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兰不想将梁魁留在山上。

“咱们下山吧，我给你找家客栈住下。”

“也好，先把东西卸下吧，我给你带了不少杂粮面，都是我自己种的。”说着，梁魁看向棍棍，“你扛进去也好，我就不进去了。”

棍棍牵过毛驴，随口道，“天色也不早了，就在山上住下吧，你跟我挤一挤。”

梁魁下意识地看向丁兰，丁兰没说什么，算是同意了。

梁魁知道母亲不喜欢自己。

五年了，他们母子之间仿佛成了陌生人。

他觉得自己成了庄子上可怜人。

不过这五年之中，他也知道自己是可恨之人。

对母亲来说是如此。

他不是个孝顺孩子，还是仇人。

不为人父母，不会体会到父母的不易。

没有看到父亲的伪善，他也不会明白母亲为何那样恨他跟父亲。

从前他是个犟驴，很多事情认定了便闷头走到黑。

如今看到了自己错得离谱，才有了无言面对母亲的心情。

但他还是来了。

只因，他过不了心中的那一关。

吃过晚饭，寒暄过后大家各自休息，梁魁来到丁兰的房间。

他试探着跨进屋子，环顾四周，不知道该不该坐下，会不会被骂。

“想说什么，赶紧说完回去睡觉。”丁兰脱掉鞋子盘膝坐在椅子上，给自己倒了杯茶，语气极致疏离。

“娘……”

“别那么喊我，谁是你娘？”丁兰淡淡道，“上山之后我就不再是你娘，你也不必行孝道，喊我丁道长，直接喊丁兰我也没意见。”

“……”梁魁低着头，嘴唇咬得越来越深。

以前没这么委屈，如今或许是良心发现有了人情味，才体会到这些话比当初打他鞭子，恨不得杀了他还让人难过。

“我……我是来跟你说一声，我爹……梁宗正他卧床不起，临走前想要见你一面。”

丁兰直接拒绝，“我不去。”

梁魁绞尽脑汁，硬着头皮继续道，“他说，想告诉你当年成亲的事儿，其实……”

“不管真相如何，对我来说都无关紧要了，”丁兰冷笑，很不客气道，“他想了结自己的夙愿，或者说一声让我心中难受的话来折磨我，后半辈子，我可不想想起他一丝一毫，过去的事情就过去吧，我不会追究，你直接跟他说，我不想见他。”

梁魁只好点点头，“知道了。”

丁兰喝了口水，等着他离开。

但梁魁好半天不吭声，就是不走。

“睡觉去。”

“还有一件事，”他从怀中摸出一个小小的布袋子，“这是我给你打的……”

丁兰眼皮一跳，连忙截住话，没好气道，“我现在不需要任何东西，你带回去。”

“可是……”

“我什么都不缺，什么都不想要。”

梁魁再次沉默，盯着自己的脚尖咬着嘴唇上的死皮。

“还不快走？”

“你别生气……”

“滚！”丁兰见不得他这幅老实巴交又窝窝囊囊的样子，气人的时候毫不含糊。

丁兰起身指着门口，“以后别来找我，除了你几个姐姐的事情，别的我都不会过问。”

这次梁魁没有反驳，跨出门槛便停了下来。

还没转身，丁兰已经将门合上。

“哐！”

剧烈起伏的胸膛还是出卖了她的心境，丁兰捂着胸口吐了口浊气，眼眶微微泛红，闭上眼睛心想自己还是差太多。

遇到自己的孩子，想要达到自己想要的境界，很难很难。

这一晚，她辗转反侧，曾经被遗忘的事情一件件，不由自主地浮现在脑海中。

丁兰才发现自己还是高估了自己，从前的很多事情她还在计较。

清晰的回忆起来之时，她还是难以忘怀，无法原谅。

隔天，丁兰打开房门，便看到门外扫院子的棍棍。

“没睡好？”

丁兰怎么会承认，“还好。”

棍棍笑了，“我听梁魁说，你让他滚。”

“他倒是嘴快，难怪三个姐姐不喜欢跟他说什么，大嘴巴。”

“还生气呢，要不我带你下山去街上逛逛，今年还没置办什么布料吧，你的袖子都磨破了，买些棉布缝一下，或者给你做身新衣裳，也没必要那么节俭，宋道长给你的银子不少，我也想买双新鞋。”

他都这么说了，丁兰当然不会拒绝。

“那等吃过早饭，咱们下山去，刚好我想多做些好吃的，多买些食材囤着，说实话我现在除了想给你们做些丰盛的年夜饭，没有别的想法。”丁兰拍了拍身上的尘土，“晴晴嘴馋的很，没成亲之前，过年总是最重要最期盼的日子。”

“那你不期盼？”

丁兰笑容温和，“是因为你们期盼，我才期盼。”

“盼着给我们做好吃的，让我们高兴是吧？”

“也不全是。”其实，她如今不怎么喜欢过年了，总觉得心里空荡荡的，又好像在期盼着什么。

这样的心境，对修行人来说一点都不好。

与其说是修行，不如说这几年更大的收获，是丁兰懂得了自己为何会因为一些小事而出现不同的情绪。

从前她麻木，因为她总是忽略自己。

为母则刚，她将自己逼成一个不能有情绪的母亲，不允许自己委屈难过，也不允许自己沉浸在任何不好的心情之中。

如今才渐渐明白，她只是一个有血有肉，没有别人疼也可以自己疼自己的人啊。

不外求便不会痛苦。

将自己的未来交给自己，便不会担惊受怕，一辈子只为了自己的死做准备。

多么悲哀，她前世对梁魁的一切好，都是希望他在她年老时对她好，风风光光的送走她。

事与愿违之后，她便那般痛恨。

若是改变不了别人，就别再执着，开始改变自己。

如果什么都改变不了，那就改变心境。

内求，才是她来人世间一遭该做的。

“姨终于不生气了，我刚才觉得跟你站在一起，浑身冷嗖嗖的。”棍棍沿着蜿蜒的山路往下走，“你是想通什么了？”

“嗯……暂时罢了，我发现自己还是小肚鸡肠，甚至过分自我。”丁兰说着便笑了，“不过我也不着急，从前我爹娘不让我有的东西，如今长出来了。之后再慢慢消磨，也算是没白活。”

“那，姨想不想去看看梁宗正如今过得有多不好？”

丁兰挑眉，“你想让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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