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何不凡在项目群里那条“合租屋路由器故障”的史诗级澄清信息发出后，他在远航科技大厦的生存状态，就进入了一种奇妙的“高关注度模式”。

这感觉，就像一只原本在草丛里默默啃草的兔子，突然被聚光灯锁定，还被迫在众目睽睽之下表演“如何优雅地吃草”——每一个咀嚼动作，都可能被解读出“心机”、“策略”或“不为人知的秘密”。

而他的室友陈默，那个惜字如金、仿佛活在代码次元的男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开始以一种极其“自然”的方式，为这场“何不凡真人秀”提供着源源不断的“助攻”素材。

这天下午，何不凡正对着电脑，试图从一堆历史数据中提炼出“有价值的经验教训”，手机屏幕忽然亮了一下。

消息来自陈默。

这本身就足够让何不凡惊讶了。在他们的“合租交流史”上，陈默主动发消息的频率，大概和哈雷彗星访问地球的频率差不多，且内容通常局限于“网费A一下”、“明天停水”这种关乎生存基本面的通知。

他点开，消息简短得像电报解码：

“你工牌落客厅了。”

何不凡一愣，下意识摸了摸左胸前——果然空空如也。大概是早上出门匆忙，摘下来放茶几上忘了戴。他赶紧回复：

“谢谢，晚上带回来。”

对话结束。在何不凡看来，这又是一次高效、无冗余、完美体现“合租功能性”的交流。他甚至还欣慰地想：陈默虽然话少，但观察力不错，挺靠谱。

然而，他忘了自己正身处一个“信息敏感度”被调到最高档的八卦磁场中。

他回复消息时，嘴角那丝因为“工牌没丢”而放松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以及他盯着手机屏幕时那专注的表情，恰好被旁边工位一位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著称的同事尽收眼底。

这位同事的余光，像高精度雷达一样扫过何不凡的手机屏幕，再结合何不凡那“微妙”的表情，大脑里的八卦处理器立刻高速运转起来：

工作时间、私人手机、专注回复、嘴角带笑……关键词提取完毕。再联想到最近关于何不凡与陈默的种种传闻，一个“合理”的推论瞬间生成：他在和陈默聊天！而且聊得很私密、很投入！

同事的眼神立刻变得意味深长，那是一种混合了“我懂了”、“果然如此”和“又有新料了”的复杂目光。他假装起身去接水，路过另一个工位时，用气声快速说了一句：“看见没，何不凡刚才抱着手机笑呢，肯定是在跟‘那位’聊天……”

“那位”。这个充满想象空间的指代，在八卦语境里，比直接说“陈默”更具杀伤力。它暗示了一种心照不宣的亲密，一种无需点明的特殊关系。

何不凡对此浑然不觉。他还在为晚上不用去HR补办工牌（根据公司《工牌管理制度》，非自然损坏或丢失需员工本人承担成本费用）而庆幸，完全不知道自己的“庆幸表情”已经成了别人眼中的“甜蜜微笑”。

这只是“助攻”的开始。何不凡很快发现，自己日常动线中的每一个节点，都开始被这种无形的“关注”所标记，他仿佛成了一个移动的八卦展品，在公司的各个角落进行着无声的巡展。

场景一：洗手间惊魂。

何不凡有轻微的强迫症，喜欢在午休后去一趟洗手间，确保下午工作时“轻装上阵”。这天，他刚走进隔间，锁好门，就听见外面进来两个人，一边放水一边低声交谈。

声音A：“……所以说，无风不起浪。你看何不凡最近，调去档案部了，按理说边缘化了，但感觉……气场不一样了？”

声音B：“那当然，有‘底气’了呗。我听说，陈默在IT部虽然不显山露水，但权限不小，好多核心运维……”

声音A：“啧啧，这搭配。一个在前面协调信息，一个在后面提供‘技术支持’。这叫啥？资源整合！”

