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126章中秋夜的月亮,半块月饼
老李蹲在院子里,手里捏着半块月饼。
阿黄趴在他脚边,下巴抵在两只前爪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却竖着——它听见远处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的,隔了好几栋楼,声音闷闷的,像锅里炒豆子。它不喜欢这声音,太响了,太碎了,把夜里的安静都撕成了条条缕缕的。
但老李没动,它也就没动。
月亮升起来了,又大又圆,挂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枝丫间。月光是白的,不是那种刺眼的白,是淡淡的、软软的白,像老李早上熬的粥上面那层米油。阿黄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去。它不懂月亮圆不圆有什么分别,但它记得这样的晚上,老李会在院子里坐很久,不进屋,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阿黄。”老李忽然喊它。
阿黄的尾巴立刻在地上扫了两下,扬起一点点灰尘。
老李把手里那半块月饼递到它嘴边。阿黄嗅了嗅,一股甜腻的香气钻进鼻子里。它伸出舌头舔了舔,是甜的,但又不是肉的那种甜,是另一种甜,有点腻,有点粘牙。它不太喜欢吃这个东西,但老李给的,它就张嘴接过来,嚼了两下,吞进肚子里。
老李的手落在它脑袋上,粗糙的掌心贴着它的头皮,慢慢往下滑,滑到耳朵根,又滑回来。阿黄的眼睛彻底闭上了,尾巴还在扫,一下,两下,三下,节奏慢慢的,像老李的手。
“今儿个是中秋。”老李说,声音低低的,像是说给阿黄听,又像是说给自己听,“你知不道啥叫中秋?就是月亮最圆的时候。人讲究这个,团圆。”
阿黄没睁眼,但耳朵动了动。
“团圆。”老李又念了一遍这两个字,然后不说话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远处的鞭炮声停了,大概是放完了。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墙角那棵石榴树的叶子沙沙响。石榴快熟了,阿黄见过,一个个挂在枝头,皮是青里透红的,老李说再过些日子就能摘了吃。
老李的手还在它脑袋上,但不动了,就搁在那儿,像一块温热的石头。
阿黄把眼睛睁开一条缝,往上看。老李的脸在月光里有点模糊,眉眼都淡淡的,只有下巴上的胡茬子还能看清,白花花的,像落了霜。老李的眼睛望着月亮,望着望着,眼眶就有点红了。
阿黄不懂眼眶红了是什么意思,但它闻到了一股味道——不是烟草味,不是铁锈味,是另一种味道,咸咸的,涩涩的,从老李的脸上飘下来。它把脑袋抬起来,用鼻子去蹭老李的手心,一下,两下,三下,蹭得老李的手动了动。
“没事。”老李说,声音哑哑的,“没事。”
阿黄不信。它把整颗脑袋都拱进老李的掌心里,拱得老李不得不把手抬起来,又落下去,落在它脖子上。它听见老李吸了吸鼻子,然后那只手又开始动了,一下一下地摸着它的毛。
“你倒是个好狗。”老李说,“比人强。人不在了就不在了,你还在这儿。”
阿黄听不懂这么长的话,但它听懂了“好狗”两个字。尾巴摇得更欢了,把地上的落叶都扫得飞起来几片。
老李低头看它,看着看着,嘴角就弯了一下。那个弯很浅,很快就收回去了,但阿黄看见了。它把前爪往前伸了伸,脑袋趴得更低,尾巴还在摇,摇得整个后半截身子都在扭。
“行了行了,”老李说,“别摇了,再摇尾巴根子要断了。”
阿黄不听,照摇不误。
老李从口袋里又摸出一块月饼,这回掰了一大半,递到阿黄嘴边。阿黄闻了闻,还是那种甜腻腻的味。它犹豫了一下,还是张嘴接过来,嚼都没嚼就吞下去了。
“傻狗,”老李说,“不好吃还吃。”
阿黄舔了舔嘴,把沾在嘴角的渣子卷进舌头里。
老李站起来,往屋里走。阿黄赶紧跟着站起来,抖了抖身上的灰,跟在老李脚后边。老李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月亮。阿黄也跟着停下来,顺着老李的目光往上看。
