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暗红胎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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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暗,在小屋里,有了层次。最深沉的,是远离马灯和那诡异暗红光源的角落,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仿佛能将光线和声音都吸进去。稍浅一些的,是马灯昏黄摇曳的光晕所及的范围,勉强勾勒出粗糙的木墙、歪斜的桌腿、散落的杂物,以及稻草堆上老人干瘪模糊的轮廓。而最新出现的,也最令人不安的,是那个杂物堆角落散发出的、暗红色的、如同生物内脏般缓缓搏动的微光。
那光并不明亮,甚至很微弱,但它的“质”与马灯昏黄稳定的光芒截然不同。它是不稳定的,如同拥有生命般,以极其缓慢、但异常规律的节奏,明灭、膨胀、收缩。每一次“明”的瞬间,暗红的光芒就变得浓郁一分,将周围杂物的阴影拉扯成扭曲、怪诞的形状,仿佛那些破烂麻袋、锈蚀铁桶、断裂工具的背后,隐藏着无数难以名状的、蠢蠢欲动的存在。每一次“灭”的间隙,光芒并未完全消失,而是沉淀成一种更加深沉、更加粘稠的暗色,如同凝固的、半干涸的血浆,附着在空气和物体的表面,散发着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息——此刻,这气息正随着光芒的明灭,丝丝缕缕地从角落弥散开来,迅速压过了小屋原有的霉味和灰尘气。
甜腥味。又是这味道。地底的烙印,噩梦的回响。
陈暮靠在冰冷潮湿、布满裂纹的木墙上,身体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左肋的伤口在林医生重新包扎后,剧痛被强效镇痛剂暂时禁锢在麻木的钝痛范围内,但每一次暗红光芒明灭带来的、胸口金属残骸的同步悸动,都像一根烧红的铁锥,狠狠凿击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芯片滚烫,黑色方块冰冷,金属盒子灼热,三者以完全一致的、疯狂的速度震颤着,仿佛要挣脱他胸口的束缚,破体而出,投入那片暗红光芒的怀抱!一股强烈的、混杂着渴望、恐惧和纯粹痛苦的牵引力,正从那光芒深处传来,死死地拽着他,要他过去,要他靠近,要他……“回家”?
不!那不是家!那是吞噬一切的深渊!
他死死咬紧牙关,牙龈几乎渗出血来,用尽全身意志力,对抗着那股源自体内、源于“钥匙”本身的、非理性的冲动。右手中的撬棍,几乎被他捏得变形,成为对抗这无形拉扯的、唯一有形的“锚”。
林医生半蹲在距离暗红光芒约三米外的地方,这个距离是她根据便携探测器上疯狂跳动的读数,以及自身经验判断出的相对“安全”的观察和反应距离。她手中的手枪稳稳地指向光源的核心区域,但手指并未扣在扳机上,而是虚搭在护圈外——面对这种超乎常理的、能量形式的“东西”,物理子弹未必有效,甚至可能引发不可预知的连锁反应。她的另一只手,则紧握着那个不断闪烁红光、发出尖锐但被刻意调低音量警报的探测器,屏幕上的波形图和数字如同癫痫般剧烈跳动,显示着惊人的能量峰值和混乱的频谱特征。
她的脸色在暗红与昏黄交织的光线下,显得异常严峻,嘴唇紧抿成一条直线,额角有细微的汗珠。但她的眼神依旧锐利、专注,如同手术刀般,试图剖析眼前这无法用常理解释的现象。她不时飞快地瞥一眼探测器屏幕,又迅速将目光移回那片搏动的暗红光源,似乎在寻找某种规律,或者……弱点?
稻草堆上的老人,对眼前这诡异的变化,反应却出乎意料地“平静”。他不再嗬嗬乱叫,也不再胡乱指向。他只是微微侧着头,那双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竟然“聚焦”在了那片暗红光芒上,眼神里充满了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有深入骨髓的恐惧,有长久折磨后的麻木,还有一种近乎病态的、痴迷般的“注视”。干裂起皮的嘴唇微微翕动着,破碎的音节夹杂在喉咙的痰音中,断断续续地飘出:
“……来了……又来了……饿……它饿了……吃……要吃……”
吃?吃什么?声音?光?还是……活物的气息?
