题我们一定重点反馈”。他感觉自己不像在接待客户,像在接受一场单向的情绪倾泻治疗,而他是那个沉默的、收费的“治疗师”。
客户每一声质问,都在加固他“背锅侠”的生态位——看,这种擦屁股、接骂、做记录的脏活累活,不就是给何不凡这种角色准备的吗?阿哲可以去谈新客户,创造新业绩;而他何不凡,负责消化阿哲留下的历史问题情绪残渣。
他记录着,心里却想起里李善德的处境:被选中去运荔枝,恰恰因为他是个没有靠山、不懂拒绝的老实人,是完美的“背锅侠”。
此刻,他何尝不是被选中来接待这个“愤怒荔枝”的现代李善德?任务本身或许没那么致命,但性质一样——都是别人不愿碰、容易惹一身骚,且干好了功劳不大、干砸了责任全担的坑差事。
会议室外,偶尔有同事经过,投来匆匆一瞥。那眼神里,没有对勇士的敬佩,只有对“倒霉蛋”的怜悯,以及一丝“幸亏不是我”的窃喜。
何不凡的笔尖不停,脸上的笑容已经僵硬。
他知道,这份详细的“接访记录”之后,将会成为内部划分责任、讨论补救措施的重要依据。而这份由他亲手记录的、充满客户怒气的文本,很可能在未来某个复盘会上,被用来证明“当时客户沟通环节存在不足”或“问题反馈机制有待优化”——而这些“不足”和“有待优化”,最终又可能微妙地和他这个“记录者”关联起来。
毕竟,是他“沟通”和“记录”的,不是吗?
他记录下最后一个**,抬头,对仍在余怒中的王总保证:“王总,您反映的问题我都详细记下了,我马上形成纪要,同步给相关同事和领导,尽快给您一个解决方案和交代。”
王总哼了一声,算是勉强接受了这个“情绪缓冲”流程,起身离开。
何不凡独自坐在会议室里,看着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字迹潦草、充满感叹号和下划线的记录。
这哪是工作纪要,这是一份客户愤怒指数心电图,而他是那个被迫佩戴监控设备的病人。
他合上笔记本,感觉刚才那半小时,比优化三场会议纪要还要累。那不是身体的累,是那种明知自己是炮灰却还得微笑前进的精神消耗。
他知道,从今天起,他的职场生态位旁,除了“会议纪要优化专员”、“历史烂摊子处理员”,又多了个新头衔:“紧急客户情绪消防员”。
而这个头衔,通常意味着:哪里有没人想碰的火,哪里就需要他去喷点“记录”的泡沫,暂时掩盖一下,至于火源到底是谁埋的,泡沫之后会不会让他自己一身湿——那不重要。
重要的是,火,暂时看起来,被“处理”了。
他拿着那份滚烫的记录,走向刘经理办公室,准备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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