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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141章槐风漫巷,步履成双


初夏的日头爬得渐渐高了,透过老槐树层层叠叠的枝叶,筛下满地碎金般的光斑,落在青石板铺就的老巷里,温柔得不肯灼人。

老李怀里的阿黄还在酣睡,小肚皮随着呼吸一起一伏,鼻尖偶尔轻轻抽动一下,像是梦到了香喷喷的米粥,或是巷口追逐的蝴蝶。老人保持着环抱的姿势一动不动,粗糙的手掌轻轻搭在阿黄的背上,感受着怀里温热的小身子传来的暖意,连呼吸都放得格外轻柔。

怀里的生命渺小又柔软,却像一团小小的暖炉,焐热了他大半辈子冷清的胸膛。

老伴走后的第十三个年头,他从没想过,自己还能拥有这样踏实的陪伴。以前的日子,是睁眼是冷墙,闭眼是空屋,吃饭是一个碗,说话是对着一张旧照片,连咳嗽都要忍着怕惊了屋里的寂静。可现在不一样了,屋里有了狗吠,有了爪子扒拉地面的轻响,有了跟着他脚步晃悠的小尾巴,连熬粥都多了份盼头——要熬得稠一点,烂一点,合阿黄的胃口。

老***低头,鼻尖蹭到阿黄头顶软乎乎的黄毛,带着阳光晒过后干净的味道,没有流浪时的泥污,没有饥寒交迫的狼狈,是他一点点擦干净、养起来的小生命。

他这辈子手笨,年轻时在工厂抡铁锤、修机器,手掌磨出层层厚茧,连缝补自己的衣服都歪歪扭扭,可对着阿黄,却生出了从未有过的细心。怕它夜里冷,翻出老伴留下的旧棉絮,一针一线缝了个厚实的窝;怕它喝凉水闹肚子,每天都晾着温温的白开水;怕它在巷子里被调皮的孩子欺负,出门总要把它护在身侧。

他没什么能给这只小土狗的,没有精致的狗粮,没有漂亮的狗绳,没有宽敞的院子,只有一口热粥,一个遮风的屋檐,和一颗全部掏出来的真心。

可阿黄好像什么都满足。

只要有他在,只要能趴在他脚边,只要能跟着他出门转一圈,就会摇着尾巴,眼睛亮晶晶的,比得到任何宝贝都开心。

“傻东西……”老李低声呢喃,嘴角不自觉地弯起一道浅淡的弧度,皱纹里都盛满了温柔。

不知睡了多久,阿黄的耳朵忽然动了动,先是慢悠悠睁开一只眼,乌溜溜的眼珠转了转,看清抱着自己的是老李后,才彻底睁开双眼,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小短腿蹬了蹬,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呜呜”声,像在跟主人问好。

老李被它这副模样逗笑,轻轻把它放到地上:“醒了?睡饱了没?”

阿黄落地后立刻晃了晃尾巴,先是围着老李的腿转了两圈,脑袋不停蹭着他的裤脚,然后跑到门口,用鼻子轻轻拱了拱木门,回头望着老李,尾巴摇得像小扇子,眼神里满是期待。

它记得主人刚才说的话,要带它去护城河边上转一转。

老李看着它急切的小模样,笑着起身,伸手揉了揉发胀的腰,轻微的咳嗽声在屋里漫开一声,闷闷的。阿黄立刻停下动作,抬头望着他,耳朵耷拉下来一点,快步走回他脚边,用脑袋轻轻顶了顶他的手心,像是在询问,又像是在安慰。

“没事,老毛病了。”老李弯腰摸了摸它的头,声音温和,“不耽误带你出门,走,咱们遛弯去。”

他转身走到墙角,拿起挂在钉子上的旧布绳——那是他用废旧布条搓的,不勒脖子,结实耐用,是专门给阿黄做的牵引绳。阿黄乖乖站着不动,任由他把布绳套在自己脖子上,尾巴轻轻扫着地面,乖巧得不像话。

锁好木门,老巷里的风迎面扑来,带着槐花香和护城河的水汽,清爽宜人。巷子里的住户大多是老人,彼此都熟络,张奶奶坐在门口择菜,看见老李牵着阿黄,笑着打招呼:“老李,又带狗子遛弯啊?”