陈暮想起影的警告,心头寒意更甚。他下意识地看了一眼躺在不远处、依旧昏迷不醒的影。氧气面罩下,影的呼吸微弱但平稳,对周遭的剧变毫无反应。是幸运,还是不幸?
“能量读数在缓慢上升,但波动极大,极不稳定,像是……某种东西在‘苏醒’,或者处于不稳定的‘临界状态’。”林医生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地对陈暮说,眼睛依旧没离开那片暗红区域,“探测器识别出多种混合频谱,包括强烈的生物电场畸变、未知的高频电磁脉冲,以及……一种类似‘第七原型机’残留信号的、但更加‘原始’、更加‘混乱’的底层波形。”
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凝重:“这很可能不是‘第七区’的标准设施或泄露点。更像是……某种受到‘第七区’场能长期污染、侵蚀,发生不可控变异,或者……被‘第七区’试图连接或利用的、这片土地下原本就存在的某种‘东西’的……一部分。一个‘肿瘤’,或者一个‘溃烂的伤口’。”
“原本就存在的……东西?”陈暮嘶哑地重复,脑海中闪过老赵笔记里提到的“异常震动”、“特殊场”,以及母亲研究中提及的“另一边”、“接口”。难道“第七区”选址于此,不仅仅是为了利用地下的特殊地质条件,更是因为这里本身就存在着某种古老的、异常的、难以理解的“存在”?“第七原型机”的建造和启动,非但没有控制或研究它,反而像一根烧红的铁钎,捅破了一层脆弱的“膜”,导致了无法挽回的污染、连接和……眼前这种诡异的“共生”或“病变”?
“老人说的‘吃声音的东西’……”陈暮看向那个眼神呆滞、喃喃自语的老人,“他在这里……是不是一直能‘感觉’到它?甚至……‘看到’了它的某些……表现?”
“很有可能。”林医生点头,目光扫过老人,“长期暴露在这种强烈的、异常的‘场’中,尤其对感知敏感或精神脆弱的人,可能会产生各种幻觉、认知扭曲,甚至……直接的精神污染和生理变异。他可能已经疯了,也可能……看到了一些我们看不到的‘真实’。”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那片暗红的光芒,在此刻,突然产生了明显的变化!
原本缓慢、规律的明灭节奏,骤然加快!光芒的每一次“亮”起,都变得更加刺眼,暗红的色泽变得更加浓郁、粘稠,仿佛要滴出血来!而“暗”下去的间隙,则几乎消失,光芒只是微微黯淡,随即又以更强的势头涌起!整个角落,仿佛变成了一颗正在疯狂加速搏动的、暗红色的、畸形的心脏!
同时,那股甜腥气息,也瞬间浓烈了十倍!如同实质的、带着铁锈和腐败甜味的浪潮,猛地从小屋的每一个缝隙、孔洞中狂涌而出,瞬间充斥了整个空间!陈暮感到一阵强烈的恶心和眩晕,胃部翻江倒海,几乎要吐出来。林医生也闷哼一声,下意识地抬手捂住了口鼻,但目光依旧死死锁定光源。
“沙……沙沙……”
一阵新的、令人头皮发麻的声响,从暗红光芒的核心区域传了出来!那不再是之前隐约的低语或摩擦声,而是一种更加清晰、更加密集的、仿佛无数湿滑的、细小的东西,正在紧密的缝隙中快速蠕动、爬行、互相摩擦的声音!伴随着这声音,暗红光芒的“表面”(如果那有表面的话),开始出现无数细小的、如同水波般的涟漪和凸起,仿佛有什么东西,正在光芒之下,试图挣脱、破“壳”而出!
探测器发出的警报声变得更加尖锐、急促,屏幕上的波形彻底乱成一团,代表能量读数的数字疯狂飙升,已经突破了探测器预设的安全阈值,发出刺目的红色溢出警告!
“不好!它在活跃化!能量失控!”林医生脸色剧变,猛地后退一步,同时厉声对陈暮喝道:“退后!离它远点!准备离开这里!”
离开?往哪走?外面是浓得化不开的、可能隐藏着更多诡异存在的迷雾!里面是这个正在“胎动”、即将破壳而出的、不知是什么鬼东西的暗红光源!
