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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91章 柯里昂的条件


罗马,台伯河畔一座不起眼的旧庄园。

毕克定和笑媚娟并肩站在铁艺大门前,身后是罗马清晨特有的金色阳光。管家拉开大门,微微欠身,用一口带着托斯卡纳口音的意大利语说:“柯里昂先生在花园等你们。”

穿过前厅时,毕克定注意到这座庄园的陈设远比外表看起来要复杂得多。墙上挂的油画虽然蒙着灰尘,但画框角落里隐约可见的签名属于十七世纪某位大师。走廊两侧摆放的大理石雕塑,每一尊的雕刻工艺都足以摆进博物馆。低调,却处处透着不容忽视的底蕴。笑媚娟走在他身侧,目不斜视,但毕克定知道她也在观察。他太了解她了——她的余光永远在扫描环境,这是三年商场博弈养成的本能。

花园在庄园深处,与其说是花园,不如说是一座精心维护的植物迷宫。修剪整齐的黄杨木构成一人高的绿墙,沿着蜿蜒的石板路走了约莫三分钟,眼前豁然开朗——一片圆形空地上,摆放着几把藤椅和一张石桌。石桌上搁着一盘国际象棋,残局未了。

藤椅上坐着一位老人。

维托·柯里昂和毕克定想象中完全不同。他原本以为会看到一个威严冷峻的黑手党教父式人物——黑色西装,锐利如鹰的眼神,浑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但眼前的老人穿着洗得发白的亚麻衬衫,袖口随意卷到肘部,露出瘦削但结实的小臂。他正在用一把小喷壶给石桌旁的一盆迷迭香浇水,动作专注而轻柔,像对待一件易碎的艺术品。

“坐。”老人没有抬头,声音沙哑却沉稳,像大提琴的低音。

毕克定和笑媚娟在对面藤椅上坐下。椅面被常春藤缠绕,坐上去发出细碎的枝叶摩擦声。维托浇完最后一片叶子,放下喷壶,抬起头来。

那是一双见过太多世事沧桑的眼睛。

“你比照片上年轻。”老人从衬衫口袋里摸出一包没牌子的香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火柴的动作快而稳,仿佛这个动作已经重复了几十年,“我二十三岁的时候,还在地中海跑船。你呢?二十三岁那年,已经成了全球最大财团的掌舵人。时代确实不一样了。”

毕克定没有接话。他知道维托不是真的在感叹。果然,老人吸了口烟,话锋一转:“你知道为什么那张星图在我手上待了七十年,我从来没有去找过那艘船吗?”

“因为你不需要。”毕克定说。

维托眼角的皱纹微微一动,像是笑了,又像是在克制笑意。“聪明。但这只对了一半。我不去找,不是因为不需要,而是因为知道不该去。那艘船不是宝藏,是潘多拉的盒子。一旦打开,有些东西就再也关不上了。我祖父把它藏了起来,临终前用最后力气画了这张星图给我。他说:‘维托,你不要去找它。但如果有一天,有人不得不去找它,你要替他把门打开。’”老人弹掉烟灰,“你怎么让我相信你就是那个人?”

笑媚娟没有犹豫,递过一台平板电脑:“这是三天前欧洲核子研究中心的实时数据,暗物质引擎的转化效率突破了百分之三。”

维托接过,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曲线上。他没有说话,只是看。花园里安静极了,只听见远处台伯河的水声和头顶橄榄树叶被风吹动的沙沙声响。毕克定能感觉到笑媚娟的手指在藤椅扶手上微微收紧,他在桌下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那力道很轻,像是在说:别怕。

老人看了整整五分钟。这五分钟像被拉长成五个世纪。然后他关掉平板,摘掉老花镜,揉了揉鼻梁:“你说猎户座方向有不明引力透镜信号。多少天到达?”

“二十九天。如果他们的引力驱动效率比我估计的更高,可能更短。”

维托将烟蒂在石桌边缘碾灭,动作很慢,像是要把每一个细节都处理干净才肯进行下一步。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毕克定意外的动作——伸手把石桌上那盘残局中最靠近自己的黑皇后拿了起来,搁在毕克定面前。

“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棋局,从1870年摆到今天,没有人动过。你走一步给我看看,走到让我满意,星图归你。”

毕克定垂眼看着棋盘。形势是典型的封闭式西西里防御,白棋少一个兵,黑棋多一个象,双方都在对方的阵地里埋了子,谁都不敢轻举妄动。他不是国际象棋高手,但他知道维托·柯里昂要看的不是棋艺。一个在罗马地下世界浸淫七十年的老人不会用一盘棋来决定手中最宝贵的秘密的去留。他要看的,是别的。

毕克定重新审视棋盘。黑棋少了一个皇后,少掉的是进攻最犀利的棋子。毕克定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这盘棋根本不是黑棋占优。黑棋多出的那个象被白棋的兵链死死地锁在对角线上动弹不得,真正掌控局面的是白棋——白棋少了一个兵,但用空间优势弥补了子力劣势。这是一个陷阱。谁都觉得黑棋占了便宜,实际上黑棋是被精心诱导进了一个看似有利实则无路可走的局面。

毕克定伸出手,将白棋的骑士从f3跳到了d4。他跳得很轻,棋子落在木制棋盘上几乎没有发出声音。他没有吃任何子,只是把骑士跳到了黑棋阵地的正中央,一个看似最危险的位置。