月亮还是那个月亮,圆圆的,亮亮的,挂在槐树枝丫间。
老李看了一会儿,叹了口气,推门进去了。阿黄跟进去,又回头看了一眼月亮。它不懂老李为什么叹气,但它记住了这个晚上——月亮很圆,风很凉,老李的手很暖,眼眶有点红,但最后还是笑了。
屋里黑黢黢的,老李没开灯,直接走到床边坐下。阿黄跟过去,趴在床边的地上。它听见老李在黑暗里窸窸窣窣地脱鞋,然后是鞋底落在地上的两声闷响,然后是老李躺下去时床板发出的吱呀声。
“阿黄。”老李在黑暗里喊它。
阿黄“呜”了一声。
“过来。”
阿黄站起来,走到床边。老李的手从床沿垂下来,落在它脑袋上,拍了拍:“睡吧。”
阿黄重新趴下,把脑袋枕在两只前爪上。黑暗里,它听见老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慢慢的,像老李走路时的节奏。它闭上眼睛,耳朵还竖着,听着那呼吸声,听着听着,自己的呼吸就跟上了那个节奏。
不知道过了多久,阿黄听见老李翻了个身,床板又吱呀了一声。然后它听见老李在黑暗里说话,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谁似的:
“你说,她今儿个晚上,能不能看见我?”
阿黄没动,但耳朵转了转。
“她走的那年,也是中秋。”老李说,声音飘飘忽忽的,“月亮也是这么圆。她躺在医院里,拉着我的手,说想吃月饼。我跑出去买,跑了三条街才买到。等我跑回来,她就……”
老李不说了。
阿黄站起来,走到床边,把脑袋搁在床沿上。黑暗里它看不清老李的脸,但它闻到了那股咸咸的、涩涩的味道,比刚才在院子里更浓了。
它伸出舌头,舔了舔老李搭在床沿的手。
老李的手动了动,反过来握住了它的下巴。那手握得很紧,有点疼,但阿黄没躲。它就那么站着,下巴被老李握着,一动不动地站着。
“阿黄,”老李说,声音抖抖的,“你是个好狗。你是个好狗。”
阿黄的尾巴摇了摇,在黑暗里扫出一点点风。
过了很久,老李的手松开了,重新落回床沿。阿黄听见他的呼吸慢慢平稳下来,慢慢变成均匀的鼾声。它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重新趴回地上,把脑袋枕在爪子上。
月亮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投下一块白。那块白是方的,边角模模糊糊的,像老李洗旧了的手帕。阿黄看着那块白,看着看着,眼睛就闭上了。
它梦见老李在院子里剥石榴。石榴是红的,皮裂开了,露出里面挤得紧紧的籽,也是红的,亮晶晶的,像一颗颗小珠子。老李把剥出来的籽放在碗里,一碗满了,又剥一碗。阿黄蹲在旁边看,口水从舌头边上流下来,滴在地上。
老李看见它的样子,笑了,从碗里抓了一把石榴籽,递到它嘴边。阿黄张嘴去接,那些籽在它嘴里爆开,酸酸甜甜的汁水顺着喉咙流下去,凉丝丝的。
“好吃不?”老李问。
阿黄摇尾巴。
老李又抓了一把给它。
然后忽然之间,老李不见了。院子里空了,只剩阿黄一个,石榴树还在,碗还在,碗里的石榴籽还在,但老李不见了。阿黄站起来,到处找,屋里屋外,灶台床底,哪里都找不到。它急得团团转,喉咙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它醒了。
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照在它身上,暖烘烘的。老李的床上空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枕头摆在被子上面。
阿黄一下子站起来,耳朵竖得直直的。它听见厨房里有动静,是锅碗碰撞的声音,是老李咳嗽的声音。它撒腿就往厨房跑,跑得太急,爪子在地上打了滑,差点摔一跤。
厨房里,老李正站在灶台前,锅里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着热气。他听见动静,回过头来,看见阿黄站在厨房门口,喘着气,舌头伸在外面,尾巴摇得像风车。
“咋了?”老李问,“做噩梦了?”