但林医生已经做出了决断。她不再观察,也不再犹豫,枪口猛地抬起,却不是对着暗红光源(她知道那没用),而是对准了小屋另一侧、相对薄弱的一处木板墙!她需要制造一个出口,一个远离这个角落的、新的出路!
然而,就在她即将扣动扳机的瞬间——
“嗬——!!!”
一直呆滞的老人,突然发出了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混合了极致痛苦和某种诡异“欢愉”的嘶吼!他干瘪的身体猛地从稻草堆上弹坐起来,虽然依旧瘦弱不堪,但动作却迅捷得诡异!他那双原本浑浊无神的眼睛,此刻竟然变得一片漆黑,只有瞳孔深处,闪烁着两点与角落暗红光芒同源的、妖异的红光!
他猛地转过头,漆黑的、闪烁着红光的眼睛,死死地、准确地“盯”住了陈暮!更准确地说,是盯住了陈暮紧捂着的、正在疯狂震颤、散发异常温热的胸口!
“钥匙……钥匙回来了……呵呵……哈哈……”老人发出癫狂的、断断续续的笑声,声音嘶哑扭曲,如同夜枭啼哭,“给它……把钥匙给它……它就能……吃饱了……就不吵了……安静了……都安静了……”
说着,他竟然摇摇晃晃地,从稻草堆上站了起来,伸出枯瘦如鸡爪、指甲乌黑肮脏的双手,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摇摇晃晃地,朝着陈暮,一步步走了过来!他的动作僵硬,步伐踉跄,但目标明确,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疯狂的执着!
与此同时,角落那片暗红的光芒,仿佛感应到了老人(或者说,感应到了陈暮胸口的“钥匙”)的动作,搏动得更加疯狂!那“沙沙”的蠕动声变成了尖锐的、仿佛无数细针刮擦玻璃的嘶鸣!甜腥味浓烈到令人窒息!光芒表面的涟漪和凸起急剧加剧,隐隐约约,似乎有某种更加具体的、难以形容的、介于固体和液体之间的、暗红色的、布满粘稠丝絮的“轮廓”,正在光芒深处快速凝聚、成型!
“别过来!”林医生厉喝一声,枪口瞬间从墙壁转向了逼近的老人!她的手指扣在了扳机上,眼神冰冷,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挣扎——对一个明显精神失常、被污染的濒死老人开枪?
陈暮也惊骇地向后退去,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木墙上,震得左肋伤口一阵剧痛。他死死盯着步步逼近的老人,和老人身后那团正在疯狂“胎动”的暗红光芒。体内的钥匙残骸,在这双重刺激下,震颤达到了前所未有的癫狂程度,仿佛下一秒就要炸开!那股要将它拖向暗红光芒的牵引力,也强大到了几乎无法抗拒的地步!
是老人被这“东西”控制了?还是这“东西”通过老人,在表达对“钥匙”的“渴望”?亦或是……两者已经以某种扭曲的方式,“连接”在了一起?
没有时间思考了!老人已经逼近到两米之内,那双漆黑泛红的眼睛里,倒映着陈暮惊恐的脸和身后摇曳的马灯光晕,也倒映着角落里那团越来越清晰的、令人作呕的暗红轮廓!
“砰!”
一声枪响,撕裂了小屋内凝滞的空气!不是林医生开的枪。
子弹击中了老人脚前不到半米的地面,木屑飞溅!是警告射击!
开枪的是林医生,但她的脸色却更加难看。因为这一枪,非但没有阻止老人,反而像是刺激了他,或者刺激了他身后的“东西”!
“嗬——!!”老人发出一声更加高亢、更加非人的嘶叫,前进的速度竟然加快了一丝!而他身后,那暗红光芒中的“轮廓”,猛地向外一凸!几条更加清晰、更加粗壮的、暗红色的、仿佛由粘稠血浆和发光丝线强行拧成的、末端带着吸盘状结构的“触须”虚影,竟然突破了光芒的边界,如同毒蛇出洞,猛地从暗红区域中探伸出来,在空中狂乱地挥舞、延伸,直取陈暮!甜腥味瞬间暴增,几乎化为实质的狂风!
