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349章 秋风起时藤椅微凉 落叶堆处旧梦
那年秋天来得特别早。
才过了白露,胡同口的老槐树就开始哗啦啦地往下掉叶子,风一吹,金黄的叶片打着旋儿铺满了整条青石板路。阿黄蹲在门槛上,鼻尖微微翕动,空气里除了枯叶干燥的焦香,还有一股它越来越熟悉的味道——药。
老李的咳嗽,从今年入秋之后就再没好利索过。
起先是早晚凉的时候咳几声,阿黄没太在意。它虽然是一条狗,但它见过太多次老李咳嗽了——每年冬天他都会咳,咳完喝口热水润润嗓子,然后低头拍拍它的脑袋说“没事没事,老毛病了”。可今年的咳不一样,声音更深,像是从胸腔最底下掏出来的,咳起来整个人都弓着腰,肩膀一耸一耸的,半天缓不过劲儿来。
阿黄不懂什么叫做“慢性支气管炎”,也不认识那些药盒上密密麻麻的小字。但它能从老李的味道里闻出一种变化——以前老李身上的味道是烟草、铁锈和淡淡的汗味,混在一起暖烘烘的,像冬天炉子边烤着的旧棉袄。可最近这几个月,那股暖烘烘的味道里掺进了一丝冰冷的、发苦的东西,像是铁锈被水泡久了之后那种涩气。
阿黄不喜欢这个味道。每次闻到,它就会把脑袋拱进老李的手心里,用力地蹭,好像这样就能把那层苦味蹭掉似的。
这天下午,老李搬着他那把藤椅,慢慢地挪到了院子里。
那把藤椅比阿黄的年纪还大,椅背上的藤条断了好几根,坐垫里的棉花早被压得实实的,中间凹下去一个浅浅的窝,正好是老李屁股的形状。老李年轻的时候在机械厂做工,落下了腰疼的病根,一疼起来就得坐这把藤椅,说是靠着藤条腰杆子才舒服些。阿黄刚到老李家那会儿还是个满地打滚的小奶狗,如今它四岁了,正是一条土狗最壮实的年纪,那把藤椅也被老李的腰磨得愈发油亮。
老李在藤椅上坐下来,动作比从前慢了许多。他不是一下子就坐下去的——先是两只手撑着扶手,膝盖弯了弯试了试劲,然后才把身子慢慢放下去,落到椅面上的时候,嘴里不自觉地发出一声闷哼。
阿黄竖着耳朵,把那声闷哼听了个真切。
它从门槛上跳下来,四只爪子落在青砖地上,无声无息地走到藤椅旁边,挨着老李的小腿卧了下去。它的下巴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尾巴在身后缓慢地扫了两下,扫起地上几片落叶。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没说话,粗糙的手掌落下来,搭在阿黄的脑袋上。那手掌的指节粗大,虎口和指腹上全是老茧,摸在阿黄的脑门上糙糙的,但阿黄觉得这双手比什么都踏实。
秋风从胡同口灌进来,院子里那棵老枣树的叶子簌簌地往下落。阿黄眯着眼睛,看着一片叶子在空中翻了几个跟头,最后轻飘飘地落在老李的膝盖上。老李把叶子拈起来,对着阳光看了看叶脉,又随手搁在了藤椅的扶手下面。
阿黄记得,老李以前不爱捡叶子。往年秋天院子里落叶堆了厚厚一层,他也就是拿扫帚哗哗几下扫到墙角去,从来不弯腰一片片捡。可今年不一样。今年入秋之后,老李忽然变得爱捡叶子了——出门遛弯的时候捡,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也捡,捡回来的叶子都搁在藤椅底下,一片一片码得整整齐齐,像是攒什么东西似的。
阿黄不懂这是什么意思。但它看老李捡得认真,它也学着用嘴巴叼叶子,叼回来放在藤椅腿旁边,然后仰头看老李。老李每次都笑,一笑就咳,咳完抹抹眼角说:“你这傻狗,学啥不好学这个。”
阿黄就摇尾巴。它不在乎老李说它傻,它只在乎老李笑了。
今天老李捡的叶子特别多,藤椅底下已经攒了小小一堆,金黄的、枯黄的、半黄半绿的,叠在一起像一床薄薄的被子。阿黄把脑袋探到藤椅下面闻了闻,叶子的味道清苦清苦的,混着泥土的腥气和秋露的湿意,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老李手指头上残留的烟草味。
“阿黄。”老李忽然叫了它一声。
阿黄立刻把脑袋从藤椅底下缩回来,坐直了身子,两只耳朵竖得笔直。老李平时叫它,要么是到了饭点儿,要么是要带它出门遛弯。可这会儿离饭点儿还早,老李也没有要起身的意思,只是靠在藤椅里,半眯着眼睛看着头顶的枣树枝。
“阿黄啊,”老李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轻了些,像是自言自语,“你说这树叶落了,明年还能长出来不?”