阿黄跑过去,用脑袋使劲蹭他的腿,蹭了一遍又一遍。
老李弯下腰,拍了拍它的背:“行了行了,蹭啥蹭,粥要糊了。”
阿黄不听,继续蹭。
老李没办法,由着它蹭,自己转过身去看锅。锅里的粥正稠,米粒都开花了,在沸水里翻滚着。老李拿勺子搅了搅,又往里面加了点水。
阿黄蹭够了,就蹲在他脚边,仰着头看他。
老李低头看了它一眼:“饿了吧?马上就好。”
阿黄摇摇尾巴。
粥盛好了,两碗。老李的那碗稀一些,阿黄的那碗稠一些,上面还盖着一块老李从自己碗里捞出来的红薯。阿黄埋头吃起来,舌头卷着热粥,发出吧嗒吧嗒的声音。老李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端着碗慢慢喝,一边喝一边看着它。
“慢点吃,”老李说,“没人跟你抢。”
阿黄不理他,继续吧嗒吧嗒。
老李笑了一声,低头喝自己的粥。
喝完粥,老李去院子里晒太阳。他把藤椅搬到石榴树下,坐上去,往后面一靠,闭上眼睛。阿黄趴在他脚边,也闭上眼睛。阳光从石榴叶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它们身上洒了一片片光斑。风一吹,那些光斑就动了,在阿黄背上爬来爬去,像一群小虫子在跑。
阿黄睁开眼睛,回头去看自己背上的光斑。它想用嘴去叼,但够不着,转着圈追,追着追着,把自己转晕了,一头栽在老李脚上。
老李睁开眼睛,低头看它:“干啥呢?”
阿黄爬起来,晃了晃脑袋,又去追那些光斑。这回它学聪明了,不转圈了,趴下来,等光斑爬到它够得着的地方,然后猛地一伸嘴——
没叼着,光斑跑了。
老李看着它,笑出了声:“傻狗,那是光,叼不着的。”
阿黄不明白为什么叼不着,但它看见老李笑了,就也跟着高兴起来,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落叶扫得满院子飞。
老李伸手从地上捡起一片落叶,是石榴叶,黄了一半,还剩一半绿着。他把那片叶子举起来,对着太阳看。阳光透过叶子的脉络,照得那些细细的纹路清清楚楚的,像一张网。
“阿黄。”老李喊它。
阿黄跑过来。
老李把叶子递到它鼻子跟前。阿黄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苦味,是树叶特有的那种苦。它伸出舌头舔了一下,苦的,赶紧缩回舌头,甩了甩脑袋。
老李又笑了:“傻狗,啥都舔。”
他把叶子放在阿黄脑袋上。阿黄不敢动,怕叶子掉下来,就那么直挺挺地站着,眼睛往上翻,想看看叶子还在不在。老李看着它的样子,笑得肩膀都在抖。
“行了行了,”他伸手把叶子拿下来,“走吧,出去转转。”
阿黄一听“出去”两个字,立刻蹦了起来,尾巴摇得快要从屁股上飞出去。它跑到院门口,回头看着老李,嘴里发出焦急的呜呜声。
老李慢腾腾地站起来,慢腾腾地走回屋里,拿了件外套披上,又慢腾腾地走到院门口。阿黄急得在原地转圈,转了一圈又一圈。
“急啥,”老李说,“又没人跟你抢道。”
他弯下腰,把阿黄的绳子从门后的钉子上取下来。阿黄看见绳子,更急了,前爪在地上刨了两下,把土刨得飞起来。
老李把绳子套在它脖子上,打开了院门。
门一开,阿黄就往外冲,冲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着老李。老李慢慢走出来,把门带上,然后慢慢往前走。阿黄就跟在他脚边,一会儿跑到前头,一会儿又跑回来,一会儿去闻墙根底下的野草,一会儿又去追一只飞过的蝴蝶。
老李也不管它,就那么慢慢走着,走几步,停下来喘口气,又继续走。