“哎,晒晒太阳。”老李笑着应道。

“这狗养得真好,温顺又听话,比养个孩子还贴心。”张奶奶夸道,目光落在阿黄身上,满是喜爱。

阿黄似乎听懂了在夸自己,停下脚步,对着张奶奶摇了摇尾巴,没有乱叫,也没有躲闪,安安静静地靠在老李脚边。

老李牵着布绳,脚步放得很慢,配合着阿黄的步子。一人一狗走在青石板路上,影子被阳光拉得长长的,紧紧靠在一起,步履成双。

阿黄的眼睛不够用,东瞅瞅,西望望,对巷子里的一切都充满好奇。路过墙角的野花,它会凑过去闻一闻;看见墙头上趴着的小猫,它会停下脚步,歪着脑袋看一会儿,不追不闹;听见巷口自行车的铃铛声,它会紧紧贴在老李腿边,乖乖等着车子过去。

老李就那样静静牵着它,不催促,不拉扯,任由它慢慢探索。他这辈子走得最快的日子,是在工厂赶工的岁月,是为生计奔波的年华,如今老了,走不动了,反倒有了一只小狗陪着他,把日子过得慢下来,静下来,暖起来。

出了老巷,就是护城河。

河水清清亮亮的,缓缓流淌,岸边的垂柳垂下万千枝条,风一吹,柔软的柳枝拂过水面,荡开一圈圈细碎的涟漪。漫天的柳絮还在飘,像冬日未化尽的雪,轻飘飘落在肩头、发间,落在阿黄的鼻尖上,惹得它打了个小小的喷嚏。

老李被它逗得笑出声,伸手替它拂掉鼻尖的柳絮:“调皮。”

阿黄晃了晃脑袋,跟着老李走到河边的老槐树下,这里有一块平整的青石板,是老李常坐的地方。他慢慢坐下,长长舒了口气,解开阿黄脖子上的布绳,揉了揉它的脑袋:“去玩吧,别跑远。”

得到自由的阿黄立刻欢快地跑了起来,却始终不肯离开老李视线范围,就在槐树周围转悠。它追着飘落的柳絮跑,爪子轻轻扒拉着飘到地上的花絮,跑累了就趴在青石板旁,吐着舌头喘气,眼睛却一直望着老李,一刻也不离开。

老李坐在石板上,望着缓缓流淌的河水,目光渐渐飘远。

他想起年轻的时候,和老伴就是在这护城河边相识的。那时候她也梳着粗粗的麻花辫,穿着碎花衬衫,蹲在河边洗衣服,阳光落在她的脸上,笑得比柳絮还温柔。后来他们结婚,生子,孩子夭折,老伴离去,一辈子的悲欢离合,好像都藏在这护城河里,随着流水一点点远去。

以前来河边,他总是一个人,对着河水发呆,对着风说话,心里空落落的。可今天不一样,身边有阿黄,有一个小小的生命陪着他,守着他,心里满当当的,连风都变得温柔。

他伸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小的布包,打开来,里面是几块廉价的水果糖,是他早上路过小卖部特意买的。他剥了一颗,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化开,是老伴当年最爱吃的味道。

又剥了一颗,他朝着阿黄招了招手:“阿黄,过来。”

阿黄立刻起身,小跑着来到他面前,坐在他脚边,仰着脑袋,乌溜溜的眼睛望着他,等待着主人的吩咐。

老李把糖纸剥开,将小小的糖块递到阿黄嘴边。阿黄小心翼翼地闻了闻,甜香扑鼻,它试探着舔了一下,眼睛瞬间亮了,尾巴飞快地摇起来,小口小口地把糖吃进嘴里,甜得耳朵都晃了晃。

“慢点吃,不跟你抢。”老李笑着说,指尖轻轻刮了刮它的下巴。

阿黄吃完糖,亲昵地蹭了蹭老李的手心,然后乖乖趴在他的脚边,脑袋搁在他的布鞋上,陪着他一起看河水,看柳絮,看老巷里飘来的烟火气。

阳光正好,风也温柔,河水潺潺,柳絮纷飞,一人一狗相依在老槐树下,岁月静好,安稳得让人舍不得打破。

不知过了多久,老李的咳嗽声又轻轻响了起来,一声接着一声,不算剧烈,却带着老年人特有的疲惫。阿黄立刻抬起头,不再趴着,而是站起身,用脑袋轻轻顶着老李的胸口,舌头不停舔着他的手背,像是在帮他顺气,又像是在替他难受。

老李咳了几声,伸手按住胸口,缓了好一会儿才平复下来。他摸了摸阿黄的头,声音有些沙哑:“没事,不碍事。”

阿黄却不肯再趴下,就站在他身边,用身子紧紧靠着他的腿,耳朵竖得笔直,时刻关注着主人的状态。它不懂什么是病痛,什么是衰老,它只知道,主人咳嗽的时候很难受,它要守着他,陪着他,不能让他一个人扛着。

老李看着阿黄担忧的模样,心里又暖又酸。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越来越差了,最近咳嗽越来越频繁,夜里常常咳得睡不着,胸口像压着一块石头,喘不过气。他去社区医院看过,医生让他好好休息,开了一堆药,可他舍不得吃,也不想吃——他不怕死,只是放心不下怀里这只小土狗,放心不下这个才给了它温暖,就要丢下它的自己。

如果他走了,阿黄该怎么办?