阿黄歪着脑袋看老李,它听不懂这句话。
“能的,肯定能。”老李自己回答了自己,然后沉默了一会儿,手搭在阿黄的脖子上,一下一下地顺着它的毛,“树都在呢,根在呢,叶子落了怕啥?来年开春,又是一树绿。”
阿黄觉得老李今天说的话怪怪的,跟平时不一样。平时老李跟它说话都是“饿了吧”“走,遛弯去”“别叫了,隔壁二婶子又在骂街呢”这种它能猜个七八分意思的话。可今天老李说的这些话,每个字它都听见了,但连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雾,飘在它脑子里抓不住。
但阿黄能听出来语气。
老李说这些话的语气,跟他对着那张旧照片说话时一模一样。
那张照片藏在五斗橱最下面那个抽屉里,压在一沓泛黄的信封和一本红塑料皮的退休证下面。阿黄知道那张照片的存在——有一次老李翻抽屉找户口本的时候,它凑过去闻了一鼻子,照片上有个梳麻花辫的女人,瓜子脸,眼睛弯弯的,身上穿着碎花衬衫,站在一棵开满花的桃树底下笑。阿黄不认识这个女人,但它认得那个笑容——老李每次看那张照片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就跟照片里的女人一样,嘴角往上翘,可眼睛里却亮晶晶的,像含着什么东西。
后来阿黄再也没见过老李把那张照片拿出来。但它知道,老李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朝那个抽屉的方向看一会儿。有时候看着看着就咳嗽起来,咳完了喝口水,关灯,在黑暗里长长地叹一口气。
那口气里也有味道——一种阿黄形容不上来、但每次闻到都觉得心口发闷的味道。
“阿黄。”老李又开口了,这回声音更低了,低到像是只说给它一条狗听的,“你说,人这一辈子图个啥?”
阿黄的尾巴停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摇起来。它走到老李腿边,把下巴搁在老李的膝盖上,黑亮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
老李低头跟它对视了一会儿,忽然笑了,笑得眼角的褶子堆成了两把扇子。他伸出两只手捧住阿黄的脑袋,拇指在它耳朵根后面轻轻地揉着——那是阿黄最喜欢被摸的地方,每次揉到那里,它的后腿就会不自觉地抖两下。
“你不懂,对吧?”老李的声音里带着笑,但那笑跟平时不太一样,像秋天的太阳,看着亮堂,照在身上却是凉的,“你不懂最好,懂多了累。”
阿黄确实不懂。它只知道老李的手今天有点凉,指头尖上的温度比往常低了不少。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的手背,那手背上的皮肤薄得像一层宣纸,青色的血管隐隐约约地浮在下面。老李被它舔得痒了,缩回手在裤子上蹭了蹭,然后弯下腰,从藤椅底下捡起一片叶子,在阿黄眼前晃了晃。
“你看这叶子,落了就落了,它也不哭不闹的。”老李把叶子放在阿黄的鼻尖上,阿黄闻了闻,打了个喷嚏,叶子从鼻子上飘下去,又落回藤椅底下的那一小堆里,“你说是不是?”