声音B：“不过他俩也够低调的，住一起这么久，要不是上次路由器那事……”

何不凡坐在马桶上，大气不敢出，手指悬在冲水按钮上方，仿佛那按钮连着炸弹引信。

冲水？巨大的声响会立刻暴露他的存在，让隔间外的对话变成尴尬的沉默，或者更糟——变成当着他面的、意味深长的问候。

不冲水？难道要在这里坐到地老天荒，等外面两人离开？

他感觉自己像谍战片里躲在柜子里的特务，外面就是敌人的搜查队。最终，他选择了“潜伏”，直到外面传来洗手、烘干、离开的脚步声，又屏息凝神等了足足一分钟，才敢轻轻按下冲水键。那“哗啦”一声，在他听来，响得像防空警报。

场景二：茶水间“红毯秀”。

何不凡去接水，原本拥挤的茶水间，会出现一种奇特的“自动分流”现象。

正在聊天的人会暂停，接水的人会加快动作或让出位置，大家的目光会似有若无地落在他身上，并附赠一个标准化的、弧度一致的微笑注目礼。

那微笑，绝非同事间的友好示意，而更像是一种“我们注意到你了”、“我们懂”、“请继续你的表演”的围观式礼貌。

他端着杯子走过去，人群像摩西分红海般分开一条通道，他走进去接水，能感觉到背后的目光如同聚光灯般灼热。

接完水转身，那条通道依然为他保留，微笑注目礼再次奉上。

他感觉自己不是在接水，而是在走一场没有掌声、只有眼神交流的微型红毯秀。

每一步都需要挺直腰板，保持表情自然，并努力忽视那些“看，他就是何不凡”、“和传闻里一样，挺普通的啊”、“普通才可怕，这叫低调”的无声弹幕。

场景三：电梯里的寂静。

电梯里遇到同事，原本可能有的寒暄“吃了没”、“忙不忙”，现在变成了更加微妙的互动。

如果是知道传闻的同事，通常会给他一个“了然于心”的点头，然后保持沉默，眼神在楼层数字和何不凡之间微妙游移。

如果是不太熟的同事，在别人小声提醒后，也会投来好奇的一瞥，然后加入沉默大军。

电梯运行的那几十秒，成了何不凡练习“表情管理”和“目光定点”的煎熬时刻。

他必须盯着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仿佛那是世界上最有趣的数列，绝不能与任何人对视，以免触发更多解读。

场景四：工位旁的“路过”。

以前，他的工位除了交接工作，少有人特意驻足。现在，时不时会有其他部门的同事，“恰好”路过项目协调区，然后“顺便”跟附近的人说句话，眼神却“不经意”地扫过何不凡的桌面、电脑屏幕，甚至他喝水用的杯子。

何不凡开始理解，为什么那些明星出门要戴墨镜口罩。

他现在就渴望一副能屏蔽目光的“职场墨镜”，和一个能让自己隐形的“八卦隐身衣”。

更让他哭笑不得的是，公司《员工仪容仪表规范》里要求，“与客人接触表情自然大方，不宜将个人消极情绪带到工作中”，他现在面临的难题恰恰相反——他必须时刻管理自己的表情，防止任何一丝正常的情绪被解读为“因感情问题困扰”或“同居生活不顺”。

他甚至开始研究《办公室礼仪规范》，其中提到“不要随便打扰别人”、“当看到同事有需要帮忙的事情，一定要热心地帮助解决”。但现在，他最需要的“帮助”，就是请大家停止用眼神和脑补来“帮助”他解读他的私生活。

陈默的“助攻”——那条提醒工牌的消息，就像一颗无意中投入湖面的小石子。

而何不凡身处的办公室，早已不是一个平静的湖，而是一个充满了放大镜、传声筒和脑补编剧的“八卦共振箱”。

石子激起的涟漪，在这里被无限放大、扭曲、谱写成各种版本的乐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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