这几条“触须”虚影,并非完全的实体,它们介于光与质之间,半透明,边缘模糊,但散发出的恶意和吞噬欲望,却比地底那些实体的暗红触须,更加纯粹,更加令人灵魂战栗!它们仿佛能直接作用于精神,带来冰冷的恐惧和濒死的幻觉!
陈暮感到自己的思维几乎冻结,身体僵硬,连呼吸都停滞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那几条恐怖的暗红虚影触须,和眼前癫狂扑来的老人,越来越近!
“低头!”
林医生的爆喝如同惊雷,在耳边炸响!同时,她猛地向前跨出一步,挡在了陈暮和老人/触须之间!她没有再开枪(对虚影触估计无效),而是从腰间闪电般抽出了一根……银白色的、约一尺长、带有复杂电路纹路的金属短棍?短棍的一端,噼啪一声,爆开一团耀眼刺目的、高频跳动的蓝白色电光!
是电击棍?但看起来远比普通电击棍复杂、强力!
她将爆闪着电火花的短棍,毫不迟疑地,狠狠捅向了冲在最前面的、老人伸过来的枯瘦手臂!
“嗤啦——!!!”
刺耳的电流爆鸣声和肉体被高压电击的闷响同时响起!老人发出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整个人如同被无形的巨锤击中,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撞在身后的木墙上,又软软地滑倒在地,四肢抽搐,口吐白沫,眼中那妖异的红光瞬间熄灭,只剩下翻白的眼珠和濒死的灰败。
而几乎在电击棍击中老人的同时,那几条延伸过来的暗红虚影触须,仿佛也受到了强烈的干扰和伤害,发出了无声的、但直接作用于精神的尖锐嘶鸣!虚影剧烈扭曲、闪烁,如同信号不良的全息图像,前伸的势头猛地一顿,然后,以更快的速度,痉挛着向后缩回,没入了那片疯狂搏动的暗红光芒之中!
暗红光芒本身,也仿佛受到了冲击,明灭的节奏瞬间紊乱,光芒黯淡了一瞬,甜腥味也减弱了一丝。但紧接着,它以更加狂暴、更加愤怒的姿态,重新亮起!光芒的颜色变得更加深沉,几乎变成了暗紫色!那“沙沙”的蠕动和嘶鸣声,也变成了充满暴虐和痛苦的、混乱的咆哮!
“趁现在!走!”林医生一把抓住陈暮的胳膊,拖着他,头也不回地朝着她之前准备开枪打破的那面木墙,猛冲过去!她不再节省体力,也不再顾忌声音,抬起穿着厚重户外靴的脚,用尽全身力气,狠狠踹向木墙上几块已经腐朽、接缝松动的木板!
“轰隆!”
本就脆弱的木板墙,被她这蓄力一脚,踹开了一个足够一人弯腰通过的大洞!冰冷的、饱含水汽的浓雾,瞬间从破洞外狂涌而入!
林医生先将陈暮猛地推出了破洞,然后自己回身,用最快的速度,将昏迷的影连同担架,一起拖拽了过来,也推出了洞外。最后,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抽搐、生死不知的老人,和角落里那团正在重新凝聚、散发出更加恐怖波动的暗紫光芒,咬了咬牙,不再犹豫,也弯腰从破洞中钻了出去。
浓雾,如同冰冷的、白色的潮水,瞬间将他们三人吞没。
身后的小屋里,暗紫的光芒透过破洞,在浓雾中映出一片妖异的光晕,伴随着更加狂暴的能量波动和令人心胆俱裂的非人嘶嚎。但很快,这光晕和声音,就被无尽翻涌的、仿佛能吸收一切的浓雾,迅速稀释、掩盖、吞噬。
只有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腥味,依旧顽固地附着在空气和他们的衣物上,如同跗骨之蛆,提醒着他们刚刚逃离的,是何等可怖的景象。
林医生没有停歇,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她重新背好影,搀扶着几乎虚脱的陈暮,凭借着记忆和直觉,一头扎进了浓雾深处,朝着与护林站小屋、与那片暗紫光芒相反的方向,跌跌撞撞地、拼命地逃离。
寒冷。浓雾。伤痛。恐惧。以及身后那无形的、仿佛随时会追上来的、暗红色的、贪婪的“注视”。
新的亡命奔逃,在这片吞噬一切的白茫中,再次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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