会不会又变回流浪狗,在垃圾桶旁挨饿受冻,被人欺负,被风雨淋着?

一想到这个画面,老李的心就像被揪着一样疼。

他低头看着脚边紧紧靠着自己的阿黄,眼眶微微有些发红。他这辈子没欠过谁,唯独对这只小狗,满心都是牵挂和不舍。他能给它的太少太少,却还没能陪它走完短短的一生。

“阿黄啊……”老李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要是我走了,你可怎么办啊……”

阿黄听不懂这句话里的沉重,只是以为主人在跟自己说话,抬起脑袋,用湿漉漉的鼻子蹭了蹭老李的脸颊,发出一声温柔的“汪”。

老李伸手把它抱进怀里,紧紧搂着,脸贴在它柔软的毛上,感受着它温热的体温,听着它平稳的心跳。怀里的小生命,是他晚年唯一的光,是他撑着过日子的盼头,是他舍不得放下的牵挂。

“不说这个了,”老李深吸一口气,压下眼底的湿意,笑着拍了拍阿黄的背,“咱们再玩一会儿,回家给你熬粥喝。”

阿黄在他怀里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咕噜声。

一人一狗又在河边待了许久,直到日头渐渐西斜,风里带了些许凉意,老李才牵着阿黄,慢慢往回走。

回程的路,阿黄走得更慢了,时不时停下来,回头看看老李,生怕他走丢了一样。老李笑着加快一点点脚步,跟上它的节奏,布绳在手里轻轻晃着,牵着的不是一只狗,是他全部的温柔与牵挂。

回到老巷,路过陈大爷的废品站,陈大爷喊住了老李:“老李,今天收了点旧棉絮,软和,给你家狗子铺窝正好。”

说着,陈大爷抱出一摞干净的旧棉絮,都是洗过晒过的,蓬松柔软。老李连忙道谢,伸手接过来,沉句句的,满是邻里的善意。

“跟我还客气啥,你对那狗那么好,我们都看在眼里。”陈大爷摆了摆手,“狗子通人性,好好养着,能陪你好些年。”

老李笑着点头,心里却泛起一丝苦涩。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陪阿黄好些年,只希望能多陪一天是一天,多给它一口热粥,多陪它晒一次太阳。

回到家,老李先把新棉絮铺进阿黄的窝里,原本就厚实的窝变得更加柔软暖和。阿黄立刻跑过去,在窝里打了个滚,四脚朝天,露出白白的肚皮,尾巴摇得欢快,表达着自己的开心。

老李看着它的模样,笑了笑,转身走进厨房。

锅里添上水,舀上两碗大米,细细淘洗干净,开火熬粥。他特意多熬了一些,煮得比平时更稠更烂,想着让阿黄多吃一点,长得壮壮实实的。

灶火熊熊燃烧,映着老人布满皱纹的脸,锅里的米粥渐渐沸腾,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香气一点点弥漫开来,填满了小小的屋子。

阿黄从窝里爬起来,跑到厨房门口,乖乖趴在地上,守着老李,等着它的热粥。

老李一边看着火,一边回头看一眼脚边的阿黄,心里满是安稳。

夕阳透过窗户,落在藤椅上,落在旧照片上,落在一人一狗身上,温暖而静谧。

屋里没有华丽的摆设,没有喧闹的声响,只有米粥的香气,只有老人轻轻的咳嗽声,只有小狗安稳的呼吸声,交织成最动人的人间烟火。

老李知道,这样的日子或许不多了。

可他会拼尽全力,把最好的都留给阿黄,把所有的温柔都给它,让它知道,它从来不是流浪狗,它有家人,有温暖,有一个永远爱它的老李。

阿黄也知道,眼前这个老人,是它这辈子唯一的主人,唯一的家。

它会用自己所有的忠诚,陪着他,守着他,无论风雨,无论岁月,不离不弃。

槐风漫过老巷,粥香萦绕屋檐,步履成双的身影,在夕阳里定格成永恒。

藤椅还在,旧影仍存,陪伴的羁绊,早已深深镌刻在一人一狗的生命里,岁岁年年,永不消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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