护城河边上的柳树还是绿的,但绿得有些旧了,不像春天那时候嫩生生的。柳条垂下来,一根一根的,在风里轻轻摆着。河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转着圈往下游漂去,漂得慢慢的,像不着急赶路似的。
老李在河边的石凳上坐下来。阿黄跑到河边,伸着脑袋去看水里的鱼。水不清,看不清楚,但它看见水面上有东西在动,是几只野鸭子,排成一排,慢慢游着。阿黄冲着它们汪汪叫了两声。野鸭子理都不理它,照游不误。
阿黄不甘心,又叫了几声。
老李在石凳上喊它:“行了,别叫了,它们又不上来。”
阿黄跑回老李身边,蹲下来,眼睛还盯着河里的野鸭子。野鸭子越游越远,慢慢变成几个小黑点,最后连黑点都看不见了。
老李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橘子,慢慢剥着皮。橘子皮的味道飘出来,香香的,涩涩的,阿黄的鼻子动了动,转过头来看他。
老李剥下一瓣橘子,塞进自己嘴里,嚼了嚼,皱起眉头:“酸。”
他又剥下一瓣,递给阿黄。阿黄闻了闻,张嘴接过来,嚼都没嚼就吞下去了。然后它仰着头看老李,等着下一瓣。
老李又给了它一瓣,自己吃了一瓣,又给了它一瓣。一个橘子很快就吃完了,阿黄吃了大半,老李只吃了两三瓣。
“酸不酸?”老李问它。
阿黄舔了舔嘴,摇摇尾巴。
老李笑了笑,把手上的橘子皮塞进口袋里,站起来:“走吧,回去了。”
阿黄跟着他往回走。走到半路上,经过一家门口,里面飘出饭菜的香味。阿黄的鼻子动了动,脚步慢下来,往那家门口看。门关着,看不见里面,但香味从门缝里钻出来,勾得它口水都流出来了。
老李也停下来,往那家门口看了看,然后低头对阿黄说:“人家在做饭呢,走吧。”
阿黄恋恋不舍地跟着他走了,走几步还回头看一眼。
回到家里,老李去厨房做饭。阿黄趴在厨房门口看他。老李切菜,它就看着;老李炒菜,它还看着;老李往锅里加水,它仍然看着。看着看着,眼睛就眯起来了,脑袋慢慢歪到一边去。
老李回头看了它一眼:“困了就睡,别硬撑着。”
阿黄听了,把脑袋放下来,枕在爪子上,但眼睛还睁着,看着老李在灶台前忙碌的身影。
晚饭做好了,还是一人一狗两个碗。阿黄的那碗里多了几块肉,是老李从自己碗里夹给它的。阿黄埋头吃起来,吃得吧嗒吧嗒响。
老李慢慢吃着,吃几口,看它一眼,又吃几口,又看它一眼。
吃完饭,天已经黑了。老李又去院子里坐了一会儿。阿黄趴在他脚边,看着天上的月亮。月亮比昨天晚上小了一点点,但还是圆的,还是亮的,还是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
老李没说话,就那么坐着。阿黄也没动,就那么趴着。风从院墙那边吹过来,带着点凉意,吹得石榴树沙沙响。
坐了很久,老李站起来,往屋里走。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头看着阿黄。
“阿黄,”他说,“明年中秋,咱还一起吃月饼。”
阿黄听不懂这么长的话,但它听见了自己的名字,尾巴就摇了摇。
老李笑了一下,推门进去了。
阿黄跟着进去,趴在床边。黑暗里,它听见老李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慢慢的,像老李走路时的节奏。它闭上眼睛,耳朵还竖着,听着那呼吸声,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这一夜,它没做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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