维托·柯里昂一动不动地看着棋盘,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客套的、社交礼仪式的微笑,而是一种真正发自内心的、老怀大慰的笑。他笑得皱纹全部舒展开来,眼中那股审视的锐利在那一瞬间全部融化成了某种温暖的东西。

“你不吃子。”维托说,“你占位置。不贪小利,不计较一兵一卒的得失,而是直接卡住棋盘上最关键的那个格子。这一步走出去,黑棋的整个防御体系全垮了。”他抬眼看着毕克定,“我等了七十年,今天才算等着了。”

维托站起身,转身走向花园深处的一棵老橄榄树。毕克定注意到他的步伐比刚才沉稳得多,背脊也挺得更直,像是卸下了什么背负了几十年的重担。老人在树下蹲下身,用随身携带的小铲子挖开树根旁的一片泥土。挖了大概半尺深,铲子碰到了硬物。他放下铲子,用手将那个东西从土里刨了出来,拂去泥土,是一个铁皮盒子。

他将铁皮盒子放在石桌上,打开盒盖。里面是一卷羊皮纸,用细麻绳扎着,纸张已经黄得近乎透明,但保存得极完好。维托解开麻绳,将羊皮纸展开铺平。上面是一幅手绘的星图,笔触精细得像是蚀刻版画,密密麻麻的恒星坐标用细如发丝的线条连接成一条蜿蜒的航线。

“我祖父1852年春天从巴勒莫出海,在海上漂了大概四个月,到了马尾藻海。”维托指着星图左下角一行极小的手写文字说,“他的原话是:那片海不是海,是天上的星掉下来砸出的一个坑。白天水是黑的,晚上水底有光。他追着那道绿光追了三天三夜,绿光消失的地方,就是船。”

毕克定俯身细看。那条航线的终点,坐标大致在北纬28度、西经63度的位置,位于百慕大三角偏南约两百海里的海域。他心中一凛。百慕大三角的传说他当然听说过,无数船只和飞机在那片海域失踪,磁异常、洋流异常、时空扭曲的传闻层出不穷。但如果维托·柯里昂的祖父没有撒谎,那些失踪事件或许根本不是自然灾害,而是星际流亡者飞船的防御机制在作祟。

“这艘船叫什么?”毕克定问。

维托沉默了很久。久到花园里的鸟鸣从近处移到了远处,又从远处移了回来。老人开口时,声音比之前任何一句话都要低沉:“我祖父那艘货轮上总共十八个人,他回来的时候只剩下六个。十二个人在找到那艘船的时候失踪了——不是死了,是失踪。他亲眼看着其中三个人走进飞船的入口,像水珠融入大海一样消失在空气里,没有声音,没有光,人就不见了。后来他翻遍了船上带的航海资料,在马尾藻海某个无人岛的岩洞里找到了一块石板,石板上刻着一行字。他把那行字描回来,描在自己的航海日志上。我父亲临死前把那本日志传给我的时候,指着那行字对我说——这是船的名字。”

笑媚娟轻声问:“那行字写的是什么?”

维托的嘴唇动了动,吐出两个音节:“‘拾光’。”

拾光号。

毕克定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他想起卷轴里记载过的星际流亡者历史——距今两千七百年前,一支来自银河系第三悬臂的星际流亡者舰队抵达太阳系。他们的母星毁于一场超新星爆发,残存的族人分乘七艘飞船在宇宙中漂流了整整三百年才找到地球。其中六艘飞船的遗迹已经被人类考古学家发现,但第七艘——也是吨位最大、技术含量最高的一艘旗舰——始终下落不明。那艘旗舰的名字就叫做拾光。

现在他知道了。那艘失踪两千多年的星际旗舰,沉在百慕大三角以南两百海里的海底。

维托将羊皮纸卷好,重新用麻绳扎紧,双手捧着递到毕克定面前。他的双手微微发颤,但那不是因为苍老,而是因为郑重。毕克定站起来,双手接过羊皮纸。羊皮纸轻得几乎没有重量,但毕克定觉得接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是接住了一个世纪的托付。

“我有一个要求。”维托忽然说,“如果你真的把那艘船开回来,务必带它来这里一趟。我要亲眼看看,我祖父十二个兄弟拿命换来的东西,到底长什么样。我活不了几年了,这是我最后的心愿。”

“一定。”毕克定郑重道。

从庄园出来时,天已黄昏。罗马的夕阳把台伯河染成了暗金色,圣彼得大教堂的穹顶在暮色中像一枚倒扣的贝壳。坐进车里,笑媚娟问:“你觉得他说的话有多少是真的?十二个人凭空消失这种事,听起来像编的。”

毕克定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个铁皮盒子埋在老橄榄树下至少五十年以上。树根已经长到盒子周围,把铁皮都箍变形了。他说那十二个人在入口处消失了,不是遇难——是消失。这可能是因为那艘飞船的入口用的是量子传输技术,把进入者瞬间分解成量子态,但接收端两千年前就坏了。进去了,但出不来。”

笑媚娟微微点头:“所以那艘船如果还能启动,可能需要先修复量子传输系统才能进入。”

毕克定发动车子,目光穿过车窗,望向遥远的南方。他说:“不修。我们先在外围找到它的能源核心,把暗物质引擎的样机接上去。只要飞船的武器系统和引擎还能运转,哪怕只有百分之十的火力,也足够在近地轨道打一场阻击战。”他加速驶出庄园的碎石车道,引擎的轰鸣声在罗马郊外的暮色中回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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