阿黄把前爪搭在藤椅扶手上,抻着脖子去舔老李的下巴。老李的下巴上有胡茬,硬硬的,扎得阿黄的舌头麻麻的。老李被它拱得往后仰了仰,藤椅发出吱呀一声响,惊得枣树上一只灰喜鹊扑棱棱飞走了。
“行了行了,别闹了。”老李把阿黄推开一点,撑着扶手慢慢站了起来。他的膝盖发出咔哒一声脆响,老李皱了皱眉,扶着腰站了一会儿才迈开步子。阿黄跟在他脚边,尾巴摇得不紧不慢,眼睛始终盯着老李的脚后跟——那双解放鞋的鞋底已经磨得一边薄一边厚了,走起路来微微往外撇。
老李走到院子角落的水龙头跟前,拧开开关,接了一盆凉水。他从兜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手绢,浸湿了拧干,然后擦了把脸。秋天的水已经很凉了,毛巾敷在脸上激得老李打了个哆嗦,紧接着又是一阵剧烈的咳嗽。
这一次咳得特别凶。
老李一只手撑着水池边沿,另一只手捂着胸口,整个身子弓成了一只虾米。咳嗽声又闷又深,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气管里怎么都咳不出来。阿黄浑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它围在老李的脚边转圈,嘴里发出呜呜的低鸣,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用脑袋一下一下地顶老李的小腿,希望能让他停下来。
咳了足足有两三分钟,老李才慢慢缓过来。他直起腰,脸色白得像糊了一层窗户纸,嘴唇发紫,眼角因为剧烈咳嗽挤出了几滴泪。他低头看见阿黄正仰着脑袋看他,那双琥珀色的眼睛里全是惊慌,尾巴夹在两条后腿中间,抖个不停。
“没事,”老李哑着嗓子说,弯下腰摸了摸阿黄的背脊,“没事没事,别怕。”
他走进屋里,从桌上的药盒里倒出几粒药片,就着搪瓷缸子里已经凉透了的水吞了下去。阿黄跟进来,蹲在桌子旁边,看着老李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老李长长地吐了一口气,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屋子里安静下来。
阿黄趴在地上,把脑袋枕在自己的前爪上,耳朵却始终竖着。它在听老李的呼吸声——吸进去的时候喉咙里带着一丝嘶嘶的杂音,呼出来的时候倒是顺畅些,但节奏比从前慢了很多。阿黄的耳朵能捕捉到很多人类听不到的声音,比如墙缝里老鼠的脚步声,比如隔壁院子里母鸡刨土的声音,比如老李身体里那些让它不安的、细微的异响。
它听着听着,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冬天的一个夜里,老李也咳得很厉害,咳了半宿没睡着。阿黄急得在床边上团团转,最后跳上床,把自己盘成一个圈,紧紧贴在老李的胸口上。老李搂着它,把脸埋在它后颈的毛里,闷闷地说了一句:“阿黄啊,要是有一天我不在了,你咋办?”
那时候阿黄不懂“不在了”是什么意思,但它从老李搂着它的力度里感觉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东西——那双手臂比平时箍得更紧,紧到阿黄的肋骨都有点发酸,可老李自己似乎没有察觉。
后来老李睡着了,阿黄却没睡。它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把老李那句话翻来覆去地在脑子里嚼了一整夜。
它当然还是没嚼明白。但它从此记住了一件事——只要老李咳嗽,它就要守在他身边,寸步不离。
这个习惯一直保留到了现在。此刻阿黄趴在老李脚边,秋日午后的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地上切出一块暖融融的光斑。光斑的边缘正好落在老李垂下来的手背上,那些被岁月磨薄的皮肤在阳光里几乎是半透明的,底下的青筋和老茧都看得清清楚楚。
风从门缝里挤进来,把院子里的一片落叶吹到了门槛上。阿黄竖起耳朵听了听风声,又回头看了看老李——他还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变得均匀了,胸膛一上一下地起伏着,像一架旧风箱,慢悠悠的,但好歹还在运转。
阿黄轻轻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槛上那片落叶叼了起来。
它回到老李脚边,把叶子放在藤椅底下,跟之前那堆落叶码在一起。金黄的叶子叠在枯黄的叶子上,新落的叠在先落的上面,一层又一层,像是把一个秋天都攒在了这把吱呀作响的老藤椅下面。
然后阿黄重新卧下来,把脑袋搭在老李的鞋面上,闭上了眼睛。
它不知道老李为什么要捡这些叶子。但它想,老李喜欢,它就帮他捡。就像老李不知道阿黄为什么喜欢追自己的尾巴,但每次看它追,都会笑得前仰后合,笑得咳起来,笑得眼角渗出泪花。
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地面,从老李的手背移到阿黄的脊背,最后消失在墙角。傍晚的凉意从地砖缝里渗上来,阿黄往老李的脚边又挤了挤,把肚皮贴在还残留着一丝阳光余温的地面上。
老李的手在睡梦中无意识地垂下来,指尖刚好碰到阿黄的后颈。那只粗糙的、微凉的手,就这么轻轻地搁在一条土狗温热的皮毛上,像一个没说完的句子,悬在秋天寂静的空气里。
藤椅下的落叶又多了几片,是被晚风吹进来的。它们在椅腿旁边打了好几个旋儿,最终安安静静地落在了那一小堆落叶的最上面,像是一本书里夹进去的又一枚书签,标记着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秋日午后。
而这个午后,将在很久很久以后,被阿黄反复地从记忆深处翻出来,一帧一帧地回放。回放到老李的手指穿过它后背的毛,回放到枣树叶子落在老李膝盖上的脆响,回放到那把老藤椅在秋风中吱呀吱呀的、最后的歌声。
不过那都是后来的事了。
此刻的阿黄还什么都不知道。它只是趴在老李脚边,肚皮贴着微温的地面,尾巴在梦里轻轻扫了一下,扫过藤椅下那堆安静的落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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